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二章 封存的記憶(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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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面對面見過,爾東沒把她帶到過店鋪裏面來,但我曾經見過他跟著一個女人肩並肩一起從我的店門前經過。那段時間,爾東開朗了很多,他所創作出的雕塑作品也陽光起來,用色鮮艷大膽,造型和題材也與愛情有關。說句實話,這類作品最有市場,大部分的藝術收藏家和顧客都喜歡積極向上的東西,這期間,我和爾東都賺了不少錢。

“被愛情迷惑的男人都需要錢,因為男人總是希望給自己心愛的女人創造一個更好的更舒適的生活環境,那時爾東的臉上總是帶著笑容,從他話裏能聽出來,他嘗到了幸福的滋味。也許他打算成家立業,與那個他迷戀的女人結婚,於是爾東開始拼命地工作,當然,這也是我所希望的,他的作品越多,我也能賺到更多的錢。

“但好景不長,不知道什麽原因,爾東居然被學院開除了,那確實給了爾東足夠大的打擊,當我與他見面並且提及那件事情的時候,爾東卻只字不提,我也不好多問,因為我們的關系只有利益並沒有過多的情感。

“接下去的一段時間,爾東消沈了,他沒有創作出一件作品來,大約半年之後,他才出現,我曾勸他說,在學院當老師並不自由,如今很多藝術家不都是走出校門之後才出名的嗎,這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少了瑣事的煩擾,不是更可以潛心創作嗎,再說學院的工資本來就少得可憐。

“爾東也覺得我說的有道理,就這樣,我們又開始繼續合作。可接下來,他的作品風格卻有了很大的改變,不但顏色昏暗,造型也扭曲恐怖。我曾經試圖讓他改變這種晦澀的風格,但爾東只拿我的話當耳邊風。雖然那些雕塑怪誕,但也不是沒有市場,我確實也沒資格影響一個藝術家的藝術追求不是嗎?

“這一晃又過了很長時間,直到爾東蹬著租來的三輪車送來了《紙新娘杜蘭朵》。這應該是我最後一次與他交談,驗貨之後,我問他要賣多少錢,爾東很固執地把價位標到65萬。這件作品確實比爾東之前那些雕塑大得多,但也不至於要標那麽高,那時候的爾東我就覺得已經不太正常了,面容枯槁不說,眼神還時而渙散時而神經質,說起話來也毫無邏輯,我甚至都有些害怕他了,當時我想,櫥窗反正是空著,就把杜蘭朵擺在那裏好了,不管怎麽說,紙新娘也確實漂亮。唉,沒想到杜蘭朵成了爾東最後一件作品,為什麽那麽有才華的人命運如此多舛,真是可惜啊!”

“那個女人,你說爾東曾經相戀過的女人,為什麽她一直都沒有出現過?”張晴天問,“爾東被學院掃地出門後,作為戀人,那女人應該陪伴爾東勸慰他才對,怎麽好像一下子就消失不見了?”

“私人感情上的事,我真不知道。女人嘛,漂亮的女人與有錢的男人一樣靠不住,誰知道她又去哪個男人那裏投懷送抱了。現在仔細想想,假如爾東沒有與那個女人相識,也許他的命運不會如此糟糕。”老板搖頭嘆息一陣,“這麽說只是徒勞,命運是那麽安排的,又有幾個人能擺脫得了呢?”

“你看看,這個女人你有沒有見過?”張晴天把爾東錢包裏的照片拿出來,出示給老板,“她是不是就是爾東的女朋友?”

老板很隨意地接過照片,沒想到他的臉色大變,手一哆嗦,照片被甩出老遠,張晴天把照片撿起來,老板那張胖臉都變白了。

“你怎麽了?”

“這照片你是從哪兒搞來的,這……這……”老板真的很緊張,“這不就是杜蘭朵嗎?怎麽還有活的,這也太……太像了!”

“這張照片是從爾東的一只舊錢包裏找到的,我猜這個女人就是爾東以前結交過的女朋友,被這女人傷害過後,爾東才自暴自棄,性情大變。”

“真的是非常像,原來爾東還是忘不了這個女人,所以才會按照她的樣子做出了那個邪門兒的紙人,太邪門兒了!”

張晴天很想告訴老板,杜蘭朵本來就是用一個女人的屍體倒模做成的,但他還沒有說出口,老板居然冒出那麽一句話:“這個女的是不是已經死了?”

“為什麽這麽問?”張晴天聽得出他話裏有話。

“呃,我也不知道怎麽說……”老板擡頭看了看墻角,好像陰暗的地方藏著人偷聽似的,“也許是我沒看清楚,你別認為我迷信啊。”

“你的意思是……”

“我不敢保證就是她,因為都是在夜裏,我只看見過她一次,也許她不止出現過一次。那時杜蘭朵剛被運走,我賺了一筆錢,就準備去別的地方擴大一下店面,所以我沒把心思放在經營老店上,空出來的櫥窗也沒有擺上新東西。

“店鋪打烊的時候,我拉了電閘要出來鎖門,快出門時,我朝空出來的櫥窗看了一眼,因為杜蘭朵擺在那裏很久,那種獨特的美,我也喜歡欣賞,櫥窗空出來,我心裏也有些不是滋味。就在我把視線移回來時,似乎在櫥窗上映出了一張女人的臉,我稍作猶豫又朝櫥窗的玻璃看過去,這一看,居然發現櫥窗外站著一個女人,跟櫥窗裏的紙人高矮胖瘦一個樣,尤其是那張臉,長得非常像,我趕緊推開門走出去,卻沒看見什麽人。

“回到家裏,我越想越害怕,怎麽說呢,那個杜蘭朵,尤其是她的眼神,不知爾東是怎麽做的,無論你走到哪兒,那眼神都會跟著你到哪裏,所以我才一直說那紙人很邪門兒。我怕了,我怕那紙人沾染上了什麽晦氣的東西,反過來報覆我,於是轉過天我就把店鋪裏的東西運走了,本來也沒什麽大件的物品,然後就來到這裏租了新鋪子。”

……

從店鋪離開,一路返回火車站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張晴天又坐在候車大廳等了一個小時的車,整整一天,他只在這個時候吃了一碗泡面。坐上返程的火車,他才覺得雙腳發麻腰酸背痛,於是就趴在桌子上睡著了。

B面

每個人都有一個掌管自己記憶的神,當你不自覺地忘記或突然記起了什麽,就是那個神在起作用,夢就是那個神在打盹,因而人可以在夢中看到一些神不願意讓你看到的事情。

張晴天覺得好冷,全身都打起了哆嗦,他似乎被凍醒了,睜開眼,車廂裏面很昏暗,到處都很模糊。車廂一端有一盞燈忽明忽暗,好像就要壞掉了。這些都沒什麽,最可怕的是,他所乘的這一節車廂,所有的乘客都不見了,只剩下了他一個人孤獨地坐在那裏。

張晴天站起身,朝車廂一端走過去,火車上,總有乘務員待在那裏。可是,車廂連接處那一間狹窄的小空間裏空空的,只在車廂壁上掛著一件深藍色的列車服。

不但沒有乘務員,前面一節車廂仍舊沒有乘客,張晴天繼續朝前走,因為沒有乘客,他不擔心忘掉自己的座位編號。

一連經過七八節車廂,張晴天的心都發顫了,他不但沒有看見人,而且也沒有到達車頭的位置。印象裏,上車的時候是從中段的門上來的,他也知道,列車車廂至多不會超過20節,載客的車廂還要少一些,也就十幾節,為什麽所在的這列火車裏,好似長得沒有了盡頭。

張晴天停下腳步不敢走了。車廂裏由於沒有乘客,顯得更加陰冷,他緊抱雙肩,朝車窗移過去。外面雖然黑,但還能看出些許景物,遠處是低矮的山,近處是扭曲的樹,列車確實是在運行著,因為那些樹還在朝後移動,但車速不快。

張晴天下意識擡腕看了一下表,這個動作讓他意識到自己原來處於夢中,知夢扳機成功啟動,張晴天這才呼出一口氣,坐下來抱住雙肩,但還是很冷,不一會兒,他的意識開始模糊,好像就要醒過來了。

這個時候,有個聲音從他耳邊響起,張晴天的夢境再次開始變得清晰,那不是火車摩擦鐵軌的聲音,而是一個年輕男人的嘆息聲。

“是你嗎?”張晴天看見爾東坐在自己對面,他還是長頭發,雙頰陷下去,下巴尖尖的,看那樣子又可憐又可恨。

“是我。”爾東點點頭。

“你怎麽會出現在列車上?你不是已經……”張晴天沒有把“死了”兩個字說出來。

“這話應該我問你才對!”爾東反問道,“是你闖入了我的世界裏來,你把一切都搞砸了!”

“憑什麽說是我搞砸的?”張晴天有些氣憤。

“好了,我沒心情跟你說這些。”爾東甩了甩長頭發,“不過我還是奉勸你一句,有些事情知道了,未必就比不知道好,人活著,就要學會忘記……”

“真聽不懂你在說什麽!”

“那是你的事,我只不過是作為另一個世界的朋友奉勸你一句話,聽不聽隨你,但你要記住我說的,一旦所有的事情水落石出,我保證你會生不如死!”

“你別威脅我!”張晴天冷笑一聲,“我知道自己此刻在夢中,你的危言聳聽也只不過是我潛意識裏的一些只言片語,你根本不存在,或者說,你是我在夢裏創造出來的虛擬人物,你說你還有什麽資格來教訓我!”

“好吧!”爾東無可奈何地聳聳肩,“既然你這麽說,我也沒辦法,你以為你的腦袋裏存儲的記憶只是你認為的那一點點嗎?或者說,你了解你的記憶嗎?”

“我當然了解,因為我的記憶屬於我,我可以操控我自己。”

“呵呵,是嗎?”爾東似乎憋不住才笑出聲來,“那麽我告訴你個秘密,但願你聽後不要吃驚!”

“什麽秘密?”張晴天咬著牙說,“我不相信我意識裏創造出的人物會說出我不知道的所謂秘密!”

“你看看車窗外面……”

爾東朝黑乎乎的車窗一指,很遠的地方,突然出現了一團火光,但太遠了,只能看出那很像是一間小木屋著了火。

張晴天正全神貫註朝窗外看時,爾東拍了拍他的手,用手比畫出一個望遠鏡的手勢,張晴天學著把掌心彎曲,當他通過手掌彎曲的弧度再次看向遠處火光的時候,那個小木屋明顯變大了,列車也好像停止在這一時刻。

木屋好像很潮,濃濃的白煙比火光還要大,不多時,從屋裏面爬出一個人來,那人爬出一段距離,平平地趴在地上,顯然已經筋疲力盡,也許趴著過於憋悶,於是那個人幾乎用盡全力把胳膊支起來,這才臉朝上躺在地上,不動了。

張晴天瞪大眼睛,想要看清楚那個人的臉,因為剛剛看到的這個場景,真的很熟悉。張晴天揉了揉眼睛,把雙手轉動了一下,好像用手掌圈出來的望遠鏡真有調節焦距的作用,仰面倒地的男人的臉,真的慢慢放大清晰起來,雖然僅僅看見了側著的半張臉,張晴天的心還是咯噔一下,他怎麽也想不明白,那張臉居然與自己非常相似。

“餵!”爾東擾亂了張晴天的思考,“看到這一幕,你想起了什麽?”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張晴天把雙手放下來,他覺得好累,一下子靠在椅背上。

“那個垂死的人的臉很熟悉吧?”爾東說,“是不是有人說你長得很像某一個人,那個人就是陸羽,馬琳軒說過,可為什麽陸純初沒有說出這樣的話,陸羽是他兒子,難道他看到與自己兒子長相相似的人不應該感到吃驚嗎?”

張晴天默不作聲。

“想一想你是怎麽進入藝術學院的,做模特兒這個工作雖然不需要任何技能,但收入不算低,這世上不只你一個人形象好吧,為什麽你可以坐在畫室一動不動就能很輕松地賺取生活費呢?還有……”

爾東把身體湊近張晴天,兩只眼睛朝上翻起,他又說:“你喜歡杜蘭朵,她雖然很美,但只不過是一具紙人塑像,你有沒有想到,你對她的情感是否超越了普通人對藝術的喜好?你不敢承認你愛上了杜蘭朵,因為她是個假人,一個活著的正常人,居然會愛上一個紙做的假人,這不是一個疑點嗎?”

“你胡說什麽!”張晴天忍無可忍,反駁道,“爾東你已經死了,死了的人本該去你該去的地方不是嗎?”

“你害怕了,我覺得那些可怕的記憶還是封存在心底最好,現在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吧?”爾東低下頭,“你不要再查下去了,不要等到自己陷進去無法自拔的時候才後悔,那樣就太晚了。”說完,爾東舉起一條手臂朝後面的車廂指了指,“你走吧,回到你的世界裏,好好地生活。”

張晴天莫名其妙地站起來,他也不知道為什麽要聽從爾東的話,但他覺得爾東不會害自己,沒走兩步,爾東的聲音又從背後響起。

“那個女人很危險,不要被她的表面迷惑,我告訴你,美的東西都存在危險,我是過來人,你好自為之,切記切記!”

張晴天直楞楞地朝剛才來的方向走,他沒有回頭,快到這一節車廂末端的時候,他看見了上面掛著的一塊電子標識牌,閃動紅色光芒的文字寫的是:下一站,地獄,請下車的乘客註意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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