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黎站在榆城二高的門口。

這個點了學校裏早都沒了學生，從大門口往裏面看過去，裏頭黑漆漆的一片。

阮黎環顧了一圈，也沒看到梁遜的身影，她給梁遜發微信：“你人呢？”

梁遜回：“你往裏面走。”

阮黎這才發現學校大門是開著的。

她順著往裏面走，又發信息問：“你到底要幹什麽啊？”

這次梁遜沒有回。

阮黎的眼前出現了一些隱約的光亮來，她擡眼看過去，路兩邊先是隱約出現了些光點，然後那些光點慢慢凝聚起來，匯集成了箭頭一般的圖案來。

阮黎順著箭頭的方向繼續往裏面走，那箭頭也一直環繞著她的身邊，指引著她的方向。

幾分鐘之後，阮黎站在了一處建築的門口。

畢業好幾年，阮黎對高中校園的印象有些模糊了，等站定的時候，她才到這意識棟建築是高中的禮堂。

是她真正意義上第一次看到梁遜的地方。

梁遜的信息跟著發過來了：“你進來。”

阮黎輕輕推開禮堂的大門。

禮堂內燈光明亮，如同白晝。

偌大的禮堂空無一人。座椅的中間鋪著紅色的地毯。

禮堂前方的舞臺上方掛著一個紅底白字的條幅“歡迎年輕企業家梁遜蒞臨榆城二高”，舞臺旁邊豎著放了好幾張巨幅海報，上面鮮明的大字寫著“感謝梁遜對教育事業的支持和關愛”。

阮黎停在那，恍惚間好像回到了當年。

這時燈光忽然暗了下來。

一束白色的追光打在了舞臺的中間。

梁遜就站在那道光的中間。

和阮黎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一樣，他穿著白色襯衫、藍色牛仔褲、白色球鞋，簡單分明，和阮黎記憶裏那個明亮的少年重合了起來。

阮黎的眼睛發酸，好像有什麽要洶湧著沖出來一樣。

梁遜手裏握著話筒，他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到阮黎的耳朵裏面。

“我們第一次見面是在這裏，那時候我對你毫無印象，後來在福元路在看到你，也沒能立刻認出你來。”梁遜緩緩說，“在我身邊那麽久，你從來沒有提到過這件事。對不起，阮黎，沒能立刻認出你來，讓你在我們這段關系裏，單方面勇敢了這麽久，你一定很孤單。對不起，讓你孤單了這麽久，我知道你曾經對我有過多麽大的期待。”

阮黎還站在原地。

她像是被人抽去了靈魂，呆滯地站在那。

阮黎看到了當年的自己，怯懦又敏感，卑微又小心。站在舞臺上，接過他遞過來的饋贈的時候，對著底下不停閃爍的鏡頭和燈光，明明心裏非常難堪，卻又因為面前站著的人是梁遜而高興不已。

跟梁遜在一塊的時候，她其實很多次都想要說起當年的事情，可是又怕開了口，會讓他以為自己是圖謀已久。

她本來就不是個非常擅長交朋友的人，和黎月的關系又非常疏遠，她好像是個生活在深不見底的深海的水母，孤單單地漂浮著。因為梁遜，她的生活有了更多的光亮。可是卻也同樣因為這樣無法言說的喜歡，和一次次期待落空的失落，變得更加孤單。

梁遜又說：“在認識你之前，我一貫目中無人，目空一切，並不真的覺得自己需要誰，也覺得這個世界上所有的關系都是有目的的。可是你不一樣。”

他看著她，目光所及之處好像只能看得到她一個人。

“我有的那些，你好像都看不上。你想要的，我偏偏又後知後覺。從你說要分開開始，我才發現你對我的影響，比我想象中的要大很多。沒有你，我過得非常不適應，看到好吃的，就想著這個要帶你來吃才對。看到好玩的事情也總想著要第一個和你分享，每次一回到公寓，看到小梨子，我就會覺得我跟它一樣，你不要它了，也不要我了。我現在意識到了，希望不算太晚。”

梁遜說：“現在我還站在這裏，我們再回到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一切都重新開始好不好？這一次換我來主動，再不讓你一個人。不管是現在，還是以後，都不會讓你再一個人。”

阮黎的腳步微微有些發顫。

她伸出手扶住了身邊的座椅後背。

她太需要一點支撐了，不然她只怕自己隨時都有可能倒下去。

跨越過這幾年的時光，他站在他們第一次見面的地方，帶著她無比熟悉的笑容。

可是分明又不一樣了。

梁遜從舞臺中間的臺階處走下來，一步一步，走到了阮黎的面前。

他在她的面前站定了，眼裏似有星光閃爍著：“這一次，換我來先喜歡你。”

阮黎擡起頭，有些驚愕地看著他。

他微笑著。

那是她最喜歡的模樣。

只要一看到他笑的樣子，她就會覺得那些難熬的日子裏，所有的辛苦和等待都是看得到盡頭的。

梁遜微微低下頭，在她的耳邊說：“我喜歡你啊，阮黎。”

阮黎的身子有些僵硬。

梁遜感覺到了，他稍微退後一些，讓開一些距離，卻仍然將她整個包裹在自己的氣息裏：“我以前做得確實很糟糕。在如何去喜歡一個人這件事上，我也是個新手，但是我學什麽都很快。給我一點時間，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阮黎想說些什麽，可是一開口，就變成了破碎的抽泣來。

她的眼睛裏都是眼淚，大顆大顆的淚珠子拼命往下掉，梁遜伸手替她抹了兩下，誰知眼淚越來越多。

梁遜完全拿她的眼淚沒什麽辦法，有些無奈：“別哭了。你一哭我就真不知道怎麽辦才好了。”

“你之前不是還說你不會為了任何一個人停留嗎？”

“那都是我說來耍酷的混賬話。正常男人誰會這麽說話啊？”

“可是這些話，也不像是你會說的。”她抽搭著說。

沒想到她竟先吐槽自己來了，梁遜笑著說：“是不像，說的我自己雞皮疙瘩都起來了。但是我也在學啊。”

阮黎的眼淚流得更兇。

梁遜有些傻眼，女孩子的眼淚怎麽說來就來，跟水龍頭一樣完全止不住。

阮黎說：“可是我們之間太不一樣了，你一天一個想法，我怕這是不是又是你的心血來潮。”

“我們在一塊兒已經一年多了，心血來潮可持續不了這麽久。沒有你的兩個月，我可太難熬了，要說是心血來潮，那這後勁也太大了。”

阮黎還是哭，肩膀一抽一抽的。

梁遜兩只手按住她的肩膀，簡直是在懇求了：“別哭了，你這一哭，我都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像是迷路了太久，驟然在前方看到了刺眼的光亮，害怕又忍不住要靠近。

尤其是他說出喜歡來的時候。

不敢相信，怕又是另一個虛幻的夢境，可是又拼命想要去抓住。

“我知道我現在在你心裏沒什麽可信度，但是你總該要給我個機會，我們重新接觸。這一次，我們站在平等的雙方上，我認真地問你，阮黎，要不要給我這個迷途知返情竇初開的戀愛小白一個機會，做我女朋友好不好？”

阮黎本來心情覆雜，眼睛酸澀要哭，這會又忍不住要笑出來。

她被這又哭又笑的心情弄得像坐過山車一樣，大起大落著。

她曾經無數次想過，會不會有一天，梁遜會喜歡上自己。

等到他真的說出來的時候，她會退縮，也會有各種各樣的擔心，可是最後，那些沖動的念頭和渴望還是最終占據了上風。

她還是想要抓住一次機會。

尤其是他這樣的穿著，這樣的笑容，靠的這麽近，像是這多年來的夢境在這一刻終於成真了。

梁遜真是太知道她了。

她根本抗拒不了這樣的梁遜。

她眼裏濕漉漉的泛著漣漣水光的樣子，最是勾人。

跟個小狗兒似的。

這樣的眼神下，什麽樣的剛直強硬統統都化成了滿心的柔情來。這個時候的梁遜哪兒還敢有什麽偶像包袱啊，恨不得立刻把眼前的女孩子揉到自己的懷裏，好好親一親摸一摸，告訴她自己是真的喜歡她，是真的喜歡到骨子裏去了，喜歡到沒有她的每一天都難熬到吃飯都吃不下去。

但是眼下，她態度才剛有點兒松動，梁遜不敢輕舉妄動，不過嘴貧一下總是少不了的。

“我之前吧，是那種自我感覺特別好的人，覺得我又帥又有錢，不說滿分至少也98了這種。可是這段時間來，因為你我開始懷疑自己，我滿腦子都想著，我這麽渣，又讓你傷心了，簡直一無是處了都，要是你喜歡上別人了怎麽辦？”梁遜說，“我都這樣了，你還要懷疑我的誠意嗎？”

他果然不是個能正經說話太久的人。

前幾分鐘還深情款款，這會就又自動換上了那副嘻嘻哈哈的語氣來了。

只不過，這一次，阮黎能清晰地在他的眼睛裏看到自己。

阮黎終於忍不住破涕為笑，推了他一下：“你在胡說什麽啊？”

她一笑，梁遜覺得眼前都亮了起來了。

他伸出手，抹了下她的臉頰，把她眼角的濕意抹掉：“沒見過這麽能哭的姑娘，眼睛裏是不是裝水龍頭了啊？”

“要你管啊。”

梁遜心情很好，因為激動，聲音裏都有些沙啞：“以後再不給你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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