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次，讓我來向你靠近。”

在說這個話的時候，即使燈光昏暗不明，她還是看得到他臉上顯現出難得出現的認真來。

一想到那天梁遜說這個話的時候的神情，和倒映出自己有些慌張的臉的雙眼，阮黎就覺得心亂不已。

分明是有什麽瓦解了的聲音。

梁遜的手段實在是高明。

那樣的黑暗之中，那樣的狹窄的樓梯間裏，她像是個被困在蛛網上的獵物，整個世界都只剩下面前的梁遜了。而這個時候，她的那些堅持和顧慮就全都變得軟弱無力起來。

到最後她也沒能說出個明確的答案來。

好在梁遜沒有繼續說下去。

後面的一段路就安靜了下去。

一直到出了樓梯間，重新看到了光亮，阮黎都還覺得有些恍然，剛才在樓梯間裏度過的半個小時，像是夢境一樣不真實。

大樓門口亂糟糟的，阮黎和梁遜剛一出去，就有管理人員迎上來解釋說：“因為下大雪的原因，電路受到了影響，我們已經在緊急搶修了。應該很快就會恢覆了。”

梁遜本來是等在大樓樓下的。大樓停電的那一剎那，他想到阮黎還一個人在26樓，沒有絲毫猶豫就立刻從樓梯沖了上去。

那人說：“真是不好意思，梁先生和阮小姐。給你們帶來麻煩了。”

阮黎搖搖頭，輕聲說：“沒關系的。”

兩個人一塊出了大樓。

已是夜深，外面又開始飄起了大雪，路面上除了偶爾經過的幾輛車，已經看不到別人了。

梁遜的車就停在路邊，上面已經積起了厚厚的一層雪。

阮黎說：“你等了很久？”

“沒多久。”梁遜說，“我送你回家？”

這一次是征求同意的語氣，帶著點小心的詢問。

阮黎沒拒絕。

梁遜笑了下，替她開了車門，阮黎坐上了副駕。

剛一上車，梁遜的手機就響了起來，梁遜看了眼阮黎，打開了車內的外放。音響裏傳來梁沈的聲音：“還在北京？”

“對啊。”

“去北京也幾天了，這幾天抽空回來一趟吧。”

梁遜沒應，只是問：“什麽事？”

“上回因為賀小姐的事情得罪了賀董，人家有點不高興了，項目貸款這裏出了點問題。你自己回來處理一下好了。”梁沈說，“爺爺也有點不高興。”

梁遜面色不變：“知道了，過幾天就回去。”

阮黎側過臉看向梁遜。

他正好也在看她，給了她一個“不要擔心”的眼神來。

他上回提到了榆城的事情不太好處理，有些棘手，所以推遲了一個多月才過來北京。

她本來還以為這又是他的玩笑話。

沒想到是真的。

項目的事情並不真的有問題。

梁遜心裏還是清楚的。

生意場上的事情，向來都是只看利益，人情靠邊。就算他真的拒絕了賀姿彤，她爸爸也斷不會因為這些事情在和他的合作裏使絆子。畢竟梁氏和澄海星辰兩家大客戶，每年光是貸款的利息，都是一筆巨額的收益。

梁沈這麽說，無外乎也是算到了阮黎在邊上，故意說出來的罷了。

梁遜本來還不屑用這樣的苦肉計，不過這會看起來，效果還不錯。

她緊繃了一個晚上的臉色這個時候終於出現了一些猶豫和擔憂來。

不管再怎麽冷淡，或是表達了自己的失望，在聽說自己可能遇到問題的時候，她下意識地還是表達了自己的擔心來。

梁遜看得心裏一動，忍不住就想要去親親她，寬慰她一下。

或者能摸一摸臉也好呢。

算起來都快兩個月沒有和她好好說過話，吃過飯，更別提那些親密的事情了。

梁遜此刻才真是體會到了什麽叫看得到吃不到的痛苦來。

心裏就跟有個螞蟻在爬一樣，撓的心裏直發癢，但是又完全不敢有所動作。生怕自己一個不小心，再把人家嚇跑了。

沒把她放心上的時候，可以放肆任性。

而真意識到自己喜歡的現在，卻只想著隱忍克制。

周六一大早，阮黎就被一陣急促的電話鈴聲吵醒了。

她迷糊接起來，那邊傳來梁遜的聲音：“陶星要生了，我馬上要回榆城。你要一起嗎？”

阮黎的睡意消去大半，趕緊坐起來，立刻應道：“要去的。”

之前陶星就再三拜托過她，說生孩子的時候她一定要回來，阮黎也答應了。

“那你收拾下，我二十分鐘之後到你樓下。”梁遜說，“機票我已經讓向臨定好了。”

掛了電話，阮黎清醒了大半，再點開微信一看，半個小時前，陶星的確是發來了語音，鬼哭狼嚎般地吼道：“我開始痛了！阮黎，你要來啊，我怕死了。我要死了！”

語音的後面傳來梁沈的聲音，他也不似往日那般沈著：“陶星，你胡說八道什麽？”

阮櫟又心疼又好笑，匆忙收拾好自己，又收拾了兩身換洗的衣服，等下樓的時候，梁遜的車已經等在樓下了。

車子裏暖氣打得很足，並不像是剛到樓下的樣子。阮黎說：“你來了很久？”

梁遜說：“沒多久。我的酒店就在你家對面，過來很快。”

怪不得……

阮黎想了想，從隨身的包裏拿出一個紙袋子：“我出門前熱了倆包子。你吃一個吧。”

剛從外面進車裏，一冷一熱交替，她的臉蛋被捂得紅撲撲的，露出漂亮又可愛的粉色來。梁遜看得心情極好，撇了下嘴，故意說：“開著車呢，挪不開手，在北京這地兒，我怕給拍著了又得扣我分。沒分扣了都快。”

他面不改色。

“那算了。”阮黎說，“那我自己吃。你等到了再吃吧。”

怎麽不按照劇本寫的來演？

他咳嗽一聲：“可是我餓了。”

他又說：“昨天晚上到現在都沒吃東西，餓死了我快。我來北京這幾天也沒吃過一頓好的，饑一頓飽一頓的。”

阮黎糾結了一會，只好把牛奶的吸管插進去，遞到他的嘴邊，梁遜喝了兩口。阮黎又把包子遞過去，梁遜也就著她的手吃了兩口。

被像大爺一樣伺候著的梁遜心情愉快，連前面堵車也沒能影響到他的心情。

他滿足地說：“你還別說，這北京賣的包子是比榆城的好吃點兒。”

阮黎無語，拆穿他：“這是我自己包的。”

梁遜正色，直視前方，目光深邃悠長，似乎還嘆息了一聲，感慨道：“太久沒吃你做的東西了。吃別的都覺得味道差不多了，完全食不知味了現在。”

阮黎立刻心軟下來，也不忍繼續吐槽了，嘟囔了句什麽，別扭地轉過頭去。

梁遜素來是強勢慣了的人。工作上或是私下和別人相處，都是溫柔刀的那種類型，不顯山不顯水，可是又真正是習慣操縱一切的那種人。

這樣的服軟討好，是他人生裏不可多得的耐心。

梁遜心想，苦肉計什麽的還真是挺好用的，屢試不爽啊。

有時候是該賣賣萌裝裝可憐，比劍拔弩張的對峙效果好多了。再說了，能再看到她軟綿綿的樣子，什麽都值當了。現在就是真的叫梁遜三天不吃飯，他都樂意的很。

等梁遜和阮黎到達首都機場的時候，卻被告知天氣糟糕，他們的那班飛機要延誤，且還不知道什麽時候能飛。

阮黎有些著急了，問梁遜：“這怎麽辦呢？”

梁遜說要回榆城原本也就是因為想著阮黎要回去，他才順手推舟，為現如今關系不明朗的兩個人創造機會。這會聽說要延誤，自然是無所謂的，甚至還巴不得多停留一會。

他面上看不出心裏的偷喜，甚至還微微皺眉，露出些不滿：“大概什麽時候能飛也不知道嗎？”

負責招待的機場服務小姐面露為難：“真是抱歉，梁先生。不如我先帶你們二位去貴賓室休息一會。我會為你們聯系，盡快確定起飛時間。”

梁遜抿著嘴唇，頗有不悅：“那也只能這樣了。”

為重要客人特設的VIP休息室很大，且私密性很好，地上鋪著紅色地毯，休息室的正中間的桌子上擺滿了各種糕點小吃和飲品。

阮黎正和陶星發信息。

梁遜無聊地在休息室內轉了一圈，咳嗽兩聲，阮黎沒理他。又倒了一杯熱奶茶遞過去：“喝點東西。”

阮櫟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頭都沒擡。

被無視的梁遜在一邊一點兒都沒覺得不高興，反而看著阮黎低頭發信息的樣子，也怎麽看怎麽好看。

她半低著頭，不時露出些笑容來，蔥白一樣的手指在手機屏幕上飛快地舞動著。

認識她的時候，她還沒畢業，稚嫩又水靈。那時候唐堯林都開玩笑，說他是老牛吃嫩草，禍害小妹妹。

不覺間已經快要兩年的時間了。

她出落得愈發好看起來。

職場的歷練讓她的神態比以往都要成熟許多，只是偶爾蹙眉或是偶爾歡喜的時候神態，又還是和以前一樣。

這讓梁遜心裏充滿了一種成就感來。

驕傲，又有些自責。

大概女孩子成長的最快的方式就是受挫。

要是可以選擇的話，他倒寧願她不要這麽小心翼翼，成熟又周到。

梁遜沒意識到自己此刻滿臉的笑容，看起來和怪叔叔完全沒兩樣。

和陶星解釋完航班的事情，又好好安慰了一番，阮黎把手機收到一邊，一擡頭就看到梁遜滿臉迷弟狀的笑容。

呃？

阮黎下意識就覺得他肯定是又有了什麽壞心思：“你怎麽笑成這樣？”

梁遜收起笑，坐到她的身邊來：“跟陶星說完了嗎？”

“說完了，她現在已經開始陣痛了。她害怕得不行。”一提到陶星，她就笑起來，“不知道我們能不能在她生出來之前趕到。”

“趕得上的，陶星那性格……我看她的小孩，估計也沒那麽好說話，指不定怎麽折騰呢。”

阮黎瞪他：“你不能說點好的麽？”

“我說的是事實。我每次看大哥和陶星在一塊兒，我都會想，這兩人畫風這麽不搭，是怎麽一塊過日子的？”

這話說得倒是不假。

梁沈和陶星，一個沈穩內斂，一個卻又活潑天真，完全是性格迥異的兩個人。

阮黎笑起來：“遇到喜歡的人，才不會去管什麽性格不合好不好？”

說到底，喜歡這種事，本來就是說不清楚到理的。

就像她和梁遜，怎麽看也不像是會有交集的人，

她過分小心，而他過分張揚。

梁遜大概也是想到了這些。

他以前不理解梁沈，還吐槽梁沈這樣的老頭個性，怎麽招了個活潑又鬧騰的媳婦。

現在才知道，原來喜歡了，就真的是喜歡了。

三十年來，第一回這麽真切地感受到喜歡一個人的心情，梁遜竟覺得有些無所適從。雖然意識到得晚了些，好在都還來得及。她還在自己的身邊。

休息室內很暖和，阮黎起了早，漸漸有了困意。

梁遜一側頭，就看到她歪著頭靠在沙發上睡著了。

梁遜笑笑，感受到了一種從不曾有過的滿足感來。

來得晚是晚了些，後勁卻不小。

幾乎要溢滿他的整個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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