凡煙小說

第一章 奇怪的村子

關燈
“有女不嫁擡棺村,好男不走擡棺道。”自古以來,擡棺村的人極少與外面的人交往,而外面的人也非常忌憚擡棺村,遇上擡棺村的人,似乎就沾上了晦氣。

擡棺村和皇帝谷成了人們心目中的禁地,若非抗日局勢的需要,八路軍也不會派人到村子裏去。

村子並不大,只有二十幾戶人家。

村名叫“擡棺”,除了從別的地方嫁來的女人外,村子裏的其他人都姓“守”。

好奇怪的村名,好奇怪的姓。

黃昏。

升起的炊煙在山谷間繚繞,遠近的山巒如披上了一層薄紗。

兩個人坐在村頭老槐樹下的大磐石上,夕陽無力地照在他們的身上,映射出七彩斑斕的光暈。兩人說著話。

“你是從哪裏來的?”

“重慶。”

“重慶是哪裏?很遠嗎?”

“是的,很遠。”

“很遠是多遠,要走三天三夜嗎?”

“我從那裏到這裏,走了兩個多月。”

“你能帶我去那裏玩嗎?”

“等我把事辦完了,只要你的家人同意,就帶你去。”

“你為什麽會到皇帝谷那裏去?”

“我不知道那是皇帝谷,是晚上不小心走到那裏去的。”

“那你要去哪裏呢?”

“邯鄲城。”

“邯鄲離我們這裏很遠,是不是?”

“是的。”

“我從小就聽人說,皇帝谷裏有鬼,你看到鬼沒有?”

“沒有。”

“人死了之後不是會變成鬼嗎?”

“不會,人死了只會變成泥土。”

“俺家隔壁的大奎,是村裏膽子最大的,去年和別人打賭,晚上去皇帝谷裏,結果就瘋了。四嬸說他是被鬼嚇瘋的,招了兩次魂都沒用。”

“其實鬼在人的心裏。”

“可是俺們村西頭的亂葬崗,經常看得到鬼火,有時候鬼火還攆著人追呢。”

“那是磷火。你還小,不會懂的,等你長大了,多讀書就知道了。”

“可是老半仙說,俺們村子的風水不好,出不了讀書人。男人只能砍柴耕地,女的只要能生娃就行。俺們村裏就老半仙識幾個字,他死後,沒人能看得懂他家的那本書。你昨天教俺的那幾個字,俺今天就忘了。”說話的是一個十歲左右的少年,他的手裏拿著一根丈把長的黑色繩索,是他的趕羊鞭。他說只需把繩索甩出去,頭羊不亂跑,其他羊都不會亂跑了。

坐在少年對面的,是穿著一身土布棉褂的苗君儒,他的右手受了傷,已經包紮好了,用一根帶子吊在胸前。

少年說的大奎,今年春天在日本鬼子掃蕩的時候,由於沒來得及跟大夥逃上山,被鬼子抓到砍了頭,就掛在村口的這棵老槐樹上。和二奎一同被鬼子殺掉的,還有老半仙。據村裏人說,老半仙已經隨大夥上了山,可掛念著家裏的那本書,回來拿書,結果被鬼子撞上了。

老半仙死得很慘,下半身被村西頭那碾麥子的大石滾子給碾碎了,活活痛死的,臨死的時候,他手裏還抓著一頁紙,就是從那本書上扯下來的。

“醜蛋,跟客人胡咧咧什麽?還不快去把羊趕回家,等著讓狼把羊吃了?”

喊話的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醬紫色的臉龐上溝壑縱橫,無情的歲月使他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要老十幾歲。

苗君儒認得這個男人。昨天,正是這個人和另外兩個壯小夥把他從皇帝谷那邊擡回來的。這個人的大名叫守春,村裏的人都叫他老蠢,是村裏的族長。村裏的每一個男人從小就有外號,既通俗易懂又顯得親切,那是祖宗傳下來的規矩,誰也改變不了。

聽到老蠢的叫聲,醜蛋跳下大磐石,緊捏著那根繩索,腳下生風,幾步就竄得沒影了。老蠢望著醜蛋的背影,說道:“這孩子是從山上撿來的,撿來的時候還不滿半歲,唉,作孽呀。”

老蠢的身後跟著三個人,其中一個身上穿著打了幾處補丁的灰軍裝,頭上戴著兩粒紐扣的軍帽,斜挎著一把盒子槍;另兩個的穿著與村裏的人一樣,只是肩膀上背著漢陽造。

老蠢來到苗君儒面前,說道:“客人,這是崔幹事。”

崔幹事走到離苗君儒兩三米遠的地方站定,上下打量著他,過了片刻才問道:“你為什麽來這裏?”

苗君儒說道:“路過。”

崔幹事接著問:“你是幹什麽的?”

苗君儒說:“我叫苗君儒,是北大的考古學教授。‘七七事變’之後,學校就從北京搬到昆明了。我和幾個學生前往邯鄲考古,在路上遇到一夥日軍,我引開日軍之後,就和學生們失散了。”

崔幹事幹咳了一聲:“你說你是考古學教授,誰能夠證明?”

苗君儒說道:“邯鄲城內的有朋客店的老板,他知道我是誰。前年我住在他那裏時,還幫他鑒定過一個元代的青花瓷瓶。”

崔幹事問道:“那你身上的槍傷是怎麽回事?”

苗君儒說道:“為了救一個孩子,被日本人打的。”

崔幹事繼續問道:“那你身上怎麽穿著日本鬼子的軍大衣?”

苗君儒說道:“是我從日本人那裏騙來的。”

崔幹事冷笑道:“一派胡言。”

苗君儒說道:“憑什麽說我騙你?”

崔幹事正色道:“就憑你剛才說過的話。這兵荒馬亂的,連命都保不住了,還有什麽心思考什麽古!誰有本事可以騙一件日本軍官的軍大衣穿?我看你一定是溜進我們根據地來打探情報的奸細。來人,把他捆起來!”

苗君儒並沒有掙紮,任由那兩個小夥子把他捆起來。其實,論他的身手,即使身上有傷,再來幾個壯小夥,也不是他的對手。

他被捆起來後,眾人推著他往村西頭走,一路上引來不少村民觀看。

村西頭的亂葬崗,那高低不平的墳堆上的蘆葦在秋風中瑟瑟發抖。有些墳墓被野狗刨開,骸骨淩亂地散落於草叢中。

一棵老枯樹下,兩個村民已經用鋤頭挖了一個墓穴,旁邊還放著一張破草席。

苗君儒面朝前方剛站定,就聽到身後傳來拉動槍栓的聲音。他轉身叫道:“慢著。如果你認為我是漢奸,大可把我先關起來,待弄明白我的身份後再槍斃我也不遲。”

崔幹事擡頭看了看天邊落日的餘暉,懶洋洋地說道:“在這裏我說了算,我說你是漢奸,你就是漢奸,我可沒工夫去弄明白你的身份。再說,把你關你起來還要管你的飯,我們自己都吃不飽了,還要養你一個閑人?”

他舉起手,用近乎歇斯底裏的聲音叫道:“開槍。”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急促的馬蹄聲,一個聲音如天雷般滾來:“住手!”

苗君儒擡頭望去,見兩匹馬從村內急馳過來。馬到跟前,從馬上跳下來一個四十多歲,濃眉大眼的壯漢,他拉著苗君儒說道:“苗教授,讓你受委屈了。”

這個壯漢解開苗君儒身上的繩索,對旁邊的崔幹事說道:“你怎麽老是犯這樣的錯誤,上次錯殺了一個從淮北過來的補鍋匠,還沒有對你進行處分,今天要不是我及時趕到,險些釀成大錯。”

崔幹事此時臉色煞白,低著頭一聲不吭,剛才的那股狂勁不知道去了哪裏。

壯漢對苗君儒說道:“苗教授,你好,我是晉皖邊區游擊縱隊司令肖三元。前天晚上發生的事情,我聽說了,那幾個從重慶過來的學生在我那裏,他們都很好。他們說你被日本人抓走了,我們就派人進了城,得知你並沒有被日本人抓走。這兩天,你的學生和我的人都在這一帶找你,後來我聽說這邊抓了一個奸細,懷疑是你,於是就趕過來了。”

苗君儒淡淡地說道:“還好你來得及時,要不然得替我收屍。那個女孩子沒事吧?”

肖三元緊緊握著苗君儒的手,說道:“謝謝你,苗教授。”

肖三元身後的警衛員說道:“你救的是我們司令的女兒。”

苗君儒“哦”了一聲,在他的心裏,不管那個女孩是什麽人,作為一個中國人,在那種情況下,都會挺身去救的。

肖三元說道:“苗教授,我這就帶你去見你的學生,如果你需要我們游擊隊幫忙,盡管開口。”

苗君儒說道:“讓他們來這裏吧。肖司令,我沒有需要你們幫忙的了,只希望你們多殺幾個日本人,保護老百姓。只要我們堅持戰鬥到民國三十四年,日本人就完了。”

肖三元一楞,問道:“苗教授,你怎麽知道?”

苗君儒說道:“我懂一些玄學方面的常識,《推背圖》第三九象上面有預示。”

肖三元又是一楞,問道:“《推背圖》是什麽東西?算命的麽?”

聽肖三元這麽說,苗君儒只得說道:“肖司令,有空我再和你探討。”

肖三元也知道與苗君儒這種知識分子沒有共同語言,他扭頭對崔幹事命令道:“你要全力保護苗教授的安全。”

崔幹事一副極不情願的樣子,挺起幹癟的胸脯,大聲說了一聲:“是。”

肖三元朝苗君儒笑了笑,上馬飛馳而去。時下日軍大舉進攻根據地,他還有很多事要去做。

崔幹事看著肖三元的身影消失在村頭的拐彎處,回頭對苗君儒說道:“苗教授,你真的看懂了《推背圖》,日本人會在民國三十四年投降?”

苗君儒看著他,說道:“第三九象圖畫上是:山上站著一只鳥,一輪太陽升起。讖言:鳥無足,山有月,旭初升,人都哭。頌曰:十二月中氣不和,南山有雀北山羅,一朝聽得金雞叫,大海沈沈日已過。金聖嘆批言:此象疑一外夷擾亂中原,必至雞年始得平也。”

夜幕降臨,村裏有人舉了火把過來。

崔幹事有些興奮地說道:“苗教授,看來我們兩個人有共同語言。肖司令是個粗人,大字不識幾個,他懂什麽?走,苗教授,我們邊走邊說。”

幾個人一齊往村內走去,崔幹事走在苗君儒的身邊,接著說道:“其實玄學這種東西,並不是每個人都能懂的,要靠悟性。金老先生對這一卦象看得很準,正是日軍侵華之象呢。‘鳥無足,山有月’是個‘島’字。插圖中鳥在山上,也暗示一個‘島’字,島國作亂也。‘旭初升,人都哭’,日本人軍旗就是一個太陽,日本兵到處燒殺搶掠,百姓們哪有不哭的道理?還有那一句‘十二月中氣不和’,十二個月的中間為農歷六月,即公歷七月,‘盧溝橋事變’就是發生在七月呀。而‘南山有雀北山羅’,雀乃精衛鳥也,暗示南京汪偽政府。羅乃東北愛新覺羅氏的偽滿洲國。南面有日本人扶植的汪偽政權,北面有日本人扶植的偽滿洲國政權。至於‘一朝聽得金雞叫,大海沈沈日已過’,就是苗教授你剛才說的民國三十四年,就是1945年,1945年是雞年,日本一到了雞年就完蛋了。我說的對吧?”

苗君儒早就聽說共產黨游擊隊裏面藏龍臥虎,想不到今日就遇到了這麽一位。除非是專門研究玄學的人,否則,一般的大學教授也不見得能解釋得出《推背圖》裏面的偈語。

兩人有一句沒一句地搭起話來,走到守春家門口時,苗君儒才弄明白崔幹事的身份。原來崔幹事的全名叫崔得金,淮北人,父親是當地有名的風水先生。崔得金從小受父親的影響,略通風水堪輿和玄學。他畢業於合肥師範學院,在淮北一所中學裏教書。日軍攻下淮北時,他的老婆和孩子都死於戰火,他一氣之下投筆從戎,參加了游擊隊。

守春站在門口,好像在迎接苗君儒。門欄邊上插著一根松枝火把,照著他那張窘迫的臉。

苗君儒走上臺階的時候,崔得金突然拉住他,在他耳邊輕聲說道:“我知道你為什麽不願意跟肖司令走,那是因為你看上了山谷裏面的東西。”

苗君儒楞了一楞,正要說話,卻見崔得金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他,微笑著轉身走了。望著崔得金的背影,苗君儒覺得此人有些不可捉摸。

晚飯是山藥蛋和苞米飯,還有熏孢子肉,那是守春去年春天在山那邊的山梁上打來的。

吃過晚飯,苗君儒就躺下了,按他的想法,他那幾個學生第二天就能趕到這裏。

太行山脈,大大小小的山谷多不勝數,每個山谷都有特色,但不是每個山谷都有名字。

據說,皇帝谷是呈葫蘆形的,口子小,裏面大,但是裏面到底有多大,裏面究竟怎麽樣,則沒有人能夠說得清。

因為千百年來,進去裏面的人不是失蹤,就是變成瘋子,所以,後來村裏面就沒有人敢進去了。

據說裏面葬了一個皇帝,究竟是哪朝哪代的皇帝,也沒有人能夠說得清,反正年代很久遠。有關皇帝谷裏面的傳說,都是村裏的老輩人一代一代地傳下來的。

傳說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大將軍為了追一只被箭射中的獐子,獨自一個人誤入了那個山谷,大將軍在山谷中轉了三天三夜都轉不出來,後來餓暈在一棵樹下。他醒來之後,發現面前有一堆野果子,還站著一個白胡子老人,白胡子老人說完出山谷的路之後就不見了。大將軍吃了野果子,照著白胡子老人說的路走,果然走出了山谷。後來,有一次,大將軍和部下被敵軍重重圍困半年之久,內無糧草外無援兵,眼看就要全軍覆沒。情急之下,大將軍率領軍隊躲進了山谷,靠著山谷內的野果子苦熬了兩個月,而後兵出山谷,打了對手一個措手不及,最終扭轉了戰局。後來大將軍當了皇帝,秘密派人在山谷內修建陵墓,陵墓修成之後,為了防止消息外洩,將所有修建陵墓的人殺死在山谷內。皇帝擔心陵墓被挖,所以在歸天後連續三天擡棺出城安葬,並設了七十二座疑冢。

這個傳說是苗君儒在醒來之後聽醜蛋說的。歷史上與這個傳說能夠扯得上關系的人,除了魏武帝曹操外,再也找不出第二個。即便曹操生前並未稱帝,但實際上,大權獨攬的他與皇帝並沒有多大的區別,所欠缺的只不過是一個儀式和一個稱號而已。

令苗君儒感到驚奇的,不是曹操的真墓有可能在皇帝谷中,而是這個叫擡棺的村子。村子坐落於晉東南的莽莽大山中,所說卻不是當地的方言,而是遠於千裏之外的安徽亳州方言。若非他在亳州考古時停留過一段時間,他也聽不出來。

醜蛋並沒有上過學,但是他用木炭在石頭上寫的“風、水、龍、穴”幾個字,卻是漢代的隸書,筆法莊重,古樸而自然,頗有書法大師的風範。他說村裏的人就只有他會寫字,是死去的老半仙教給他的。

第二天一大早,苗君儒起來,並沒有見到醜蛋,可能是上山放羊去了。守春正在掃院子,苗君儒走過去,想和守春說說話,聊聊這個村子和山谷那邊的故事,可守春只顧低著頭掃地,偶爾擡頭應一聲,眼神裏充滿畏懼,不敢多說。

苗君儒活動了一下手,感覺比昨天好多了,子彈只要沒有傷到筋骨,就沒什麽大礙。

他獨自一人來到村口,見昨天醜蛋在石頭上寫的那幾個字已經被擦去。他站在石頭上,朝四周的山坡看了看,仍看不見醜蛋。他的目光望向皇帝谷那邊時,微微一驚,因為看見山谷上空漂浮著一塊山羊形狀的五色祥雲。

曹操出生於公元155年,公元220年病逝於洛陽,終年六十六歲。公元155年是乙未年,即羊年,曹操屬羊。

苗君儒想到這裏,不禁微微皺起了眉頭。山谷上空的那朵五彩祥雲,在風水堪輿中,稱之為天子雲。他雖沒有看到山谷裏面的地形,可從周圍的山勢看,數條山形都向山谷集中,乃群龍朝聖之像。而且左高右低,青龍白虎山勢雄峻,對面朝案之山三起三落,加之天子雲籠罩,應該有一個上等龍穴。

可是,若曹操葬在龍穴中,可保其後代十世為帝,但實際上,從曹丕稱帝開始,到司馬昭殺害曹髦篡魏,即便把曹操連同西晉追封的魏元帝曹奐算在內,曹魏才經歷了六個皇帝。

這是怎麽回事?

只有兩點可以懷疑,其一,葬在山谷裏面的人不是曹操;其二,沒有葬正穴位,或是落葬的時間出現差池。

據史料稱,建安二十三年(公元218年),曹操可能是預感到自己壽數將盡,特地頒布了一道《終令》,安排身後之事。因他對鄴城有著特殊的感情,敬仰西門豹在鄴地投巫開渠的英明果決,所以他希望自己的墓地與西門豹祠比鄰。

不久,曹操病逝於洛陽,臨終前他留下《遺令》:“殮以時服,葬於鄴之西岡,與西門豹祠相近。無藏金玉珍寶。”魏文帝曹丕遵照曹操的遺囑,將其遺體運回鄴地安葬。

但據民間的說法,曹操出殯之日,四門皆出棺槨,分葬於數十座早已經準備好的墓穴內。曹操七十二疑冢,自此起始傳天下。

“漳河累累漳水頭,如山七十二高丘”。曹操墓七十二疑冢的說法在宋代以後進一步強化。宋代後期,宋金對峙,宋朝出於政治需要,以蜀漢自居,謾罵金朝為奪權竊國的曹魏。金朝幹脆就以曹魏為正統,推崇曹操,每年到陵上祭祀曹操。但因曹操陵在地面上已經難以辨認,於是,金人也就將錯就錯,以七十二冢為曹操的墓葬祭奠之。

到了元代,人們對軟弱慘遭滅亡的宋王朝既同情又懷念,同時對元朝異族統治極度不滿,於是借古諷今,更加醜化曹操的形象。元末羅貫中寫《三國志通俗演義》時,也是秉承了這種思想。清代毛宗崗根據陶宗儀的《輟耕錄》等資料,在《三國志通俗演義》中加入了“又遺命於彰德府講武城外,設立疑冢七十二:‘勿令後人知吾葬處,恐為人所發掘故也’”的句子。從此以後,漳河岸邊的北朝墓地也就被傳成了曹操的七十二疑冢了。

小說家之言雖然近於荒誕,但曹操生性多疑卻是史實。早年曹操起兵的時候,由於軍餉不足,便設立了“發丘中郎將”、“摸金校尉”等軍銜,專司盜墓取財,貼補軍用。

《水經註疏》記載:“操發兵入碭,發梁孝王冢,破棺,收金室數萬斤。”

曹操擁兵百萬,征戰那麽多年,其軍費開支之大,又豈是挖掘幾座陵墓所能夠的?所以在曹操的有生之年,究竟挖了多少陵墓,恐怕連他自己都算不過來。

試想一個生性多疑的人,在生前挖了那麽多人的陵墓,死後肯定也怕別人來挖他的。所以,曹操七十二疑冢之說也是有一定道理的。

雖然曹操生前立下遺囑“儉葬”,可是他一死,恐怕就由不得他了。身為兒子的魏文帝曹丕,再怎麽著,也不可能讓老爹在九泉之下窮得叮當響。

研究歷史的人都知道,曹操生前並不節儉,每次賞賜有功之臣,也是從來不含糊的,這就是為什麽曹操為人奸詐,卻有那麽多謀臣良將為他賣命的原因。

一個生前不節儉的人,又何以高調地提出死後“儉葬”呢?那就只有一種解釋:他要告訴天下的盜墓賊們,我的墳墓裏沒有值錢的東西,別來挖了。

像曹操這種踩著別人的頭顱爬到權力頂峰的人,其仇家之多,肯定是數不過來的。那些想要報仇的人,在仇人已死的情況下,唯一能夠發洩怨恨的最佳手段,就是掘墳開棺戮屍。

當然,像曹操那麽聰明的人,自然是不會讓人掘墳開棺戮屍的。所以,曹操一面提倡“儉葬”,一面秘密安排諸多疑冢,讓那些想挖他墳的人,挖來挖去都挖不到他的真墳。

事實證明了曹操的精明。才幾十年的時間,司馬氏就篡奪了曹魏的天下,朝中對曹操有宿怨的大臣們聯合起來,四處尋找曹操的真墳,想把他開棺戮屍,以謝天下。可這些人挖遍了七十二座疑冢,就是沒有找到真正的墓葬所在。

不過,有民間傳說,那些人在一個白發老頭的幫助下,於洛陽以西的堤旁鑿穴,深入洛水河床之下,終於找到了曹操的真墳。士兵們進入墓室,將金銀財寶一掃而空,又把曹操的屍體搬出,剁成碎塊,甩入河中餵了烏龜。最後,官員們吩咐請出白頭老人,準備給他官做,可是老頭消失了,像神仙一樣無影無蹤。官員們後來經過多方打探,才知道老頭之所以曉得曹操的墓地所在,是因為他是黃巾起義張角三兄弟的後人。曹操是以鎮壓黃巾起義發的家,當年,張角在廣宗病死,黃巾起義失敗。參加黃巾起義的將領們,為了保護自己領袖的屍骨,在鄰近的縣埋了許多假墓碑,欺騙官軍。官兵們找遍了方圓三百裏地面,挖遍了幾十座立有“大賢良師”的張角墳,也沒有找到張角的屍體。只有曹操不肯善罷甘休,他依靠手下的摸金校尉,終於得知了張角真墓的秘密。於是,他親自帶領兵馬開赴張角的老家巨鹿郡內,在老漳河邊鑿穴探墓,終於在深深的河床下找到了張角的墓室。曹操由此深受啟發,生前秘密派人在洛河水下秘造墓室,又把參與修墓的人全部殺掉,想躲過後人的懲罰。可是,善惡到頭終有報,張角兄弟的後人就猜透了曹操的詭計,為自己的祖宗報了仇。

傳說終歸是傳說,無非是宣揚人世間“善有善報惡有惡報”的大道理,是世人的美好願望而已。

張角三兄弟雖死,但是他們所得到的《太平經》並沒有失傳。

民國十二年,苗君儒曾經遇上為袁世凱算過命的李大嘴,李大嘴外號“李半仙”,以看相算卦為生,但其主要是看風水。李大嘴不愧是玄學的高人,一見面就說出了苗君儒的身份,並且說他是當世奇人,這一生將有多次奇遇,只可惜與女人有緣無分,註定孤獨。

與李大嘴暢談了一番之後,苗君儒對玄學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師。當夜,他住在李大嘴家中,想拜李大嘴為師,可李大嘴堅持不肯收他這個徒弟,說他命硬,兩人沒有師徒之緣。言外之意,若是收了他,李大嘴會折壽。

他並沒有勉強,只虛心地向李大嘴請教一些玄學方面的問題。

兩人談到風水堪輿,李大嘴拿出幾頁紙來,是隋代版本的《太平經》。李大嘴神秘兮兮地說:唐代楊筠松所寫的《疑龍經》與《撼龍經》,就是根據《太平經》的殘本所著的,他只憑這幾頁紙,就能替人看風水,要是有一整本書,就成為參透玄機的大師了。他還說,替馮國璋看過風水的郭陰陽想拿檀香紙版的《疑龍經》跟他換這幾頁紙,他硬是不答應。

苗君儒問李大嘴這幾頁《太平經》是怎麽得來的,李大嘴說是先師臨死前所贈,至於先師是誰,他就不肯說了。

苗君儒從李大嘴那裏學了不少風水堪輿的知識,對他的考古研究有很大的幫助。後來,即便發現一座帝王陵墓,苗君儒也可以從山形與墓葬朝向上,大致看出墓葬內部的結構,選準地方挖掘下去,可以盡快地挖到主墓室,而不需像以前那樣,將整座墓葬挖開,費工又費時。

“苗教授,你在看什麽?”一個聲音從苗君儒的身後傳來,他回頭一看,是崔得金。

崔得金仍穿著昨天的衣服,斜挎著手槍,腰間紮著皮帶,與昨天不同的是,他腳上穿著一雙黃色的皮靴,不再是棉布鞋。

他把腳在地上用力踩了幾下,有些興奮地說:“這皮鞋穿著就是舒服。”他見苗君儒不說話,接著說道,“苗教授,昨天晚上肖司令和日本鬼子打了一仗,這雙鞋子是肖司令派人送來的戰利品。隊伍緊急轉移了,鬼子封了山,你的那幾個學生可能暫時來不了。沒事,你多住些天,等他們就是。”

既然學生們因為戰事來不了,苗君儒只得耐心地在這裏等下去,何況他手上的傷沒好,去哪裏都不方便,倒不如在這裏休養。

崔得金走到苗君儒身邊,望著對面山谷上方的五色祥雲,說道:“我剛來的時候,也覺得很奇怪,村名叫‘擡棺’,村裏的人都姓守,那朵天子雲下面就是皇帝谷,村裏的人說,山谷裏葬了一個皇帝。每年的正月二十三,他們都會到谷口去祭拜。我查過了,曹操的忌辰是公元220年正月二十三。你說,葬在皇帝谷裏的,會不會就是他老人家?”

苗君儒問道:“你來這裏多久了?”

崔得金如實說道:“一年多。”

苗君儒問道:“這一年多,你在這裏做什麽?”

崔得金說道:“那是我的工作,不需要告訴你吧?”

苗君儒淡淡地說道:“既然你這麽說,我們沒什麽好談的,你去忙吧。”

崔得金訕訕地說道:“你可不要亂跑,肖司令叫我負責你的安全。這周圍經常有鬼子和漢奸出沒,還有幾夥土匪。只要你不離開村子就沒事。”

苗君儒看著崔得金離去的背影,覺得這個人的言行與常人不同,感覺有些怪怪的,可又說不出到底怪在哪裏。

擡棺村並不大,從地理位置上看,沒有一點戰略價值。村子裏的人不多,也不太喜歡和外界的人打交道。

“有女不嫁擡棺村,好男不走擡棺道。”自古以來,擡棺村的人極少與外面的人交往,而外面的人也非常忌憚擡棺村,遇上擡棺村的人,似乎就沾上了晦氣。

擡棺村的一些男人要想娶婆娘,就得花錢去外面的貧苦人家買。而本村的女人,也都會嫁給本村的男人。雖說有一條與外界連通的牛車道,可一年到頭都沒幾個人走。

擡棺村和皇帝谷成了人們心目中的禁地,若非抗日局勢的需要,八路軍也不會派人到村子裏去。

從1938年到1940年這三年間,八路軍派到村子裏的工作隊或者小股駐軍,不是自殺,就是變成瘋子。前前後後損失了上百人,查來查去都查不出是什麽原因,直到派來了崔德金。

一個懂風水堪輿的人,在這地方待了一年多,究竟是為什麽呢?

正想著,從村西頭傳來一聲女人歇斯底裏的尖叫。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