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男女主全都出來啦~會不會很沒懸念。。。。 (43)

關燈
入座,似乎怕這簡陋的桌椅會弄臟他潔白的衣袍。

“不知王爺光臨寒舍,所為何事?”雲檀開口詢問,她的語氣是恭敬的,神色卻是冷漠的。

“無甚大事,只是來告訴夫人一聲,上將軍已簽下軍令狀,今夜即將率領一千人馬突襲雪國大營,斬取侯家二將首級。”蘇燃不緊不慢地說道,臉上則掛著一塵不變的笑容。

“一千人馬?”雲檀的聲音在顫抖,“才一千人馬……王爺這是讓他去送死。”

“上將軍為了夫人是不會吝嗇性命的。”蘇燃淡淡道。

雲檀什麽話也說不出來,她已臨近崩潰,好像隨時隨地都會失去控制,放聲大哭,麗人死死咬住嘴唇,生怕自己會撲到這個白衣人腳下苦苦哀求,求他放過上顥,求他放他們一條生路,可她的自尊心不容許她這麽做。

雲檀知道,上顥在眾目睽睽之下簽署軍令狀的時候,態度一定是鎮定的,不卑不亢的,軍人高岸的氣骨絕不會允許自己卑躬屈節,而她也一樣,她是他的妻子,她不能折損他的顏面和氣節。

“有一件事,妾身很好奇。”女郎的語調平緩,她沒有讓眼眶裏的淚水溢出來。

“何事?”

“既然王爺相信上將軍會為妾身犧牲性命,那一個月前又何苦派曄國老臣威脅妾身,讓妾身設計殺害他?”

蘇燃笑了起來,“因為本王很好奇,本王想知道,這世上是否真的有人會為了情意二字,放棄身家性命。”

“如今王爺知道了。”

“不錯,”蘇燃笑道,“將軍與夫人鶼鰈情深,委實是一場動人的好戲。”

“好戲?難道別人的悲歡離合在王爺眼裏都是戲?”

“別人的悲歡離合與本王無關,本王為何不能將它當作戲看?”七王爺淡淡道,他說話的語氣理所當然,就像在說‘人一定要吃飯,人一定要喝水’一樣。

“王爺今日前來,想必是來欣賞妾身的痛苦,可惜妾身不才,無法令王爺如願,”麗人恭恭敬敬道,她不想在他面前失態,只想快些遠離他,“今日妾身病體抱恙,無力多言,若無其他事,王爺還是請回吧。”

雲檀大膽地下了逐客令,說完便轉過身去,將後背對著他。

蘇燃倒也不惱,只是淡淡地微笑,“夫人果然與眾不同,不怪乎將軍對你愛戀至深,只是你身為曄國人,竟對一個敵將死心塌地,這讓本王很好奇。”

“上將軍有讓敵人心悅誠服的本事,自然也有讓亡國女子傾心的道理,這是我和他之間的事,王爺看看戲就好,不必過分好奇。”

“既然如此,夫人好自為之,明日是成是敗,一早即能見分曉,本王拭目以待。”說著,白裘男子一攏衣袖,徐徐微笑。

他已經滿意了,雖然雲檀今日既沒有哭泣也沒有哀求,但他相信自己已經摧毀了她,從此以後,她就算活著也不過是具行屍走肉罷了。

說完話,七王爺笑容款款,緩步而出。

雲檀默默地立在門邊,半晌不挪一步,秋月輕輕走到她身邊,小心翼翼地開口,“夫人……您還好嗎?”

麗人木然地擡起一條胳膊伸向她,“扶我回軟榻吧,我想再睡一會兒。”

*************

作者有話要說: 蘇燃才應該是男主人設吧,小白蓮默默地笑笑不說話

☆、與君訣別

等到上顥來看她時,雲檀正迷迷糊糊地昏睡著,秋月在她身上蓋了一條薄薄的毯子,獨自坐在繡墩上撥弄著炭火,她見上顥來了連忙起身行了一禮,靜悄悄地退了出去。

雕花木門嘎吱一聲合上了,上顥走到斜塌邊坐了下來。

他靜靜凝視著女子恬靜的睡顏,雲檀似乎正在做夢,輕輕皺了皺眉,發出一聲微不可聞的嘆息,然後將一條纖細的胳膊從毯子底下伸了出來,似乎想要把什麽東西推開。

上顥輕輕將她的手握在掌中,軍人的手上有淤青和刀痕,而她的手卻是柔軟白皙,全然無損的,他的拇指溫柔地摩挲著她的肌膚,為了不讓這雙溫暖的手變得冰冷僵硬,他什麽代價都願意付出。

“你來了……”

須臾,雲檀睜開了眼睛。

從前,她看他的眼神裏總會有期盼的光彩,而這一次,她的眼睛裏沒有了光,像是一潭靜靜的死水。

“蘇燃來過了?”他問道,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

雲檀的額上有一層細汗,摸上去涼冰冰的,似乎剛剛退燒。

女郎點了點頭,“他把一切都告訴我了,你已簽下軍令狀,今夜就要出征。”

“是。”軍人應了一聲。

他的神色依然是平靜的,不似她那般低迷消沈,因為他的每一個決定都已經過了深思熟慮,無論成敗,他都有坦然接受的能力,“今日一別,往後我們恐怕就要天各一方了。”

雲檀的身子痛苦地顫栗起來,她死死抓著他的手,好像能靠這微薄的一己之力將他留住,“你丟下我一人在這世上……是在懲罰我這些年過得□□逸了嗎?”

“當然不是,”他伸手撫摸她的秀發,“如果可以,我希望你一輩子都能過得安逸,可惜我這輩子不夠長,不能陪你走到最後。”

雲檀含淚搖頭,她不想接受眼前的事實也不願相信他說的話。

“我的積蓄存在哪座錢莊裏你都很清楚,以後就算你離開遙玦山莊,帶著旋兒避世隱居也可以過得很富足,不必為生計發愁,這是我——”

“你瘋了嗎?”她突然打斷了他的話,迫切地坐起身來,抓住他的胳膊,“要不是因為我,你怎麽會淪落到這一步?想想這些年你立過多少戰功?到頭來竟是要為一個女人斷送性命?這多可笑?”

“為了一個女人又如何?”軍人低聲笑了起來,“你們女人有時候很奇怪,一面想要跟男人平起平坐,一面又自貶自低,為你做任何事都是我自己的選擇,我認為值得就行,跟別人無關。”

好男兒既應鎮定自若地為國赴難也該用生命保護自己心愛的女子,在他眼裏,這兩者之間沒有哪一個比另一個更高尚,更偉大。

“可我並不值得你這麽做,”她漸漸躺回了斜塌,冷漠地將臉扭到另一邊,“其實我來北關的目的不是探望你,而是殺了你,因為我中了毒,只有殺了你才能拿到解藥。”

“那你為什麽不動手?”

“因為我沒有等到一個合適的機會,”她冷言冷語著,徒勞地掙紮著,一心想要改變他的決定,“我要找一個比你更強大,更厲害的靠山,可惜那個人暫時還沒有出現,所以我不得不靜觀其變,萬一最後你能轉敗為勝,而我卻提早動手,豈不是自斷後路?”

“所以你猶豫到了今天,還要在最後關頭告訴我真相,好讓我死得明白一點?”

“是,”她的眼睛黯淡無光,“希望你不要做愚蠢的選擇。”

軍人點點頭,他漫不經心地咧咧嘴,“從前我一直以為你坑蒙拐騙的伎倆登峰造極,沒想到今日一領教,竟是這般拙劣。”

雲檀苦澀地笑了起來,“是……你總是很容易看透我……”

她終是放棄了抵抗,那些拙劣的言不由衷,只能讓他更清楚地看見了她的心,“從前我想要擺脫你,卻沒有做到;如今我想要改變你的心意,結果也是徒勞,你總有本事讓我魂牽夢縈,即使不在身邊也一樣。”

她說著,語調中滲出了慘痛的感情,“你把我變成了這般模樣,怎麽能說離開就離開我?”

隨著女子的話音落下,天空中湧來一大片烏雲,明亮的屋子漸漸變得昏暗幽冷,雲檀驀地打了個寒顫,她驚恐地左右四顧,“怎麽回事?天已經要黑了嗎?”

“快了,太陽已經落山。”上顥按住她的肩膀,讓她躺回軟榻上,可她的雙眼充滿了恐懼,兩手緊緊抓住他的胳膊,像個即將斃命的人一般。

“天一黑你就要走了……”她的嘴唇翕辟著,細薄的指甲已經斷在軍人堅硬的護臂上,可她仍然抓著他不肯放手。

“夫人,該喝藥了。”秋月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進來。”上顥開口。

秋月端著木托恭恭敬敬地走了進來,木托上放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藥湯,雲檀疑惑地看了上顥一眼,她已經猜到這是什麽藥了。

“我不喝。”女郎毅然決然地扭開臉去,閉上眼睛。

“你必須喝,”軍人端起藥湯,穩穩遞到她唇邊,他說出來的話始終冷靜而有條理,好像一個鐵打的人,全然不受情感的拖累,“你要想想旋兒,她還小,比起父親,她更需要的是母親,所以你不能感情用事,把藥喝下去。”

“可是……”

可是她依戀他,勝過依戀她的孩子,當她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再也忍不住哽咽起來,雲檀猛地啜泣了一聲,連忙擡手抹去臉上的淚痕。

軍人望著她,他的眼神依然堅定,說話的語調始終鎮定,她慢慢轉過臉來,正視他的目光,他的身上仿佛有無形的牽引力,能夠將她委頓的精神往上提。

雲檀終是妥協了,她默默伸出手接過藥湯,坐起身將解藥一飲而盡。

飲畢,女郎放下空碗,雙眼空洞木然,“你現在可以帶我走嗎?不要管什麽軍令狀,我們離開這裏,逃到蘇燃找不到的地方去。”

“蘇燃的人早就包圍了整座館舍,你我都插翅難飛,”軍人伸手去她唇角邊的藥渣,“他沒有那麽好對付,只有確定我死了,他才會放你一條生路。”

其實,即使蘇燃的人馬沒有包圍這座館舍,上顥也不會臨陣脫逃。

軍令狀既已立下,那就要信守不渝,因為它是一個將軍的承諾,一個軍人的職責,他可以為她赴湯蹈火,可以為她獻出生命,卻絕不會為她背信棄義,茍且偷生。

雲檀慘然一笑,夜色逐漸驅散了黃昏的微光,她無力地躺在軟榻上,竟是什麽辦法也沒有。

“天快黑了,我必須回營地。”軍人低聲道。

“你放心去吧,”她垂著頭,不敢看他的眼睛,聲音也細若蚊蠅,“我一定會好好活著,至少要將旋兒帶大。”

上顥沒有再說話,他靜靜地凝視著女子的容顏,她面部的線條細巧而柔和,有令他百看不厭的魔力,多年來他總是向她投去這種安靜沈默的目光。

此時此刻,這長久的註視對雲檀而言既平靜又可怕,她木然地等待著,直到他漸漸收回目光,然後站起身,走向門邊。

麗人眼看著他離去,突然失去了控制,猛地從軟榻上跳下來,拔足追了上去。

她從背後緊緊地,絕望地抱著他,而他驀地轉過身來,懷著同樣的感情將她擁在懷裏,用力得好像要將她揉進自己的生命裏一起帶走。

雲檀悲不自勝,她披頭散發地埋在他懷裏,喉中發出了一聲嘶啞的哀號,宛如一頭創劇痛深的野獸,上顥用盡力氣抱住她,緊接著突然扣住她的肩膀,不顧一切地將她推開。

“上顥——!”她瘋了一樣尖叫起來,臉上掛滿了淚水,拼命伸手抓他。

可軍人的步伐又快又堅定,一轉眼就走到了木門邊,雲檀發狂似的沖上去抓他的衣襟,“你不能走!你這個鐵石心腸的人!你不能離開我!”

他猛地轉過身來,伸手捧住她淚淋淋的臉頰,低頭用力吻住了她的嘴唇。

這個吻粗野又熱烈,好像要將他平生所有的熱情,瘋狂,還有活力統統付諸於其中。

當他放開她的時候,她還失神地楞在原地,而他轉眼就跨出了門檻,義無反顧地走入了夜色裏。

雲檀呆呆地立著,過了好一會兒,身子一軟,貼著門框緩緩地滑了下去,橫倒在門檻邊。

***********

夜幕沈沈籠罩著大地,上顥騎馬冒雪而行,一路望去,大河結冰,恒岳白頂,皎皎月色橫空,凜凜雪風飄蕩,隆冬歲月,星河耿耿,遠處山連雪,雪連山,皚皚大地上不知從何處飄來一陣梅花香,清洌疏淡,沁人心脾。

城下的大營裏早已燈球布列,人馬馳驟,篝火一堆又一堆地燃燒著,將士們按部就班地埋鍋造飯,將凍硬的幹糧煮成一鍋面糊,一口氣喝下去暖身暖胃。

隨上顥出征的一千人馬,他早已整點完畢,無辜的戰士們還以為受到了主將的青睞,即將拔得頭籌,立下大功,上顥為他們感到遺憾,甚至還有一些愧疚,但時至今日,他已經將太多無辜的生命送上了黃泉,雖然他從不輕賤人命,可他的手上依然染滿了鮮血。

距離出發還有半個時辰,上顥坐在無人的火堆邊,一個人飲著牛皮袋裏的酒。

他的嘴唇上依稀殘留著女子親吻時的觸覺,她的眼淚鹹中帶苦,目光了無生氣,他隱約已經預見了她的未來,她將很難再有笑逐顏開的時候。

上顥曾想用一輩子的體貼照料和堅貞不渝的愛來彌補她國破家亡的傷痛,讓她永遠開懷,但他過去造的殺孽似乎太重了,老天爺不願意給他這個機會。

他的直覺告訴他,這是一場有去無回的戰爭,他的生命將終止於此。

不過回看自己這一生,雖然短暫卻也足夠轟轟烈烈。

他打過大大小小無數次陣仗,立下過超群越輩的功績,連天潢貴胄的頭顱也曾落在他的刀下;他也深深地愛過一個女人,並如願以償地得到了她,他也當過父親,有一個非常可愛的女兒。

他的命運離奇又血腥,卻也不乏幾筆醒目的色彩,他毫無顧忌地殺過人,也毫無保留地愛過人,雖然如今已是強弩之末,可他並不後悔。

“將軍,今夜一戰,帶上末將如何?”

車騎將軍聞澈此時走到篝火邊,自顧自坐在了上顥對面。

軍人舉起酒袋,略微詫異地看著他,“你想好了?”

“想好了。”聞澈大剌剌地分開兩條腿坐著,將頭盔扔在石頭邊上。

他今年已經三十九歲了,年少時曾一度流落曄國,從軍後便發奮圖強,一心想要揚名立威,他打小疏於管教,性情暴烈又粗放,走路時不是橫沖直撞,便是戛然止步,可偏偏相貌俊美出眾,與痞氣的舉止相應著,倒也形成了一股別樣的魅力。

“自從我殺了侯家老將,雪國大軍夜夜枕戈待旦,試圖覆仇反擊,聽探子來報,他們把大營守得跟鐵桶一般滴水難進,我們率軍突襲,根本與送死無異。”軍人晃動著手中的牛皮袋,說道,“聞將軍可要想想好,你若是隨我去,別說前途,連性命都保不住。”

“我明白,”聞將軍笑道,帶著三分自嘲,“常言道‘好人不長命,惡人遺千年’,我這人作惡多端,未必那麽快就死得成,將軍莫要擔心。” 。

“但願如你所言。”上顥心不在焉地接口,事到如今,他沒有心情費口舌奉勸另一個人回心轉意。

兩位軍官坐在火邊各自飲酒,聞澈喝得很快,似乎在迫切地追求一種醉意,而上顥則喝得很慢,仿佛想留著餘力,清醒地面對死亡。

“說實話,上將軍,我很羨慕你。”

酒至半酣,車騎將軍突然打破了沈默,他醺醺然放下酒袋,面頰上紅光堂堂。

“羨慕什麽?”

“你的女人是個曄國人,當初將軍率兵攻陷曄國,她本應與你為敵,卻願不計前嫌與你相伴。”

“這件事很覆雜,不如你想得那麽簡單,當年曄國淪陷,她毅然離我而去,直到兩年後才決定回到我身邊,可即使如此,她這些年也時常為此不安。”

“但無論如何她回來了,而我就沒有那麽好的福氣。”聞澈咧嘴笑道,“很多年前,我也喜歡過一個曄國女人,可惜她不夠聰明,沒有作出正確的選擇。”

“你說的是那個投河自盡的女人?”上顥問道。

攻打曄國時,他曾聽說聞澈跟一個曄國女子有過糾葛,他不僅強/占了她,還違背諾言殺了她的情郎,以致於那個女人心灰意冷,最終跳河自殺。

聞澈沒有否認,他的臉上掛著冷漠的神情,似乎至今都懷著幾分求而不得的憤恨之情,“如果她當初乖乖地跟我走,如今一定錦衣玉食,珠圍翠繞,可惜她不識擡舉,便只有死路一條。”

“那個女人寧折不彎,想來品性是高潔的,你用齷齪的手段對付一個高潔的女人,到頭來還要怪她不識擡舉,聞將軍為人真有意思。”軍人的話意中流露出幾分嘲弄。

聞澈哈哈大笑起來,“將軍說的不錯,她當初若是跟我走了,日深歲久,我也就習以為常,不再將她放在心上,可她偏偏寧死不屈,所以至今我都對她心懷敬意。”

“她可不屑於得到你的敬意。”上顥作出了一個轉瞬即逝的譏笑表情。

“將軍說話真不客氣。”聞澈笑了笑,微微有些尷尬。

“死到臨頭,何必客氣?”上顥微微沈思,“不過我還是要提醒你一句,如果今夜你不隨我出征,等我死後,這個位置極有可能是你的;但你若是隨我出征,那一切榮華富貴都將泡湯。”

“我知道,我對將軍您的位置沒有興趣。”

“哦?”上顥頗覺意外,“這倒是難得。”

聞澈微微苦笑,“就算位極人臣又如何?將軍高高在上那麽多年,如今不也照樣走上了窮途末路嗎?”

“聞將軍說話也毫不客氣。”

“死到臨頭,何必客氣?”聞澈回敬道。

說罷,他突然長長地嘆出一口氣,“將軍,我從軍已有二十多年了,比起你來都要長久。從前我一直活得很明白,我知道我要什麽,我要居於人上,我要漂亮女人,如今我得到了很多,卻突然沒了方向。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還要繼續打仗?說是保家衛國,我好像沒那麽高尚;說是為了功名利祿,我如今又不怎麽愛它了。”

聞澈停頓片刻,皺了皺眉頭,“如果今夜一戰,我能僥幸存活,一定會把這個問題想清楚;如果今夜命喪沙場,那也好,我不必再費腦子想這些煩人的事了。”

“時辰已到,你沒有時間想了。”上顥的眼睛望向了轅門外,目光肅穆而平靜。

號角沈沈低鳴,一千人馬已然集結完畢,茫茫黑夜裏,戰馬嘶鳴,盔甲鮮亮,高掛的旍旗迎風飄揚。

軍人放下酒袋,站起身來,他回頭望了一眼寂靜巍然的城池,擡起手將手指按在嘴唇上,女子親吻時的觸覺仿佛仍然停留在那裏,她會在他的記憶裏陪伴他,一直到生命終結的一刻為止。

集結的號角再次低鳴,軍人緩緩地帶上了頭盔,大步向營外走去。

**********

作者有話要說: 依然雙更,下章完結~

☆、參商永隔

雲檀一夜昏睡至天明,醒來時,館舍外的守兵已經撤去了。

一切塵埃落定,她的心冷得徹底,天空中又飄起了雪花,她披著長長的鬥篷,站在敞開的木門邊,像座雕塑一樣靜止不動。

“夫人……”秋月惴惴不安,她試探般喚了她一聲。

“我要去一趟軍營,”女郎的聲音又幹又啞,她提起裙袍,木然地跨出了門檻,秋月連忙跟上去,卻被雲檀阻止了,“你留在這裏等我,不必跟著。”

說罷,她快步走下臺階,穿過庭院,繞出了拱門,雲檀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路的,她的心裏出現了一片巨大的空洞,所有動作都像是提線木偶,靠著本能操縱。

她從馬廄裏牽出一匹溫馴的白馬,敏捷地翻身而上,輕抖韁繩,向著城外大營的方向絕塵而去。

僅僅一夜,整座軍營便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來自皇城的二十萬援軍已然占據了北關,遠遠望去,陣列浩大,旌旗飄拂,操演的軍士隨著口令一跪一起,刀槍一收一放,整齊劃一,氣勢如虹。

雲檀飛馬至轅門外,營裏的軍官已然調換了大半,她面熟的軍官幾乎全都不見了,哨臺上的守兵遠遠看見她策馬的風姿,立刻派人上前阻攔。

“這兒的主將是誰?我要見他?”女郎高坐馬上厲聲道。

白馬揚起前蹄,發出一聲嘶鳴,兩名衛兵不禁後退了幾步,他們剛要開口斥責,卻聽得身後傳來一個清朗的聲音,“何人擅闖軍營?”

雲檀循聲望去,只見一個身形頎長,面容清臒的軍校正大步往轅門處走來。

那是常岄將軍,他跟上顥有過幾回並肩作戰的經歷,雲檀在皇城裏見過他。

“原來是夫人……”走得近了,常岄才認出了來者,他微微一楞,立刻揮手屏退兩名衛兵。

雲檀翻身下馬,她揭下兜帽,快步向他走去。

飛馳了一路,女郎此時雲鬟不整,面色蒼白,她沖他慘然一笑,“想不到常將軍也是七王爺的人。”

常岄搖了搖頭,“我不是七王爺的人,只是他手持兵符,我不得不為他差遣。”

雲檀點了點頭,她頗為艱難地開口,“我來……只是想打聽上顥的消息。”

女子竭力用鎮定的口吻說出他的名字,但常岄臉上的表情讓她在一瞬間寒了心,只見軍人清俊的面容上流露出一絲沈痛和悲哀,他低聲道,“昨夜出征的一千人馬,全軍覆沒,無一生還。”

雲檀望著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她來之前總還殘存著一絲僥幸,希望他沒有死,上顥一向冷靜聰明,總有化險為夷的本事,屢屢險中得脫,平安地回到她身邊,她期望他這一次也能絕處逢生。

可惜她錯了,這世上沒有人是無敵的,百密終有一疏,千慮必有一失,從前輝煌的勝績讓她忘了上顥也是個平凡人,只要是人,終有無可奈何,聽天由命的時候。

“昨晚到底出什麽事了?你真的看見了嗎?”

“真的看見了,你們小聲一點,別引人註意!”

……

木柵邊圍聚十幾個小兵,此時正嘰嘰喳喳地議論著什麽,沸沸揚揚的人聲清晰地傳進了雲檀的耳朵裏。

“昨晚我看得一清二楚,那一千人死得太慘了!”人群中央有個小個子的兵士正插著腰講話。

常岄聽得此言,連忙向路柵走去,想要轟散他們,可雲檀用力抓住了他的肩膀,不讓他行動。

“讓他們說,我恰好也能聽聽。”女郎漠然地動了動嘴唇。

常岄嘆了一口氣,默默地站在一邊,不知該說什麽才好。

不遠處,軍士們你一言,我一語,急切地問詢著昨夜的戰事。

“聞將軍和上將軍怎麽樣?”

“難道真的全都死了?”

“怎麽可能?”

“這損失也太大了,我不相信!”

……

中央的小兵士沒好氣地開口,“你們別抱希望了,他們全都死了!七王爺派咱們的人去探察,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才敢向他匯報的!”

“那到底是怎麽回事?你倒是說呀!”

軍士們起哄起來,像要聽故事一般催促個不停,那小兵被催得不耐煩了,只得老老實實交代,“昨天晚上,雪國大營半點都沒有松懈,將士們個個掛劍負弓,嚴正以待,我都懷疑有人提前向他們通風報信了,咱們的人馬完全是在硬闖,從一開始便毫無勝算!”

目睹真相的小兵一臉痛苦,“我當時躲在半山腰上,恰好能縱覽全局,聞將軍帶著三百人沖在最前頭,他們也夠厲害的,硬是沖破了敵軍三道防線,聞將軍全身中了十幾箭還在拼殺,最後陷入了重圍,被砍得血肉橫飛。”

軍校們聽得瞋目結舌,聞澈在軍中是出了名的驍勇,他們無法想象這樣的猛將竟然轉眼就死了,明明昨夜他還生龍活虎地在跟將士們喝酒呢。

“聽說聞將軍是主動請纓的,怎麽一點勝算都沒有?”

“那上將軍呢?”有人焦急地問,“上將軍怎麽也死了?我總以為他是不會敗的啊!”

小兵長長嘆了一口氣,“上將軍上個月殺了侯家老將,昨夜侯家的兩個兒子報仇心切,一看見上將軍便紅了眼,沖上去圍堵截殺。上將軍那時已經負傷了,可他跟瘋了一樣,半點都不肯退讓,臉上身上淌滿了血,居然還一刀砍了侯應宛的腦袋,又把侯承嗣刺了個穿,雪國軍隊見自己的主將被殺光了,氣得發了狂,潮水一樣往上將軍那兒湧,他很快就血肉模糊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等他說完的時候,人群已徹底陷入了沈默,那小兵咬咬牙,眼裏泛起了淚光。

“那麽其餘的人……”半晌,一個高個子的將士喃喃出聲。

“其餘的人不用提了,全都死得很慘,”小兵抹了一把眼淚,吸吸鼻子道,“昨夜的陣仗過後,又下了一場大雪,時至今晨,他們連屍首都已經看不見了,就算找到恐怕也辨不清面目。”

木柵邊的士兵一個個低下頭去,他們閉口不言,除了緘默,似乎沒有更好的方式能哀悼死亡。

“上將軍向來英明,我不明白他這次為什麽會貿然出擊。”有人靜靜地說了一句。

“我也不明白,”另一人搖搖頭,嘆了一口氣,“但有消息說這是七王爺下的命令……”

“七王爺的命令?為什麽?”

“我也只是聽到了一些流言,據說平蒼王死在靈雲城外的事跟上將軍有關,上將軍想要擁兵自固,所以暗殺了平蒼王,七王爺是有意讓他死在戰場上的。”

“不可能,就算上將軍真想造反,北關也沒有那麽多兵力支持他!”

“可誰知道呢?這裏頭的玄機多著呢!”

……

軍士們聽聞主將和同僚慘死,心中既震驚又悲痛,他們就此議論了幾句,很快便喪失了聚眾閑談的興致,紛紛垂頭喪氣地散了開去,木柵欄四周覆又變得冷冷清清。

雲檀默立在風雪中,將這番話聽得明明白白,常岄時不時地打量她的臉色,生怕她會中途崩潰,好在雲檀並沒有,她自始至終都木然地站在原地,枯槁的神情宛如朽木死灰。

“其實,我早就料到會有這麽一天……”人群散盡,她的聲音很微弱,“這些年,老天爺給了我太多幸福,那是我不應得的……”

說罷,她轉身向轅門處走去,常岄不放心,微一躊佇便緊緊跟了上去。

雲檀越走越快,她步履踉蹌,身子搖搖晃晃,常岄大步緊隨,女郎突然向後打了一個手勢,示意他不要跟著,可他已經聽見了,她正無法克制地嗚咽著,一聲接著一聲,好像隨時都會斷氣一樣。

*************

從軍營回來後,接連數日,雲檀半瘋半醒,神志不清,她茶飯不思,寢食不安,秋月小心關照著,每日勉強讓她進些水米,維系住一條性命。

女郎胸口淤塞,飲冰茹蘗,很快便瘦得形銷骨立,她終日噩夢連綿,午夜驚醒時,前塵往事齊齊湧現,當真是痛入骨髓,淒入肝脾。

念及他們初見時的夜晚,想起那時月落參橫,長風冷雨,她衣衫襤褸,而他戎裝染血,如此落魄與狼狽,或許從一開始就註定這場情緣是淒涼的。

屋內燈光如豆,窗外風動有聲,她徹夜徹夜地無法入眠,過了好幾日才真正相信上顥已經死了,他消失了,再也不會回來了,她甚至找不到他的埋骨之地。

深夜時分,雨雪淅淅瀝瀝地吹打著戶牖,一陣寒風呼嘯著破窗而入,雲檀幽幽轉醒,她迷迷糊糊地起身下床,像個幽靈一樣行至窗前。

迎面一陣陰風襲來,冰冷刺骨,悲淒慘淡,它戀戀不舍地繞她周身三匝,覆又穿窗而去。

“是你嗎……”女子神志混沌,口中低喃,“若是陰間寂寞,你就化作厲鬼來找我,我不會害怕你,也不會躲開你……”

秋月聽見屋裏的響動,她匆匆披上衣衫,步入裏間。

“夫人又做噩夢了……”她迅速關上窗戶,將女子攙扶回床邊。

雲檀如同木偶,任由她牽著走,秋月幫助她躺回床上,又替她掖好了被子,雲檀才如夢初醒。

“秋月,這些日子多虧了你。”她望著她,輕輕道。

“夫人客氣了。”秋月放下了床幃,低頭嘆了一口氣,悄悄走了出去。

待到第五日,七王爺毫無征兆地派了一名小吏前往雲檀的居所,女郎閉門謝客,秋月替她接待了來者。

約莫過了盞茶功夫,秋月回來了。

雲檀正奄奄一息地躺在斜塌上,她的半張臉埋在墊子裏,眼皮沒精打采地耷拉著,她沒有流淚,只是靜靜地喘著氣,像一具沒有靈魂的活屍。

“夫人 ”秋月生怕驚擾了她,說話的聲音很輕,“王爺派人告知您,說今夜在醉月樓有一場晚宴,要您出席。”

“我不去。”女郎搖了搖頭。

秋月抿了抿嘴唇,艱難地開口,“王爺說,這是命令,不是邀請。”

雲檀慢慢轉過臉來,她想不明白,世上怎麽會有這樣的怪物,竟以折磨人為樂。

蘇燃的外表是多麽高雅淡遠,他兩袖清風,白衣不染一絲塵埃,但他的心卻是那般冷,就像蛇的身子一樣。

“既然是命令,那就一定要去了。”半晌後,雲檀吃力地坐起身來,她迷茫地觀望天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