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一次完事之後，阮黎整個人都癱軟在床上，連擡手指的力氣都沒有。

梁遜躺在她邊上，點了一支煙，抽了兩口，只覺得全身都舒爽。

他狀似不經意地說：“跟你媽吵架了？”

阮黎背對著他，臉埋在松軟的枕頭裏，沒說話，只是被他這麽一提，眼睛裏就有些微的濕潤。

梁遜這個人，看著吊兒郎當的二世祖的模樣，實際心裏什麽都清楚，什麽都看得明白。方才她蹲在路邊的樣子，整個跟一只被遺棄的小貓小狗一樣。再一想到她的性格，她的經歷，不用想，梁遜就知道她大概是和家裏的關系不太好。

不然的話，這個年紀的女孩子，很少會有像阮黎這樣活得小心翼翼的。

阮黎沒回答，梁遜也不追問，只是輕飄飄地說了句：“要不要給你說說我媽的事情？”

他從來沒有主動提到過自己的母親。

阮黎知道他是梁從輝在外面生的孩子，但是關於他的母親，她從來沒有聽到梁遜或者是別人提及過。

阮黎轉過身子來，看著他。

梁遜吐了口煙，停了片刻，說：“我爸當年是讀金融的，我媽媽是他當時的導師的女兒。所有人都以為我媽是外面不正經的女人，想要母憑子貴嫁入豪門，但是其實不是。我媽和我爸認識的時候，大學都還沒畢業，我爸那種人，風流成性，三言兩語就把我媽哄到手了。我媽還以為我爸會為了她離婚，但是後來發現這是不可能的，梁從輝不止她一個女人，他不會為了任何女人離婚。

那時候她已經懷了我。我外公一家都是清高老實的知識分子，自然接受不了這件事。我媽原本不肯生下我，是我爺爺把她從流產的病床上強行帶下來的。她恨梁家，也恨我，我出生十天之後，她就移民了。”

阮黎的胸口一陣□□，像是被什麽東西壓住了。

梁遜側頭，看她，笑了下，又說：“梁從輝對我這個兒子自然也沒太多感情。沈佩蓉這麽多年，為了我的事情，動輒和他吵架，打起來也是常有的事情。他不勝其煩，更不敢跟我多說話，把我當洪水猛獸。我從小，就是跟著爺爺和朱姨一起生活的。”

阮黎以為他只是被沈佩蓉針對，沒想到連自己的父母都這般冷漠無情。除了梁老爺子和朱姨，梁遜的成長環境裏，沒有感受到任何來自家庭的溫情。

他也只是個孩子而已。

孩子是不能選擇自己的父母和家庭的。

可是他一出生，就被認為是恥辱，他是在母親的恨意裏出生的。

阮黎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梁遜的煙抽完，他看著晃神的阮黎說：“你們這些小姑娘，怎麽聽個悲慘的故事，就同情心泛濫啊？沒你想得那麽慘。這樣的家庭出身，加上我這樣的外貌和智慧，我要是還傷春悲秋矯情的話，那別人豈不是活不下去了？”

這人怎麽不按劇本來出牌？

阮黎有些傻眼，先前還有一點點心疼的情緒，被他這麽一攪合，什麽都沒了。

梁遜這話若是放在別人身上，只怕要被人笑話是不自量力，但是若是梁遜自己說出來，就一點毛病都挑不出了。

雖然父母的部分缺失太多，但是除了這些之外，他的人生簡直是沒什麽可挑剔的，家世外貌能力，單個拿出來都已經足夠叫人羨慕了。更何況這些，都聚集在了他一個人的身上。

阮黎撇撇嘴。

話是這麽說沒錯，但是你確定你自己說出來，不會太不謙虛了嗎？

阮黎說：“那你媽媽這麽多年聯系過你嗎”

“她自己在加拿大已經有了自己的家庭，不太方便聯系我。有一回她回國，想要聯系我吃飯的。”

“然後呢？”

梁遜笑：“我讓她和向臨預約我的行程。”

典型的梁遜的風格。

梁遜繼續說：“不過她也沒真的去預約就是了。她那個人，心氣高的很。見自己二十幾年沒見面的兒子，只是被刁難一下，就幹脆放棄了，想來也沒什麽太多的誠意，不見也罷。”

阮黎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只是睜著個眼睛看他。

她的半張臉遮在被子底下，露出的兩只眼睛滴溜溜地轉動著，黑白分明，像是兩汪泉水，透著漣漣水光。

梁遜看得心動，伸手捏了捏她的臉頰：“不困？”

阮黎搖搖頭，從被子裏伸出手，環抱住他精瘦的腰，把頭靠在他的胸口，想說什麽，但是又什麽都沒說出口。

沒說出口的話，是她會陪著他。

會一直陪著他。

梁遜被她的這個舉動弄得內心一片柔軟，他笑了下，長手從床頭櫃邊撈過黑色的控制器，按了一下。不出一會，小梨子就挺著個圓滾滾的肚子從外面滾了進來。

阮黎沒把小梨子帶回家，還一直放在梁遜這。

梁遜說：“你手機呢？”

阮黎把自己手機遞過去：“怎麽”

梁遜擺弄了一下，又遞回去：“這兩天我讓人改良了下機器人的功能，給你設計了個軟件，只你一個人用的。以後你在任何地方，都可以遙控。”

APP這種東西就算是沒人用，每年都要支付一筆不菲的運營費用。

阮黎有些意外：“這是？”

梁遜神色平常：“你可以過來住，我回頭讓向臨給你備一份門卡。沒門卡也沒事，小梨子也可以給你開門。你可以在手機上控制家裏所有的電器和監控。”

阮黎楞住。

他這是，要讓她一起過來住的意思？

阮黎猶豫著，一時竟想不到拒絕的理由。

她原本就一直計劃著要搬出來租房子住，但是又擔心黎月的身體，一直沒有下定決心。今晚黎月的自作主張弄得她有些心灰意冷，晚上她蹲在路邊的時候就已經決定了要出去住。

但是她從來沒想過要住到梁遜這裏來。

看出她的心思，梁遜說：“你別多想，我平日裏加班出差多，公司樓上還有一套公寓，我一般不睡這。這裏離你公司也挺近的，你在這住著也方便。”

“下回被趕出家門之後，別跟個小乞丐似的蹲在路邊了。”他笑著補充。

剛才她蹲在路邊，抱著膝蓋的樣子，實在是叫人看著可憐。剛認識那會在醫院裏看到她蹲在醫院的走廊上，他就心軟了。昨晚上也是。

梁遜一直覺得自己是個心硬的人，在那樣的成長環境下，他對自己的父母都沒有太多的溫情，更別提對旁人了。

可是奇怪的是，他每次面對她這種可憐兮兮的樣子，都會生出些不易察覺的心軟來。她好像有一種特殊的能力，可以輕易戳中梁遜心裏柔軟的那一塊地方。

想替她撐腰，不叫別人欺負她。

也不對，是只有他可以欺負，別人不行。

住在一起的含義太過明顯。

可又不符合他們現階段的關系。

阮黎心內糾結，不敢輕易應下。

梁遜也不再說什麽，只是俯身輕吻了下她的額頭：“睡吧。”

梁遜很快睡著了。

阮黎沒了睡意，睜大了眼睛看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又側頭看向睡在了一邊的梁遜。

他睡著的樣子平和安靜，眼睫毛很長，投下一片陰影來。

這是她靠他最近的一次。

這段時間來，梁遜對她太好了，好到他們之間好像一對真的情侶一樣。阮黎一直覺得自己有足夠的理智，也並非是個貪心的人。但是現在看來好像並不是這樣。每次靠著他越近，她就會不受控制地想要擁有他更多一些。想要得到他的信任，想要抱著他，想要他的一切。

但是心底深處，她又知道這是不可能的。

阮黎被這一種糾結矛盾的心情弄得心煩意亂。

想到了黎月，想到自己糟糕的家庭，想到自己這麽多年來謹小慎微的生活。

她在心底嘆了口氣。

別怪我吧。

我只是太平庸太貧乏了。所以才會這麽渴望生命裏唯一出現的這一抹溫暖來。

即使知道這抹暖色，最終也不會屬於自己。

生物鐘的關系，即使昨晚上運動勞累到一點多才睡覺，阮黎還是在早上七點一刻睜開了眼睛。

梁遜已經不在身邊。

她眨眨眼睛，坐起來。

小梨子就在她的面前，奶聲奶氣地說：“主人，你醒啦。”

小機器人在不工作的時候，兩只腳就會收進身體裏，這樣一來，它就好像是個不倒翁一樣杵在地面上，看起來特別呆萌。

阮黎覺得很有趣，拍拍小梨子的腦袋：“梁遜去哪裏了？”

“男主人公司有事，所以先走啦。”

男主人，女主人，這樣的稱呼叫阮黎有些害羞。

阮黎掀開被子，進了衛生間，小梨子也亦步亦趨跟在後面。

阮黎準備上廁所，一轉頭小梨子還瞪著個大眼睛看著她。阮黎微窘，說：“我要準備上洗手間啦，你也要看著我嗎？”

“主人你需要我記錄你的排便情況嗎？”

阮黎頭上冒汗：“不用了。你先出去，不要跟著我啦。”

小梨子還挺執著：“我要跟著主人，才能為主人服務呀。主人接下來是要吃早飯還是換衣服？”

“怎麽，你還會做早飯嗎？”

阮黎想，這機器人居然這麽智能，都會自己做飯了。

小梨子：“我當然不會做飯啦，我只是問問而已。”

阮黎：“……”

這理所當然的欠抽語氣，加上撲閃著賣萌的大眼睛，果然是和梁遜有幾分相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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