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 人體模具(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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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面

再次面對馬琳軒,張晴天的內心變得覆雜了。

不單單是昨晚的夢,主要還是因為坤哥的那些話,雖然那些話聽起來帶有挑撥離間的色彩。

“你怎麽了?”馬琳軒問。

“沒什麽。”張晴天勉強笑了笑。

兩個人坐在食堂裏,飯菜都擺在桌上,二人卻絲毫沒有用餐的欲望。

“難道昨晚你又做噩夢了?”

“是的,我還夢見了你……”

“夢見我?我怎麽了?”馬琳軒放下筷子。

“在夢裏,我分不出你究竟是姐姐還是妹妹,也分不清哪個是馬琳軒,哪個又是杜蘭朵……”

馬琳軒臉上出現一種別樣的不安,她低下頭,掩飾著隨便吃了幾口米飯,又擡起頭,說:“只是夢而已,別再說這個話題了,行嗎?”

“嗯,昨天……”

張晴天想把見到坤哥的事情告訴馬琳軒,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昨天怎麽了?”

“沒什麽,我想說,既然爾東死了,我們也報了警,警方自會去處理,你我應該信任警方,我們……”張晴天吞吞吐吐地說。

“你到底想說什麽?你不想再幫我了對嗎?”說著,馬琳軒的眼圈泛起紅暈,看得張晴天心裏很難受。

“我不是不想幫你,可我畢竟不是警察,我也沒有那種偵破案件的能力……”

“好了,別再說了!”馬琳軒好似變了一個人,原先的溫柔頓時褪去,“算我看錯了人,沒人幫我我就自己查,這年頭,本來誰都靠不住,親人靠不住,朋友更靠不住,什麽都得靠自己!”

“你別生氣,”張晴天的心是軟的,他見不得女人傷心,“你知道我不是那個意思。”

馬琳軒用力咬著下唇,似乎強忍著不讓淚水流下來。

“我只是個外地的女孩子,這座城市唯一的親人死了,兇手逍遙法外,我必須要讓兇手受到應有的懲罰。”馬琳軒把手按在張晴天的大手上,“在這裏,我無依無靠,可我認識了你,緣分也好,巧合也罷,可我們畢竟相識了,我求你幫幫我,我知道你是好人,你會幫我的,對嗎?”

“我沒說我不幫你,我只是擔心你一個女孩子就這樣毫無理智地陷進去,不但耽誤學業,也有可能受到傷害,也許那些兇案背後,還隱藏著我們無法預知的秘密……”張晴天又猶豫了。

“你是不是知道了些什麽?坤哥私下裏找你了對嗎?”馬琳軒突然問出這麽一句話,似乎她也覺得過於唐突,於是自顧自又解釋道,“也許是我太敏感,我多想了。”

“你說對了。”張晴天舔了舔幹涸的嘴唇,“坤哥昨晚確實找了我,可你怎麽知道的,難道僅僅是猜測嗎?”

“他都跟你說了什麽?”馬琳軒睜大眼睛問。

“他跟我說……”張晴天停下來,反問,“你能先告訴我你是怎麽猜到的嗎?”

“坤哥的眼神,在酒吧見面時,他的眼神飄忽不定,我就猜出他心裏肯定藏著事,我本以為他會跟我主動聯系,沒想到卻私下裏找到了你,也許因為你是男人,坤哥更喜歡跟同性打交道……”

“原來是這樣。”張晴天相信了馬琳軒的話,“坤哥說你姐姐曾經找過他,想典當一些東西換一些錢,但生意沒談成,你姐姐就離開了。”

“就這些嗎?”馬琳軒似乎心有不甘。

“呃……就這些。”張晴天故意把話說得很婉轉很簡略,因為他不忍心把姐姐圖財害命的事情告訴妹妹。

“好了,我也告訴你我查到的一些事情,那家關門的店鋪主人確實是藝術學院的一位教授所有,他就是繪畫系的系主任,陸純初。”

“怎麽是他?”張晴天掩蓋不住驚訝。

“你認識他嗎?”馬琳軒立刻問。

“不……我不認識,我……”

“你到底還瞞著我什麽事啊!”

張晴天一時不知如何回答,但看到馬琳軒那急切的眼神,他不得不把昨晚坤哥對他說的話一五一十全部告訴了馬琳軒。

那些話令他們都沒了胃口,於是兩個人低頭默默不語地走出食堂。

“我之所以不想完全告訴你,”張晴天先說話了,“是擔心在你心中,抹殺了你姐姐的形象。”

“她不可能殺人的!”馬琳軒咬著牙打斷張晴天的話。

“也許吧,但陸羽死掉了,你姐姐有嫌疑,假如她沒有死,那麽肯定被警方認為是最大的嫌疑人……”

“夠了,別再說了!”

馬琳軒大聲喊叫起來,有點歇斯底裏,引得路人的目光都看向他們倆。

“對不起。”張晴天用眼神示意對方安靜下來,“現在你也知道兇殺案背後的事情有多麽覆雜了,就算你一意孤行繼續查下去,我不反對,但我希望你做任何事情都要加倍小心。”

“你說得對,”馬琳軒點點頭,像是自言自語,“所以我們必須要時刻小心謹慎。”

“嗯,你這樣說我就放心了。”

“陸羽真的死了嗎?”馬琳軒忽然問道。

“反正坤哥就是這麽說的。”張晴天聳聳肩。

我和她之間的感情,算得上是我的初戀。

那是個春天,正是桃花開始吐蕊的時節。

當時我剛剛留校任教,思想單一、執拗,而且很窮,但我與她之間的感情是真摯的,那是我一生中最美好、最值得回憶的時光。但好景不長,因為我愛她實在太深,我也知道她愛我,我向她提出了結婚的請求,可她卻斷然拒絕了我。

當時,我內心的沖擊,真是無法用語言描述。我覺得身邊的一切都變成了幻影,心痛難愈。不,不只如此,經歷了這件事,我終於醒悟,目前我所擁有的一切,終有一天會完全失去。

於是,我把對女性的愛,那股原始的沖動,全部投入到了我的雕塑創作之中,每天都在忘我地工作。

這期間,我受邀去北京798參觀了一次小型藝術展覽。

自從參觀了那次展覽之後,展覽上那股排山倒海而來的氣勢,讓我幾乎一整年的時間完全喪失了繼續創作的勇氣,我從此對盧浮宮裏的那些堪稱世界傑作的人體雕塑作品完全沒了興趣。

那是一場關於紙質人體雕塑的裝置藝術展覽。

紙質裝置作品呈現出的那種逼真程度,讓我忘卻了眼前出現的人物只是一件件白紙制造的物品。按理說,紙制人像應該給人以輕薄的感覺,可是那些作品卻呈現出來十足的重量感。令我最難忘的是一系列叫作《重生》的作品。

一個中年女人赤裸著上半身站在水中,她懷抱著一個被溺死的孩子,甚至孩子的衣服和頭發看起來還濕答答的,而在那女人旁邊,還呆立著一個稍大一些的孩子,古怪的是,地上的孩子沒有眼球,目光空洞,面目陰森,他的一只手抓住女人衣角的同時,另一只手卻死死地掐在了懷裏孩子的脖子上。

我看過作品簡介之後才明白,原來這是《重生》的作者的一段真實的童年經歷。

養育他的小山村有一條河,七年前河水裏淹死過一個小男孩兒,而後,男孩兒的母親又生了一個男孩子,可悲的是,孩子也在同一條河裏淹死了……

看完《重生》的介紹,加之三個人物所表現出的那種差別極大的心理狀態,我被瞬間感動了,在我的記憶裏,還從未有過那種震撼的經驗!

罪人到底是誰?

是無辜的河水還是不負責任的父母?

我更願意歸咎於後者。

參觀完那個展覽之後,我身心所產生的虛脫感,大約持續了幾個月。我覺得目前自己潦草的創作絕對無法超越類似於《重生》那種作品,最終,我下定決心,要為自己創作一件真正的、脫俗的、有靈性的雕塑作品。

作品的主人公將是一個完美的女人,我將要把那件雕塑作品命名為《杜蘭朵》。

我相信創造《杜蘭朵》的藝術成就,必然可以淩駕《重生》之上。

杜蘭朵是一個女人的名字,沒錯,她就是拒絕我而我依舊深愛著的那個女人。我不知道她為什麽要取這個名字,因為我看過一部歌劇也叫作《杜蘭朵》。

作品還未開始創作,我就已經為之命名為《杜蘭朵》,其實那是另有新意的。

歌劇《杜蘭朵》裏面的公主是個被仇恨浸染得鐵石心腸的女人,即便杜蘭朵冷若冰霜,但最終還是被王子的真心所感動,杜蘭朵嫁給了王子,收獲了屬於自己的愛情。

我希望我即將創作的這件作品,同樣也會感動現實中的杜蘭朵,讓她那顆不敢去愛的心,從那陰霾的過去釋放出來,接受並敢於承擔愛情的責任。我真心地想對現實中的杜蘭朵說,過去並不重要,我更在乎的是我和你在一起相濡以沫的將來。

“這是今天上午收到的,依舊沒有寄信人地址。”馬琳軒說。

“字體和信紙都是一樣的,”張晴天看著手裏一疊帶著撕扯痕跡的條格紙,信還很長,他並沒有讀完,但此刻有種異樣的恐怖襲上心頭,他說,“從開頭的內容看,信無疑是‘杜蘭朵’的作者寫的,但爾東已經死了,那麽這封信又是誰寄給你的呢?”

“我怎麽知道,”馬琳軒搖搖頭,“你先把後面的內容看完再說。”

紙新娘,一個聽起來如此讓人深感荒誕的名稱。

新娘,對於女孩子的一生來說,是一個多麽令人向往、神聖同時又莊嚴的稱呼。

她揖別了呵護她成長的父母,在紅地毯的迎送下開始走向真正屬於自己的人生。鮮花上掛滿了祝福,笑容裏滋潤著甜蜜,新娘是女人一生中最漂亮、最燦爛、最溫馨、最陶醉、最純潔、最莊重、最神聖、最自豪的角色。

人們總是把美好的願望寄托給新娘,用最漂亮的衣裳裝扮新娘,把最莊嚴的承諾許給新娘,把最隆重的禮節獻給新娘……

記得杜蘭朵跟我說過這樣一件事情,確切地說,那應該是她做過的一個夢。

她說夢裏的她慌慌張張在人群中奔跑,驚恐的原因是身後有人在追殺她,結果,她沒有擺脫魔爪,而是被一柄匕首刺進了胸口裏,卻沒能看見刺傷她的人究竟是誰。

杜蘭朵知道自己快要死了,倒地的同時,她還在想,難道自己就這麽死掉了?她不甘心呀,因為她還沒有嫁過人,她很想做一回新娘,真真正正嘗一嘗穿婚紗的滋味。

聽到這些話,我還簡單地以為她是在故意暗示我,結果證明,我想的都是錯的。

這就是紙新娘與杜蘭朵兩種元素相結合的原因。

然而這一次,殘忍的我要把新娘華貴的婚紗卸下來,讓她收起甜美的笑容,披上經不起風雨,脆弱得讓人感到淒婉的紙裙裝。

我要讓那件作品神情憂郁,眼神恍惚,讓觀看她的人都倍覺悲涼。

這世上,或許沒有一位新娘會淪落到披上一身紙衣裳,這是多麽的寒楚和荒誕,但我要讓世人在這荒誕面前清醒地沈思,認識到這種荒誕離我們並不遙遠,那種荒誕正是透出了人們想說而未曾說出的隱秘真實。

所以,我必須要完成我的《紙新娘杜蘭朵》,或許只因為我有一顆被愛激怒了的期待覆仇的心。

沒有親身體驗的人,大概無法理解那種痛苦已經超過生理現象的領域,也超越了羞恥心或榮譽感等微不足道的精神層次。到了那種時候,我才逐漸領悟到:其實在我的身體裏面,很顯然地,寄生著一個和我的意志唱反調的魔鬼。

魔鬼賜給了我不盡的靈感,有了靈感,我開始夜以繼日地工作,或許這樣才能讓我暫時擺脫那女人帶給我的痛苦,可是,即便我很努力地去學習和嘗試用各種材料創作雕塑作品,但塑造出來的作品無一令我滿意。

也許我的企盼過高,也許我還不擅長運用除了泥巴之外的綜合材料,反正制作出來的人像絲毫沒有靈魂,那段時間,我完全陷入人生的低谷,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活著還是否有意義。

直到有一天,我得到了她,她的身體,完全得到了她的身體,可惜她的靈魂不覆存在了,因為此刻的她,已然變成了一具冰冷的屍體。

雖然我可以用雙手、用思想去創作一些東西,但我不是神,起死回生的事情我做不來,我更無法挽回那件可怕的事情……

假如把一個人分作兩份,肉身為一份,靈魂為一份,它們組成一個整體,才有了所謂的意識。但靈魂與肉身永遠都有一根細細的紅線牽連,當肉身毀滅的時候,靈魂會到哪裏?當靈魂消散的時候,肉身會感受到那種深深的悲痛嗎?

當活著的人感受到了一種自身靈魂消散的死感,這該是一種什麽樣的感受呢?我覺得我現在的感受就如同一具行屍走肉。

我該怎麽辦?

誰能夠給我一種救贖,靈魂的救贖?

她靜靜地躺在桌面上,她還是那麽美,只不過皮膚比之前更白皙了。

她的身體已經僵硬,貼身的衣物是用裁紙刀劃破之後才脫下來的。我用溫水打濕了毛巾,從她的臉部開始,一點點幫她擦拭身體。

然後,我取來石膏,分層次地塗抹在她潔白的身體上,我知道,當那些石膏幹涸凝固之後,我就能得到一具真實的人體模具。

別笑我,作為藝術家,我居然用倒模這樣一種卑劣的作假手段,但那充滿靈性的身體,即便我的藝術造詣再高,也制作不出上帝的傑作。

灰色的石膏逐漸變成了白色,它幹涸了,堅固了,我慢慢把身體各部位的石膏從屍體上分離開,我就這麽得到了一套完整的石膏人體模具。

有了這一切,我終於可以開始“杜蘭朵”的制作了。

首先,我選擇上等的紙漿,過濾出最細膩的部分,而後在紙漿裏加入黏合劑和快幹劑,我用一只特質的淺勺子舀起紙漿一點點倒入模具裏,然後輕輕搖晃模具,讓所有的紙漿盡可能均勻地附著在模具表面。而後便是耐心等待,等待紙漿成型後,我輕輕地用鑷子把那如同人皮般潔白的輪廓小心地從模具中剝離開來。

這一切都做得相當小心謹慎,當我完成身體所有部位的倒模之後,毫無察覺外面的天都大亮了,而我卻沒有一絲疲憊。

接下來便是把瑣碎的人體慢慢拼接,這道工序最難也最費時間,很多地方和部位的結合處並不妥帖,我需要很有耐心並且根據人體的解剖結構予以修整,僅僅拼接頭部,就用去了大半天的時間。

說實話,我並不知道制作“杜蘭朵”總共用去了多少天,我只知道天很快黑下來,而後又快速亮了,幾天下來,雖然我一點兒沒有饑渴的感覺,但為了更好地工作,我還是強迫自己吃下一些食物。有生以來,我從未如此集中精神做過一件事情,這一回,似乎有股天外的力量在支撐著我的身體,或者那股力量的來源,正是寄居在我靈魂深處的那個魔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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