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采生折割(六)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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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把傻子弄進診所裏間按著給處理了傷口。

傻子不懂忍耐, 一疼就動來動去,“哎呀哎呀”地又嚎又哭, 醫生沒辦法, 最後找了兩個護士過來按著他的頭,弄了整整半個小時才勉強把傷口處理完。

“繼續按著, 還要打一針破傷風。”醫生被吵得腦仁疼,囑咐完護士後,轉頭問宿郢:“他破傷風過敏嗎?”

宿郢往手機上打了三個字:不知道。

“那做個皮試好了, 等下……”

醫生正說著, 方一突然打斷了他:“多少錢一針?”

“十五塊。”醫生站起身來去飲水機前拿了個紙杯倒了杯水放在桌子上,“這是他不過敏的情況,要是過敏的話, 就要打一百多的, 這個就貴了。不過貴最好也打, 他頭上的傷雖然不深, 但是還是有那麽一大片, 而且傷口比較臟, 又傷在頭上,多少還是要註意一下, 雖然感染破傷風的幾率不大,但是……”

說到這裏醫生沒繼續說了,把水往宿郢面前推了推:“多喝點水, 大夏天的, 我看你嘴皮有些發白, 這幾天連續高溫,別中暑了。”說完又對方一道,“你要喝就自己去倒,飲水機下面櫃子裏也有紙杯子。”

方一說:“你先給他做個皮試,看過不過敏。”

醫生冷笑一聲:“過敏就不給打了?”

總有那麽些人,寧願抱著錢死也不花出來給自己治病,總有種僥幸心理,覺得自己能抗能拖能挨過去,也確實,是有那麽一些人挨了過去,但還有那麽一部分人是沒那個運氣挨不過去的,於是到了最後,快死的時候,又把錢全部抱出來一股腦塞到醫生手裏,哭著跪著求著讓人救他。

能救嗎?有的能,有的不能。可不管能不能,光最後那一下,就足以將之前攢下來的財富飛快地揮霍個幹凈。

醫生吩咐護士過來做皮試。

傻子似乎格外怕針頭一類尖尖的東西,針頭還沒挨上他就縮了好幾回手。之前疼的時候是嚎哭,除了覺得他吵倒沒別的什麽,但現在不過紮個針,卻被嚇得整個人都不對勁了:也不嚎也不叫,但眼裏流露出的懼怕讓人難忘。

“別怕,不疼。”

護士安慰的聲音剛出來,傻子眼裏蓄滿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他雖然穿得臟又破,但長得還是不錯,哭起來格外可憐,小聲抽泣著讓護士姐姐別戳他。護士看他人傻乎乎的樣子,難免起了惻隱之心,輕言絮語地安慰他,拿出平時給小孩紮針一樣的哄法兒來哄他。

“就像被螞蟻咬了一口一樣,你知道螞蟻多小嗎?就這麽這麽小,咬一口一點也不疼,真的,你相信姐姐嗎?”

傻子哭著點點頭。

“那你閉上眼,我說開始,你就數三下,就好啦。”

傻子順從地閉上眼,在護士說“開始”時心裏默數。皮試就是幾秒的事情,護士動作得又小心又快,紮進去確實不疼,她說開始時,針就已經紮進了皮膚裏,等針管抽出來時,傻子還沒數到三。

“是不是不疼?”護士笑道。

“嗯。”傻子眼中帶淚,咧嘴笑了起來,鼻水流了下來,顯得很滑稽。護士連忙給他扯了點紙,讓他擦擦,他一邊擦一邊傻傻地說:“原來被螞蟻咬真的不疼。”

醫生站在旁邊看著他哈哈笑:“傻蛋子。”

方一在一旁看著看著,不自覺地捏緊了拳頭,將手裏的兩百塊攥得變了形。

有什麽好笑的,有什麽好笑的!都他媽在笑什麽!

閉嘴!閉嘴!閉嘴!都閉嘴!

為什麽都那麽高興?有什麽高興的?有什麽可笑的!在笑誰呢?笑我?

不準笑,不準笑!再笑殺了你們!殺了你們!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突起的情緒太噴湧,方一僅剩的一只眼前突然一黑,腦子嗡嗡嗡地響了起來,耳朵一下子蒙了起來,仿佛罩著一層東西。全身的毛孔瞬間打開,汗水爭先恐後地浸出了皮膚,本就有些發黃的臉更加暗沈,嘴皮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蒼白了起來。

一瞬間罷了,他就沒了丁點力氣,仿佛被人掐住了脖子,幾近窒息,握著錢的手不自覺地松開了。他試圖用手去撐地,但手掌撐在地面上並沒有什麽用,沒力氣的是胳膊,身體的重量壓在胳膊上,連晃都沒來得及晃,胳膊肘一彎,他就向身側倒了過去。

一直關註著方一的宿郢見狀,在人往下倒的時候就連忙過去扶他,可沒來得及,人還是摔在了地上,連帶著滑板也跟著翻翹了一下,滑到了一邊。

“咚!”頭磕在水泥地上,發出悶悶的一聲響。

方一暈過去的前一秒,看到了那個多管閑事的啞巴的臉上露出了擔憂著急的神色:緊緊皺著的眉,張著嘴想說什麽但無聲的唇形。他把他摟在懷裏,用手掐著他的人中,渾身很麻木,他感覺不到什麽疼痛,但感覺到了對方的體溫。

啊,被人抱著原來是這樣的感覺啊。

在選擇以自殺的方式脫離上個世界的時候,宿郢就已經想好了,這個世界無論怎樣,他都不會再接觸任務對象。

上個世界最大的敗筆就是他高估了自己的自控力,以為自己能夠抵抗系統的控制,就算待在柏城身邊也不會受到任何影響,過度自信的結果當然並不好。到最後離開時,連他自己也分不清那些亂七八糟的情緒是因為他被系統控制了還是自己真的動了感情。

離開柏城時,他最後說的話那些話讓他一直耿耿於懷。

【你說,這個世界是真的嗎?】

【我跟周卑、趙果都是一個人,所有的任務對象都是一個人,你只是一個做任務的……人。】

【誰給你的任務,是系統嗎?它給你的任務是什麽?是接近我嗎?應該是的,你跟蘇印、吳郁都是被派來接近我的,或許還有別的要求,比如要對我不離不棄之類的,是嗎?】

【我猜對了嗎?對了吧。不然的話,你怎麽會對我說出‘不會離開’這種話呢,你看我現在這幅鬼樣子,頭發沒了,眼睛沒了,臉爛了,像鬼一樣,連我自己看了都想吐。如果不是因為任務的話,你怎麽可能會親我、還跟我做.愛呢?如果不是任務的話,可能早吐了吧。



【夠了,我知道這一切都是假的。】

【走。】

【走吧。】

於是,他走了。

離開柏城後,宿郢不止一次地想過,如果柏城把這一切裝到肚子裏假裝什麽都不知道的話,他或許不會走,可能就像曾經跟周卑和趙果時一樣,跟柏城就那樣過下去了。

退一步,如果離開那天,柏城追出來後但凡跟他說一句“別走”,或者什麽都不說,拉著他回去,那他也不會走。畢竟柏城救過他,給他擋了硫酸,於情於理,他都該照顧他。

可柏城沒有。

他是怎麽過的剩下七年,宿郢不知道。

他是怎樣養含笑而終的,宿郢也不知道。

宿郢知道的是,當他看到方一脫了衣服露出那一身被硫酸潑過的身體時,當他摸到方一那裝著根海綿的褲管時,當醫生檢查完方一的全身,告訴他方一的眼睛可能有問題時,他無法抑制地想起了柏城,想到了他們最後見的那一面:那醜陋的老男人蹣跚著追了出來,在他要靠近的時候,又驚慌失措地轉頭離開,僅剩的一只眼裏流著不自知的淚水,他一句話也沒說,卻像說了很多。

同樣的傷,同樣瞎了的眼睛,同樣瘸了的一條腿。

這老男人是在恨他離開的早嗎?還是覺得他會認不出來他,所以在這個世界非要以這樣的方式告訴他:你看好了,我是柏城。

未免太過了一點。

“還好是在診所裏頭昏倒的,要是在外面,高溫加低血糖昏厥,保不齊就休克到死了,這娃血壓很低,嚴重營養不良,發育不太好,看起來十五六,估計實際年紀還要大上幾歲。”醫生看著握著方一的手、皺著眉的宿郢,說,“前些年這樣的乞丐到處都是,後來城市規劃整頓,這種乞討團夥被嚴打了幾年,打散了好幾個拐賣兒童迫害兒童行乞的組織,這種殘疾人上街的就不太多了,偶爾有一兩個還是不那麽影響市容的,這娃還算是好的了,只不過端了個腿,身上留些疤,至少還有一條腿、兩只手是好的,臉也沒怎麽。”

一邊的護士也附和:“是啊,前些年還見過被弄的手腳畸形,四肢都斷完了,路不能走,飯沒法吃,只能靠人販子活著的,那才是慘。”

另一年輕護士越聽越憤怒,啐道:“幹這些事的都是畜生!下十八層地獄都不夠的!”

“人各有命吧。”說著,醫生嘆了口氣,又看了眼在一邊自己跟自己玩、像是什麽都沒聽懂的傻子,問宿郢:“對了,之前聽你們說話……聽你手機跟他說的話,你們是今天才認識的?”

宿郢點點頭。

“那你也真算是好心人了,算了,看在這兩個娃和你年紀都不大的份上,我也算做個好事,今天的藥錢就不收了,現在殘疾人找工作想混口飯吃確實不容易,錢你就自己拿著,買點吃喝的,不要太克扣生活,不然到時候跟這娃一樣,說昏就昏了,年輕人猝死的案例也不是沒有,自己註意這點。”醫生把宿郢之前給他的一百塊掏出來塞回了宿郢手裏。

宿郢推了兩回沒推過,就把錢收下了。一個是他自己現在確實沒錢,也確實需要錢勉強活上幾天,再一個,這醫生看起來是有個性的人,跟這樣的人推來推去就沒意思了。

他在手機上打了一行字:醫生您的恩情我記下了,之後等我賺了錢,一定會回來報答您。

醫生看了看伸過來的破手機屏幕,嗤笑一聲:“報答什麽?你跟他們又沒個什麽關系,該報答也是他倆報答,不過我看這娃……嗬,還是算了。你把他扶起來,再給他喝點糖水。”

註射完了葡萄糖後,方一立馬眼珠子就動了兩下,神志清醒了。他渾身重得像在水裏負重了一坨沈鐵,冷汗順著額角邊滑下,張著嘴喘了半天的氣才勉強恢覆了點力氣。

他聽見那醫生在唧唧歪歪地說著什麽,像是在說他,可他已經沒勁兒生氣了,只覺得餓,餓得渾身都要蜷起來。他這才想起他中午本來就只拿了一個白面饃饃,卻因為傻子喊餓,把饃饃給了他,自己沒吃,結果傻子還嫌棄他的饃饃不是糖的。

醫生對護士說:“我抽屜裏還有盒餅幹,去拿給來給他吃。”

“好。”

方一渾身發軟,意識模模糊糊。

耳邊朦朦朧朧的,隱約間,他聽見一個機械女聲:“有關系,以後方一就是我的家人,我報答您,等於他們報答您。”

醫生沒有太在意什麽報答不報答的事情,一個乞丐,一個傻子,一個瘦成排骨的麻桿年輕民工,報答能報答到什麽程度?他只當自己做好事,根本沒把宿郢的話放在心裏。

說來說去,也不過一百多塊的恩情。

哦,不,兩百多塊。

傻子的皮試沒過關,過敏,就給打了針貴的。護士還是像之前一樣哄著他打了針,不過這回打的時間不止三秒,傻子動了一下,屁股就給紮青了,疼得他嗷嗷叫,搞得護士不得不送了他兩個口香糖才把他成功哄住。

方一花了很大的力氣才爬到自己的滑板上跪坐好,期間宿郢本想幫他,但被他不識好歹地打開了手。

走的時候,方一把兩百塊留下了:“藥費,謝謝醫生。”

一共一百七十八,剩了二十二。拿到找零後,在醫生興味十足的表情下,他推開玻璃門滑著滑板走了。傻子是他的跟屁蟲,見他走了,嘴裏喊著“方一方一”急吼吼地跟著跑了。

宿郢跟醫生點點頭打了招呼,看著方一頭頂上空漸漸消失的“任務對象”四個紅字,深吸一口氣,跟了上去。

方一住的地方已經算得上是城市最邊緣了,離天橋約有三公裏遠,平時他滑著滑板過來需要近一個半小時,握鏟子的手心全磨的是厚厚的發黃的老繭,全身上下最有力的部位就是他的胳膊。

冬天他很少跑這麽遠出來乞討,基本都是三天一次,平時則趁著中午暖和跑出來一次撿垃圾賣錢。出來的時候會背著家裏的小音箱,去天橋和人多的地方賣唱、吹笛子,很多好心的人會看在天氣寒冷他還“賣藝”的份上給上幾塊錢,以示同情。

夏天的時候就比較方便,背著破音響出來,或者只帶一根笛子,待累了不想回去就直接睡在馬路邊、公園裏、或者汽車站廣場上,不用怕睡著了不小心被凍死,也不怕誰來跟他個臟了吧唧的乞丐過不去。但為了以防萬一,他的包裏還藏著一把水果刀。

如今的社會,因為騙子橫行,城管不定期巡邏,純粹的乞丐已經討不到太多的錢了,只有展示點才藝才能讓人覺得他自立自強不是騙子。為此他去學了唱歌,學了吹笛子。

唱歌唱得好、運氣好的話,每天能有五六十塊的收入,偶爾碰上慷慨的了,一天能有□□十,像今天一天兩百多的情況更是極少數,至少這一年都沒有過,除非撞了大運。

今天拖傻子的福行了大運,可非常不幸,他又碰上了個啞巴。錢在手裏還沒捂熱,就被啞巴扯去消費了。

不就是頭上破個皮,就要這樣消炎那樣打針的,他當初腿被截肢,身上被潑了硫酸都沒去醫院裏,還是人販子找的黑心醫生隨便包紮包紮就給處理了。

他不還是活得好好的?

嘁,是少爺命的到哪都是少爺命。

宿郢一直跟著方一和傻子身後,因為方一滑得慢,他就走得慢。輪子在磚地上硌得“咕嚕嚕咕嚕嚕”地響,像沈沈的行李被拖在地上。

走了一會兒,方一可能累著了,停下來喘了口氣,轉過頭一看,宿郢還跟著他。

“你別跟我們。”方一說。

宿郢見他說話了,低頭要在手機上打字,但方一不聽他的,轉頭跟傻子說:“滑不動了,你拉我走。”說著,把滑板前邊兒的一根打著結的麻繩遞給傻子。

“好,我拉你!”傻子不是第一次幹這事兒,這兩個月他跟方一跑了無數回天橋,也自願當了無數回拉磨驢,這種事幹著算得上是輕車熟路。他接過麻繩,拉著最前邊兒大大的結就倒退著往後拖。

滑輪非常靈活,一拉就快速地滑了起來,傻子後退著小跑起來,忘了腦袋疼,嘿嘿地笑:“方一你看!我拉得快不快!”

“看路!”方一猝不及防被他拉得差點摔下板子,卻見前方一個粗壯的電線桿,傻子直直地撞了上去,受了傷的後腦勺磕在柱子上,頓時疼得他松開拉繩的手抱住頭蹲了下來。

失去了控制的滑板往一邊甩去,方一一個不穩,眼看就要摔出去。旁邊好死不死就是一家小理發店門口的石頭臺階,頭要是碰在上面準要開瓢。摔下去的一瞬間,方一忍不住閉上了眼。

“咕嚕嚕嚕嚕嚕……砰!”滑板滑摔出去滑行一段時間砰到了墻邊上,停了下來。

方一死死地閉上了眼,頭摔了下去,但預想中的疼痛並沒有到來。與此同時,旁邊傳來一聲因疼痛發出的悶哼——是那個啞巴,他把手墊在了他的頭下。

不出意外,宿郢的手被壓得破了層皮,本就沒什麽肉骨頭凸起的手背猛得撞在臺階尖銳的棱角上,頓時一陣鉆心的疼,手指都伸不直了,疼得不受控制地卷了起來。額角冒起了冷汗,但他還是忍著疼,把方一給扶了起來。

傻子還蹲在一邊兒疼得哭,周圍路過的人不時回頭看看他們,可能是覺得那麽大一人了還當街抱頭哭有點奇怪。

方一起來後,把宿郢僵著的手拉著翻過來看,這一看就火了,沖著傻子吼道:“哭哭哭,除了哭你還會個撒!你怎麽不去死了!”

宿郢的手背血青了,破了皮,雖然沒流血不算嚴重,但方一還是怒了。

突然冒起的火,無法控制的情緒。胸口裏像突然被大火灼燒,火燃燒上頭的時候,他幾乎喘不上氣,不得不捂著胸口大口地急促地喘。胸口隱隱絞痛,一種無法宣洩的憤怒占據了他的頭腦,眼前又開始出現麻麻的黑色小點。

一瞬間,他又想到了血,想到了死亡,想到了……殺人。

方一的胸膛不住地起伏,吸氣呵氣的樣子像哮喘病人一般,宿郢給嚇到了,連忙扶著他的後背一手給他胸前順氣。他來不及打字,只得搖著頭,一遍遍地對著方一好著的那邊眼睛比口型:不疼,沒事。

宿郢把方一摟到懷裏,拍著他的背,然後拉開些,沖他笑笑。

我沒事,你別擔心。

不知為什麽,看著眼前啞巴一遍遍地給他做口型,情緒竟然奇跡般地快速平緩了下來。呼吸慢慢地降低了節奏,順了下來,而沖上腦子的血也逐漸降了下去,眼前再次恢覆了清明。

他用一只完好的眼盯著啞巴微笑的唇角,不知怎麽,心裏竟覺得有些怪異的滋味湧了上來。他不知道這是什麽感覺,只知道在那感覺上來後,他再看啞巴時,就覺得沒有之前那麽礙眼了。

他看著啞巴去把滑板撿了起來,放在他旁邊,繼續跟他比了兩次OK的手勢,做嘴型:我沒事。

做完這一切,啞巴去了傻子那兒,傻子還在哭,眼淚鼻涕一大把全往胳膊上糊。宿郢有些無奈,過去看了看他的傷口,發現沒什麽大礙後,去理發店旁邊的小賣部裏買了包紙出來,抽了一張給傻子擤鼻涕。

傻子不知道他什麽意思,眼淚汪汪地看著面前的紙,哭得抽噎。宿郢沒辦法,只好把紙攤開捂到他鼻子上,這下傻子知道了,就著他的手就開始擤,連擤了兩張紙才好。他把傻子拉著站起來,然後返回到方一身邊。

方一已經爬到了自己的小滑板上坐好了。宿郢拉起滑板前邊的麻繩,試著拉了一點點,了解好該用力的程度後,走到了傻子身邊拍了拍他,指了指前方,然後回去拉著方一的滑板往前走。傻子也不是完全的傻,他多少還有個三四歲的智力水平,被方一罵了後也知道自己犯了錯,之後的一路上都安安靜靜地跟在後邊兒走。

特殊的三人組合走在路上,不知道引起多少路人的回首。

雨後的天涼涼的,地上濕濕得泛著泥土的味道,宿郢在最前邊兒走著,他並不知道路在哪裏,只是往前拉。

不過,他不知道也沒關系,有人會告訴他。

“左邊。”

“往右拐。”

“直走。”

……

一個小時後,他們來到了一條剛修的水泥馬路上。水泥路兩邊,是剛修的鬼城。

前些日子市裏炒房熱度高,到處都是修房子建房子的,房子一路從市繁華地帶修到了城郊,再從城郊修到了只有少數老年人在這裏養老的荒郊野嶺。

方一住的地方就在這裏,荒郊野嶺。他的房子在鬼城的邊緣,在堆著一堆廢棄物和垃圾的地方有一排矮小破舊的平房,平房的面墻上已經被挨著畫了好幾個紅色的圓圈,圈圈裏頭寫著一個“拆”字。

平方外頭不遠就是亂七八糟的工地垃圾,用剩下的木板水泥之類的,臭倒是不臭,就是灰塵大。這裏的地有一小片是泥土地,沒有鋪磚也沒有水泥,平時一腳下去就是土,今天下了雨,就成了泥漿。方一要從這裏過去,估計很麻煩。

宿郢走得快到泥地停下來回過頭看方一,是想問他要怎麽過去,拉滑板肯定是不好拉了。

“謝謝,到這裏就可以了,謝謝好心人。”方一說。

“……”宿郢還沒打算走。他把手機掏出來,文字轉語音:“我送你回去,你家是哪個房子?”

“紅色門那個。”

宿郢看了一眼,一排房子裏只有一個是紅色鐵門。他彎下要把方一抱起來,這小孩兒人瘦得不得了,估摸著只有八十來斤。現在的這個身體,民工王大秋也很瘦,但人畢竟是幹過工地的,人瘦是瘦,但是精瘦,平時經常擡重物,力氣還是很大,抱個方一一點兒問題都沒有。

他抱著方一先走了,傻子則很有眼色地提著滑板子跟在了後頭。

淌了一腳的泥水,淌到了紅鐵門前,鐵門前是水泥地了。他放下方一,讓人取鑰匙,他開門。方一沒取。

“送到這裏就夠了,謝謝好心人。”方一頓了頓說,“屋裏沒什麽好招待你的,我給你二十塊錢,你的手……”

宿郢打的字轉語音也響起來了:“我送你進去再走。”

“不用了。”

宿郢站著不動。

“謝謝你好心人,你快走吧。”

宿郢還是站著不動。他不動,方一也不動。不知道方一在堅持什麽,明明都到了門前頭,硬是不讓宿郢進,非要讓人走了才行。

兩人對峙了整整五六分鐘,最後宿郢妥協了。他繼續打字,機械女聲響起:“你確定這是你的家?”

萬一不是,他就白送了方一過來。送人過來的目的就是為了知道方一的住址,既然柏城以這樣的方式來向他展示存在感,那他也沒辦法熟視無睹。

“是我們的家!”方一還沒回答,傻子在一邊提前搶答了,“我們家裏有很多寶貝,不給你看!不讓你進去!”

寶貝?

傻子繼續說:“方一說,壞人沒有了,就不會搶我們的寶貝了!除了我們,誰也不能進去!”

宿郢到底是沒進去成,但為了證實這確實是方一的房子,於是讓方一拿鑰匙開了鎖,目送他們進了門,關上門。

沒撒謊就好。

明明上輩子還是人中龍鳳,穿金戴銀人參鮑魚,這輩子卻落到了這個地步,柏城這個老男人真是心機深沈,知道他心軟,所以這輩子才投了個這樣慘的胎嗎?從社會最頂層到社會最底層,讓他想徹底遠離都做不到。

不管呢?

還是管呢?

他靠著紅色的鐵門看著天,歇了一會兒,起身嘆了口氣,離開了。

而此時,鐵門對面的方一聽見他離開後,也起了身,對著傻子比了個“噓”的手勢,拿起門後頭放著的拐杖,杵在腋下,慢慢地朝屋裏走了進去。

屋裏拉著窗簾,黑漆漆一片,他拉了下門口的燈繩,屋裏才亮了起來。燈並不太亮,是昏黃色的,印著屋裏的一切東西老舊又沈默。

他杵著拐杖走到桌邊,按響了最裏邊靠著墻的音響,音響哢哢哢地響了幾聲,拉扯著磁帶放出了同樣年代的歌聲:

我想有個家,一個不需要華麗的地方,在我疲倦的時候,我會想到它。

我想有個家,一個不需要多大的地方,在我受驚嚇的時候,我才不會害怕。

曾經他也有過家,可是卻說沒有就沒有了。不知道多少次做夢夢到那輛越來越遠的長途汽車,他恨自己沒聽媽媽話下了車,丟了自己的家。從此,他被帶到了另一個世界裏,一個沒有爸爸媽媽沒有家,只有疼痛和懲罰的世界,成了一個卑微下賤的人。

誰不想要家,可是就有人沒有它,臉上流著眼淚,只能自己輕輕擦。

我好羨慕他,受傷後可以回家,而我只能孤單的孤單的尋找我的家。

落到人販子手裏,疼痛是必學的一門課程。因為痛了,才會怕;怕了,就聽話了。不聽話,硫酸就潑上來了,不是一次性潑,是一點一點地分著批次的,因為怕他一次性流血過多死了,還得花錢救活。

沒有一次是不疼的,每次都疼,只是有時候疼,有時候很疼,有時候特別疼,還有疼得想死。那時候還小,不知道死亡是什麽,也不知道人原來還可以在生死之間選擇死亡,所以就忍耐著一切活下來了,只是偶爾也會問自己,為什麽會活得連畜生都不如。

後來,當他明白死亡的意義時,已經在日覆一日的磕頭乞討的日子裏麻木了。他什麽也不想,每日茫然地看著來來往往的行人,發發呆,磕磕頭,日起月落,年覆一年。

他以為,他的一生就這樣了。卻沒有想到,偶然的一瞥,他看到了他的媽媽。

錄音機的旁邊,放著一張手繪畫。畫上歪歪扭扭地畫著三個火柴人,根據造型可以看出是一個女人,一個男人,中間還有一個矮個兒的小孩,小孩的頭頂上寫著“寶寶”兩個字,那是他前兩天自己畫的,在殺了那兩個人以後。

在那之前,他不能表現出一絲一毫的想家,不然的話就會遭到懲罰。

“媽媽,我那天好像看到你了,但是你不認識我了,走得很快,我沒辦法追上你。今天我也去等你了,但沒看到你。”

“媽媽,我看到你有了新的孩子,他個子比我還高,長得也比我好看,你是不是更喜歡他,不喜歡我了,你……是不是忘掉我了?”

“不,你應該沒忘了我,他也叫寶寶,你肯定是把我的名字給他了,但是你怎麽能把我的名字給他呢?我不喜歡別人用我的名字,傻娃用我的名字,我都不讓他用。”

“媽媽……我好想你,好想爸爸,我好想回家。”

方一看著那張圖自言自語,說著說著就笑了起來:“我今天還碰到了一個說要給我當家人的人呢,好像有病吧,明明今天才認識,他還送我回家了,不過我沒讓他進來,他比我還有病,力氣還大,怕他進來我打不過他。”

他杵著拐杖慢慢挪到床邊,坐下松了口氣,一下子躺倒在窄小的床上,看著天花板的蜘蛛網。一只眼睛看不見,另一只眼睛在昏黃的燈光下許多東西看不太清,但這並不影響他最近的好心情,他蜷縮在床上,喃喃道:“阻礙我的人都沒有了,我該回家了媽媽,我該回家了。”

錄音機裏的歌聲仍然悠揚:

雖然我失去了溫暖的家,但是我不會輕易地被擊垮,只要心中充滿愛就會被關懷。

無法埋怨誰,一切只能靠自己,雖然我不再渴望有奇跡,但是我知道,決不能放棄。

傷痛不容許再等待,勇敢站起來。

重建一個夢,重建一顆心,讓我重建一個家。

……

傻子被關在門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發現方一不會給他開門後就去了旁邊的小房間裏。他一向睡在隔壁沒有燈的小房間裏,屋裏黑漆漆的什麽也沒有,只有一張床。

剛來的時候他不習慣,一個人很害怕,整夜整夜地睜著眼睛不敢睡,哭泣流淚,但是不管他怎麽哭,怎麽鬧,哭得嗓子啞了眼淚流盡了都沒有人理會他。久了他也漸漸明白,這裏已經沒有慣著他的“爸爸”了,“爸爸”不要他了。

爸爸不要他了,現在方一好像也不想要他了。

所以他要乖乖的,乖乖的,很聽話。

聽著隔壁傳來的歌曲,傻子也跟著字句不清晰地囫圇哼起來:“我想有個家,一個嗯……的地方……”

按著王大秋的記憶,宿郢去了他的“家”,家在離這裏不遠的一排筒子樓裏,步行半小時就到了。今天是最後交租的日子,他不僅交不起房租,估計連飯錢都成問題,想想今晚可能要學著流浪漢睡大街了。

那幾排筒子樓緊緊地挨著,樓和樓之間間隔很小,都是當年的違規建築,五樓以下見不著陽光是很正常的。如今想拆還拆不了,這裏的刁民太多了,太難搞定。

因為這些樓裏都沒什麽抽油煙機之類的東西,要安還得自己安,好多人為了省錢都沒安過,一炒菜就把窗戶打開,以至於街巷裏彌漫著一股濃濃的油煙味和各式各樣的飯菜味兒。

巷子口那十米是賣菜賣肉賣吃的的地方,非常擁擠。一到下班時來來往往的人很多,吆喝聲、叫賣聲、討價還價聲吵吵成一片。地上到處都是亂七八糟的果皮瓜子屑兒,塑料包裝袋,從菜、肉上滴下來的水,還有食物的油湯,被踩得多了,就踩出了一股泔水味兒。

宿郢一進這裏就皺上了眉。到底是前幾個世界過得太舒服了,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

他過來的時候剛好是晚上七點左右,在下班的高峰期,堵在了這條人擠人的通道裏。作為一個啞巴,他連句“借過”都說不出來,只得硬擠。偶爾一個女人擠過來,不小心碰到了他,反倒尖刻著聲音先聲奪人地把他一頓罵:“擠什麽擠!趕著投胎啊!”

宿郢:“……”

欺負啞巴是不是?

女人見他不回嘴,以為自己聲音大把人嚇住了,輕蔑地一笑,罵了他轉頭要走。這時,前方突然喧囂了起來。

“抓我幹什麽啊!我又沒犯罪!哎!哎!松手啊!” 一個變聲期難聽的公鴨嗓高聲喊叫起來。

“請你配合我們走一趟,犯沒犯罪去了局子裏我們再說!”一身穿警服的男人說。

“去局子裏,你他媽得給我個理由吧!”公鴨嗓一邊掙紮一邊罵道,“我馬上就要全殺了啊,你們過來抓我,知道全殺什麽意思嗎?哎哎哎臥槽別動我,讓你們別動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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