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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男女主全都出來啦~會不會很沒懸念。。。。 (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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嚅著說道,聲音低不可聞。

她無疑是心中有愧的,在一幹肱骨舊臣面前毫無底氣可言,但他們若是強行逼迫她謀殺愛人,她也定然會反抗。

“左相大人何必與之多言?”不遠處,另一個黑袍人站了出來,他的聲音比左相更年輕,更洪亮一些,“一個軟弱的女人罷了,居然對敵人動了真心,既然她這般貪生怕死,直接給她服藥便是,我倒要看看,在生死關頭,她能對敵人有多忠貞!”

雲檀原本心懷愧疚,詞鈍意虛,若是他們柔言相勸,倒能加深她的愧疚之情;但若惡聲惡氣,以狠話相逼,反而會令她心生逆反。

“軟弱?”這個詞戳中了她的痛處,她不由自主地擡高了聲音,“曄國的男人保護不了自己的土地和女人,卻要反過來怪她們軟弱?當初我家園被侵,家人被殺時,有多少官員軍士望風而逃,留下城中百姓任由敵軍糟蹋?你們這群高官重臣自然有衛兵護著全身而退,到了安全之處再放出豪言來光覆舊國,而百姓們卻早已橫屍遍地——”

“好不要臉的女子!”水潭邊的黑袍人驀然打斷她的話,大聲呵斥,“當初侵你家園,糟蹋百姓的是雩之國軍隊!你不同仇敵愾已屬叛逆,還敢強詞奪理,反戈相向,指責故國舊臣,簡直喪盡天良!”

雲檀聽罷,微微苦笑,“當年曄國盛行陰柔之風,軍心渙散,官宦文弱,主德昏聵無能,本就已氣數將盡,如今即使有精兵十萬也難與敵國抗衡,光覆舊國無異於逆天道而行。恕雲檀愚鈍,著實看不見勝利的希望。”

“老夫已經說過,人少自有人少的方法,姑娘只須對付敵國殺將便可。”石床邊的黑袍老人再一次開口。

“我也已經說過,我做不到,”雲檀低聲回答,“雲檀只是一介草民,只想在亂世中安身立命,沒有殺人覆國的野心,勞煩諸位將民女送出此地。”

“這可由不得你,”黑袍老人的語氣還是這般平穩悠緩,聽不出喜怒哀樂,“來人,把雲檀姑娘帶下去,讓她好好思索一番。”

話音剛落,黑暗深處閃現出兩個披盔帶甲的身影,他們快步走來,一左一右抓住雲檀的胳膊,將她拽下石床,往漆黑的甬道中拖,雲檀拼命掙紮,大聲叫嚷,皆無濟於事。

甬道裏凹凸不平,起起伏伏,隨處可見廢置的壁龕,竈坑,還有洞壁上被沙土半遮半掩的奇異浮雕,雲檀被粗暴地關進了甬道盡頭的石室中。

那裏頭骯臟不堪,渾濁的汙水順著石壁流淌下來,順著一條水槽向外流去,洞壁頂上有個小窗,隱約可以望見一角碧藍的天空,雲檀使勁拍打著堅硬厚重的石門,徒勞地大喊著讓人放她出去,可惜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她叫喚了半晌,終於感到累了,只能繳械投降,找了一處幹凈的角落,抱膝坐在地上。

雲檀閉起眼睛,將頭靠在石壁上,希望自己可以快速睡著,最好醒來的時候發現這只是一場噩夢,自己仍然安安穩穩地躺在遙玦山莊裏,哪裏也沒有去。

可惜,人生在世本就是一場夢,夢來夢去依然還在原處,約莫半炷香的功夫過去,雲檀睜開眼睛,不得不接受自己已經失去自由的事實。

接下去的三天,她沒有得到任何食物,每天清晨與傍晚,那個黑袍老人會走進來給她一碗水喝,然後詢問她是否已改變心意。

雲檀執著己見,不肯答應,到了第四天,已經奄奄一息,而且很不巧的是,她來了月信。

雖然生了旋兒之後,她來月信再也不疼了,可石室中什麽衣物器具都沒有,鮮血將衣裳石地都弄得一塌糊塗,雲檀心中是火急火燎,可身上卻半點力氣都沒有,她琢磨著就這樣死了也未免太不值得,於是思來想去,決心屈打成招,先答應他們的要求,想辦法離開這個鬼地方再說。

然而,事情並不如她想象中那麽簡單。

她雖然答應了所有要求,保證三個月內取走上顥的性命,但這些曄國老臣豈會如此天真地放過她?

“前三日,姑娘每日清晨喝的水中都灑有瘟癀粉,姑娘此去暗殺敵將,時限三月,若三月後不成功,便會毒發身亡。”黑袍老人說著遞給她一個藍色陶瓷小瓶,“這瓶中的藥丸每日服用一粒,可保你三月性命無憂,待姑娘大功告成,吾等自會送上解藥。”

雲檀這下是徹底落入他們的圈套了,她的臉色慘白,因為連日沒有進食,而體虛神弱,險些當場昏倒,她勉強維持住清醒的神志,低聲問道,“那……事成之後,我上哪兒去找你們?還有……若是中途出了岔子……我又能找誰求助?”

黑袍老人遞給她一枚編織成海棠花樣的蘭色流蘇,“找衣上繡此海棠之人,出示這枚流蘇,自會有人接應你。”

“上哪兒找?”

“不用找,很快他們就會出現在你身邊。”老人又是微微一笑,看起來格外詭異。

雲檀收下了流蘇,再也不發一言。

臨行前,他們總算是開恩,給她喝了一小碗粥,然後又令她聞過一種草藥,未過多久,雲檀覆又昏昏沈沈地睡去。

等她醒來時,發現自己正躺在一間客房裏,行李細軟都在床邊,一件也沒少,女子虛弱地走下床,打開門喚來一名小廝,細細打聽了一番。

原來這裏是星洲城的一間客棧,她是被人用馬車送來的,車夫替她結清了房錢,但樣貌他記不得了,於是雲檀吩咐他煮一碗粥來,再打幾桶熱水。

由於餓了三天三夜,她不敢胡吃海喝,只慢慢用下一碗粥,又從頭到腳把自己洗得幹幹凈凈,換了幹凈衣裳,才又倒回床上休息。

回想前幾日發生的事,她心中仍然殘留著幾分震驚。

這些年竟然有曄國人在暗中使勁,實施覆國大計,她簡直無法想象他們是如何暗中操縱的,那些人口中的精兵十萬到底駐紮在哪裏?他們又是如何練成的?今日她就這樣被放走,難道那些人不怕她將曄國的企圖洩漏出去?

雲檀可謂一頭霧水,不過她人微言輕,又拿不出任何證據,即使說了也不會有人相信,而她恰好也沒有大肆張揚的打算。

目前唯一一樁棘手的事情,便是她身中奇毒,惟有殺了上顥才能活過三月。

其實她要殺上顥容易得很,只要找到他,然後在他的飯菜裏下毒,他絕不會有任何疑心。

可這怎麽可能呢?他若是死了,她活著也是受罪,跟飲毒身亡又有什麽分別?

天色漸暗,客房中沒有點蠟燭,室內陰晦無光,雲檀心亂如麻,她昏昏沈沈地躺在床上半合著秀目,將一頭潮濕未幹的烏發淩亂地鋪散在枕頭上。變生不測的命運殺得她措手不及,女子只覺前路宛如黑漆,而她已行至微末之途,一星半點的希望都看不見。

無論如何,她不能讓上顥知道這件事,他已經為她付出了很多,她不能讓他為救自己的性命而再次作出犧牲,至於三個月後,她是死是活,全憑天意,她一無所求。

心意已決,雲檀不再胡思亂想,她閉上眼睛,摒除雜念,打算好好睡上一覺,次日拂曉便出發趕往北關,如果她真的只有三個月可活,她希望最後能死在上顥身邊,而不是孤零零地一個人命歸黃泉。

***********

☆、侯老將軍

北關的大雪就像璇璣海上的細雨一樣連綿不絕,雪白的大地在蔚藍的天空下舒展蔓延,積雪半融成水,泛出一閃一爍的聖光,若有心撥開這層潔白無瑕的地氈,深埋其中的屍骨便會暴露無遺,誰能想像得到這片聖潔的雪地,其實是一座天然的墳場呢?

五天前,雩之國守軍在新將的帶領下進行了大規模反擊,雪國大軍倉皇後撤五十裏,此舉驚動了高居蓮花帳的侯老將軍。

今日,年逾六十的老將親自披掛上陣,欲圖重振昔日長盛不衰的雄風。

侯天傲叱咤疆場半生,平息了雪國內部大大小小,數不清的戰亂,因而赫赫威名遠播在外。十年前,由於國中安泰,他漸漸遠離了戰場,而這一回,為了滿足國君擴張領土的野心,侯老將軍主動請纓,重操舊業。

半個月前,侯老將軍的三子中了敵軍誘殺之計,活活被擒,平蒼王曾以該子為條件要求侯天傲退兵,可惜這傲骨嶙峋的老將軍竟是寧可喪失一子,也絕不願為父子親情而妨害國事,他照舊驅兵大進,屢屢進犯雩之國邊界,狀勢竟比以往更甚。

為人俘獲的小將軍顯然是繼承了父親寧折不彎的性子,重刑三日,不發一言,第三日晚,趁著看守打盹之際,咬舌自盡,等到人們發現時,他已滿嘴鮮血,渾身冰涼。

今日,雪原上飛霜彌天,密集的征雲宛如橫浮高空的鐵馬金戈,萬把剛刀,千枝標槍,恰似龍首沖天,豹尾向日。

黑壓壓的兩軍如同兩只蹲伏對峙的老虎,殺氣騰騰,蓄勢待發,戰鼓聲滾滾響起,浩蕩人馬相互逼近,宛如兩股奔流的浪潮,一旦相遇便融合在一起你撕我咬,搏命撲殺。

平原上的隊伍已經戰開,侯老將軍屹立在戰車之上,由一隊護衛包圍著時不時地下達指令。

這位老將軍的儀態威嚴昂揚,凜凜大紅披風和爍爍金色盔甲在雪地中醒目異常,他的天庭飽滿而寬廣,須發斑白,鼻梁端正,炯炯有神的眼睛裏透著清明堅定的光芒。

此時此刻,他正目不轉睛地註視著雪原上的戰況,只見雙方你來我往,沖鋒如猛虎下山,人撞人,馬撞馬,軍士傷殘,戰袍掛紅;刀劍入腹,臟器橫流;金鼓擂動不止,將士追南逐北,傷者哀哀叫,轉眼喋血屍橫;勝者左沖右突,刀連血絲,槍挑頭顱,殺人如餓狼闖群羊。

侯天傲眼觀八方,耳聽六路,他縱覽全局,隔著斜飛的鵝毛大雪隱隱約約看見了對方將領。

那人的銀盔如冰霜雪練,正立在雪丘上勒馬觀望,他跟侯老將軍一樣,身邊有一幹衛兵簇擁著。

侯天傲認為他至多三十歲的年紀,由於臉上有刀疤,乍一看貌不出眾,但策馬的姿態,發號施令時的表情和動作,皆蘊含著一股難以言傳的氣度,他幾乎能肯定他出身簪纓世家,且有成就大業的實力。

聽說,正是這名軍官的到來才令雩之國守軍士氣大振,侯天傲認為自己有必要記住這位對手的面目,於是他帶著試探的目的,忽然一揚手,戰車立即沖入陣中,左右騎兵緊隨而去。

這輛戰車曾有過精良的改造,車座四周有突起的鐵齒,可伸可縮,當戰車在陣中沖突時,伸長的鐵齒可以撂倒周圍奔馳的戰馬,掌車者在侯天傲的命令下揮起鞭子,駕車在軍中左沖右突起來,數名牙將一路護行。

此時,上顥身側殺出兩名驍將,他們策馬從高地上俯沖下來,手中各持一柄大砍刀,徑取侯天傲,老將軍冷笑一聲,他頗具匹夫之勇,毫不猶豫地驅車向前,手握聯珠雙鐵鞭,一遇上敵手揮鞭就打。

兩名驍將掄刀接戰,侯將軍顯然是老當益壯,身強力勇,他去勢兇暴,宛如雨驟風馳,沈重的鐵鞭落下來,將一人狠狠打落馬下,另一人急於相救,稍一閃失便被硬鞭擊中頭部,頓時腦漿迸出,橫死當場。

眼看著對方漸漸逼近自己的位置,上顥擡起手來一招,□□手即刻拈弓搭箭。

箭弩齊刷刷地飛射,侯天傲身邊的四位牙將應聲而倒,老將軍勃然大怒,他挺身向前,大吼道,“你是戲班子裏的將軍吧?有本事就下來打啊!站在高處算什麽?下來!老夫讓你嘗嘗厲害!”

雪丘上的軍官此時占據了高地,侯天傲的這番話意在挑釁,好激怒他放棄有利的地形。

可惜對方看穿了明白他的意圖,軍人不動聲色地望了他一眼,忽然將右手舉到唇邊,打了一聲響亮的唿哨。

哨音剛落,戰場兩側的高地上便傳來滾雷一般的馬蹄聲,兩支彪軍橫空而出,從山坡上怒吼著沖了下來,直奔敵軍兩翼,宛如兩柄利劍,插/入對方陣營。

他們沖開隊伍,砍倒旍旗,雪國軍隊被左右夾攻,他們先是陷入了一陣混亂,將士們胡亂沖突,自相踐踏,聽見敵軍的喊殺聲紛紛驚慌膽怯,手中刀槍亂刺。

侯老將軍見多識廣,在滿場亂軍中依舊頭腦鎮定,隨著他一聲令下,鎮守兩翼的步兵,手持鐵盾迅速排列成行,鑄成一道金光閃閃的鐵墻,□□手緊隨其後,支支長箭自盾牌間的縫隙中直射出去,嗖嗖如雨。

但這畢竟不是長久之計,步兵的盾墻受不住騎兵的沖擊,面對兩撥洶湧而來的黑色浪潮很快便潰退起來,零零星星的騎兵突破了防線,駿馬奔跑的沖力大不可量,身懷巨力的戰士能飛起一矛刺穿鐵盾,將持盾的士兵活生生震飛一丈遠。

風雪越來越大,兩方也死傷愈來愈多,鵝毛大雪迷糊了視線,倒在地上的將士究竟是敵方還是我方,竟是一時難辨。

雪虐風饕,奔馬狂烈,天色越來越暗,此刻明明該是日頭高照的午後,卻暗得像黑夜降臨,一場風暴眼看著就要到來,兩軍陣營內響起了低沈的號角聲,酣戰的將士聽到了撤退的命令紛紛收起刀戟,禦馬往回疾奔。

雙方的撤退都井然有序,身強體壯的步兵沖到最前方,手持盾牌,一字兒排開,拉成一道堅固的防線,□□手緊隨其後,張弓搭箭,掩護騎兵與傷員先行撤退。

兩軍的長蛇陣相隔一裏,各自緩緩後撤,軍士們且戰且退,行動靈敏謹慎,一旦脫離了對方的射程,便快速跟上浩大的隊伍,往營寨的方向奔去。

**********

收兵回營後,兵將們各自回帳,不少傷員死在了半路,勉強活下來的被人用縛輦陸陸續續地擡進營地。

各師各營清點人數,將傷亡一一上報,上顥稍作統籌,爾後便因惡劣的天氣迅速下令遷移營寨,將士們攜帶物資奔忙來去,待到月明星稀,才安營下寨完畢。

待到大小事務都安排妥當,上顥披上風氅離開大帳去營裏逡巡,察看帳篷與征衣是否備足。

遠處,從蒼璧城來的運糧車正緩緩駛入轅門,車軛上懸掛的鈴鐺叮咚作響,幾名負責炊事的將校正圍在糧車邊查點。

營地裏燃燒著一簇簇篝火,將士們三三兩兩地圍在火邊取暖,雪原上雖然寒冷,但地勢平坦,人煙稀少,營寨占地廣闊,帳篷與帳篷之間行走的過道十分寬裕,無須因缺乏土地而擁擠在一處。

前方,隨軍往禦邊關的常岄將正急急忙忙地從一間帳子裏走出來,他迎面看見上顥,便匆匆問道,“將軍,晉闌校尉不治身亡,他手下的人該如何處置?”

“暫時歸到聞澈將軍麾下,軍中騰不出時間提拔新官。”上顥想了想,快速作答。

常岄立刻抱拳一禮,領命辦事去了,右手邊的軍醫帳子裏傳出幾聲嚎叫,近來寨子裏的傷兵源源不斷,好在軍中醫官足夠多,前不久還來了一個醫術高妙的年輕人,據說家裏從前是開藥鋪子的,他打小聞著藥草味兒長大,許多重癥頑疾到了他手裏都百治百效。

可惜,再高妙的醫術也無法起死回生,隨著陣仗越來越多,邊關守軍日益減少,而對手的兵力仍然龐大雄厚,平蒼王也曾上書請求支援,可惜無一得到聖上的允諾。

由於上顥過往的戰績輝煌,每每陷入困境,總有出奇制勝的法子,因此白華帝堅信他明毅能幹,北關雖然兵力薄弱,但無論如何,虎瘦雄身在,有上顥出謀劃策,阻擋敵軍入侵想來並非難事。

上顥對此也不知該哭還是該笑,他感到皇上不僅高估了他,還把戰爭想得太簡單。

此時,轅門外又緩緩駛來一輛押解犯人的木檻車,車裏坐著的是幾個衣衫襤褸的女人,上顥很遠就聽見了女人的啼哭聲。

雩之國一直有規矩,死罪者妻女皆以補兵,所謂補兵便是充當軍/妓。

囚車上的女人顯然是新來‘補兵’的,軍隊裏的妓/女其實都過得非常悲慘,若是遇上苛酷的將官,不僅晚上要供將士們洩/欲,白天還要被充作雜役。

照此看來,上顥以為雲檀從未光明正大地嫁入上家其實是件好事,雖然名份上是妻是妾模棱兩可,但至少不會因為他的罪過而受到牽連,成為那些女人中的一個。

軍人一邊思索著,一邊快步往前走,他迎著風雪,繞過了幾簇搖曳的篝火,走進了車騎將軍聞澈的帳子。

聞澈正坐在炭火邊吃一個凍得發硬的饅頭,他每次打完仗都有尋歡作樂的習慣,所以此時,聞將軍的帳子裏有一個女人正衣衫不整地蜷縮在角落裏。

上顥走進去的時候,聞澈轉頭看了那個女人一眼,“你出去吧!”

女人立刻披上一件鬥篷,低著頭,從高大的軍人身邊一溜兒過,消失在簾外。

上顥看了她一眼,發現這又是一個體態修長,面貌清秀的女子,聞澈對這一類女子的偏愛當真是難以磨滅,從前在璇璣海的時候,他還對雲檀有過幾分肖想,惹得上顥十分惱火。

“將軍!”聞澈忙不疊地站起來,將吃到一半的饅頭隨手往桌上一放,抱拳行禮。

他的軍容並不齊整,顯然剛與那女子成就過一番好事,不過聞澈從不會因為享樂而誤了正事,因此上顥對他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從不追究他的私人作風。

“我來,是有一樁事情要問你。”上顥單刀直入地開口,他私底下跟下屬談話時大多直截了當,並不講究身份尊卑。

“將軍但問無妨。”聞澈回答。

“聽說,你率領的兩萬皇城大軍,初來乍到便損失了一萬人馬,這是怎麽回事?”軍人問道,“雖然解除了蒼璧城的圍困,但若施以巧計,理應不會有太多損失。”

說到這件事,聞澈氣不打一出來。

三個月前,他率領兩萬皇城大軍浩浩蕩蕩前往北關,卻被堵在了蒼璧城外。

當時,蒼璧城四面八方都已被雪國軍隊包圍,平蒼王因府中有急事,單槍匹馬殺出重圍,趕回靈雲城去,同時命他的心腹愛將蕭洵,也就是那位攛掇小郡主設美人計誘殺敵將的府兵統領,代為鎮守蒼璧城。

聞澈率軍先從南門殺入,他們氣勢洶洶,將門外的敵軍殺得七零八落,蕭洵當時正立在雉堞上觀望城下光景,他是個貪婪狡詐,寸利必得的人,見城下彪軍如此精悍,不禁生了墮懶之心。

此時,聞澈率軍剛殺散敵兵,在南門外高舉令牌大呼,要求入城投報。

“王爺有令,此門堅閉不開!”蕭洵在城樓上高聲作答。

“吾乃車騎將軍聞澈,奉皇命率軍支援北關,有此令牌為證,速速打開城門!”聞澈急聲大喊。

蕭洵見這支隊伍人人英勇勁捷,心裏琢磨著不如趁他們有力氣時多多沖踩敵營,直接將蒼璧城的圍困解除,免得他再絞盡腦汁地想計策退敵。

於是蕭洵開口道,“末將乃是奉命行事,不敢擅作主張,將軍若要入城,請往東門去,王爺正在東門視察敵情。”

聽得此言,聞澈不得不調轉馬頭,向城東殺去,將士們緊隨其後,直面箭雨,沖鋒陷陣,手中劍砍刀刺,好不容易殺到東門,東門的守將早已接到蕭統領的消息,假模假樣地對聞澈說了同樣的話,讓他往城北進。

就這樣,千裏迢迢趕來北關的皇城大軍圍著蒼璧城整整殺了一圈,戰士們屢次親冒矢石之危,沖入重圍,又浴血殺出,待到入城時,雖然殺退了包圍城池的敵兵,卻也折損了將近一半的人馬。

由於聞澈沒有得見藩王的機會,蕭洵統領回府後將此事添油加醋地向平蒼王描繪了一番,他誇大了敵軍的數量,又將功勞攬到自己身上,說車騎將軍畏懼敵軍勢眾,不肯率軍沖鋒,全靠他施以巧計,才答應出兵沖營。

“將軍您也知道,沖圍不比對壘,人多反而是拖累,前後軍馬一旦銜接不上,便要損失大片,”此刻聞澈憤憤不平地說道,“那個姓蕭的若是早早讓軍馬入城,待到天黑再突襲城下大軍,也不會那麽快折損萬餘人馬。”

上顥對於人馬的大量折損也是痛惜憤恨,但作為高階將官,他必須保持大人物的冷靜態度,不能流露太多喜怒,“蕭洵是平蒼王的人,不歸我管轄,如今我又是戴罪之身,無法為下屬打抱不平,但北關的人馬都已歸我麾下,只要我在一天,絕不會讓蕭洵再有沾染軍務的機會。”

說罷,他頓了頓,又補充道,“當然,如果有一天他落到我手裏,我一定交由聞將軍好好審訊。”

“是,將軍!”聞澈立即抱拳領命,面上的笑容裏頗有幾分報覆的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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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這文就是男主把東南西北各個方向都打一遍。。。然後女主跟著走一遍。。。

下章繼續感情戲~有小天使說男主太悶了,我會讓他適當多表白一下的~

☆、雪地重逢

離開軍帳,上顥迎著夾雜飛雪的寒風往轅門處走去,左右兩座木架的瞭望塔上,各自掛著一串紅燈籠,風雪來時,紙燈籠斜斜地飛舞,淒艷艷的紅光在黑天白地之間微弱地閃爍。

自從來到北關,上顥一直沒有給雲檀寫信。

好幾回,他提起筆又放了回去。

北關存亡難料,他不知道該給她寫什麽,是寫險象環生的戰場,還是惡劣多變的天氣,又或者寫自己生死莫測的前程,想來想去,他發現自己能寫的似乎只有寥寥幾句問候的話語,蒼白又沒有意義。

其實這次離開,他已經做好了再也見不到她的準備,一來抗旨大罪,難以得脫;二來北關兇險,他未必有幸全身而退。

可即使做好了訣別的準備,他對她的思念之情還是像黑暗中的篝火一樣濃烈,他想念她臉上欣欣向榮的喜悅神情;想念每次出征歸來時,她遠遠跑來,撲進他懷裏的樣子;還有她拉著旋兒的小手,向他揮別致意時的情形。

如果有一天,他戰死了,雲檀該怎麽辦?

她還年輕,或許會改嫁,可他不敢想象她紅帕遮面站在另一個男人身邊的模樣,也不敢想象旋兒會有第二個爹。

“將軍,人馬已備齊,隨時可以出發。”此時,傳令官走到他身後,打斷了他的沈思默想。

“好。”

他大步走到自己的坐騎邊,輕捷地翻身上馬,帶著一小枝隊伍,往五十裏外的平原飛馳而去。

五十裏外的雪地就是白天的戰場,放眼望去只有白茫茫的飄雪,看不見人跡,風裏依然夾雜著血腥味,方圓十裏內,屍體零零落落地躺著,上顥翻身下馬,他往前走了幾步,蹲下身撥弄著地上的白雪,才撥了三下,便隱隱有鮮血滲了出來。

他站起來,對身邊的人道,“你們去戰地上搜一搜,看看還有沒有人活著,如果有救,就帶回營裏去。”

軍士們用火折子點亮了幾支火把,一一向雪地上走去。

他們對主將的命令並不感到意外,上顥在戰場上雖然以雷厲風行著稱,坑戮殘殺的事也做過不少,但對下屬卻非常寬仁,雖然練兵時不近人情,但只要上了戰場,他總是想方設法地讓每個人都活著回去。

積雪很厚,一腳踩下去,綁腿與軍靴便被牢牢裹住,上顥每走一步都很小心,生怕會踩到將死的士兵,他時常帶人去巡視戰後的沙場,因為他也曾在重傷後被人拋棄在戰場上。

上顥至今記得那種感覺,孤零零地一人躺在壕坑裏,身邊都是冰冷的屍體,遠方傳來垂死之人呻|吟的聲音,像冤死的鬼魂在傾訴生前的慘狀。

白茫茫的大地幾乎能照亮黑夜,軍士們分散開來,各自翻找,很多屍體都已經被馬蹄踏爛,他們血肉模糊,根本無法辨別身份。

突然,一陣急奔的馬蹄聲傳來。

上顥剛將一個還在喘氣的人從積雪裏拖出來,他擡起頭,冒著風雪瞇起眼睛向遠處望去。

策馬而來的是個女人,她披著一件鑲有白狐毛的黑色鬥篷,面容被兜帽的陰影遮住了,幾絲黑發隱隱約約飄了出來。

“勞駕這位軍爺,請問上將軍的營地該往哪裏走?”他聽見了一個再熟悉不過的聲音,馬上的女郎嫻熟地勒停了馬匹,正在詢問離她最近的一名兵士。

“上將軍?夫人說的是從皇城來的上將軍?”那兵士仿佛不敢確定似的,一邊說話,一邊往上顥所在的方向看了過來。

上顥將剛剛找到的傷員交給了身邊的小兵,又接過他手上的火把,一步一步踩著沒至小腿的積雪,走向馬上的女子。

火光照亮了麗人的容顏,軍人站在馬邊擡起頭,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居然看見了她,他此時沒有做夢,卻能看見她,這真奇怪。

“雲檀?”他疑惑地叫出了她的名字,“是你嗎?”

她蒼白的臉上漸漸展露出一個動人的微笑,“我不是雲檀,我是下凡的九天仙女。”

“這下我確定你是雲檀了。”軍人也笑了起來。

他烏黑的眼睛因為笑容而發亮,她用一種奇異的目光審視著他,忽然不管不顧地彎下腰向他撲了過去,他連忙將火把移開,單手抱住她的腰將她從馬背上帶了下來。

軍人用一只手緊緊摟住她,只覺幾個月沒見,她似乎又瘦了不少,他剛想開口責問她為什麽冒著那麽大的風險來北關,可她突然間哭了起來,哭得那麽傷心,將他所有責備的,關切的話統統都堵在了喉嚨裏,一句也說不出來。

***********

帳篷裏燃著一盆炭火,雲檀解下了鬥篷掛在木架上,上顥打來一桶熱水,讓她在椅子上坐下,雪水浸濕了雲檀的靴子,上顥蹲下身為她脫去潮濕的鞋襪。

她的腳很小,他單手便能握住,女子的腳凍得冰冷,握在手中一點溫度都沒有,他起身在木盆中灌了熱水,讓她將雙腳泡在裏頭。

熱水沒過了女子的腳踝,他小心翼翼地為她卷起遮蓋小腿的脛衣,女子的肌膚是一種絲綢般的象牙白,晶瑩如早春的舂米,他用手捧起溫熱的水澆在她冰冷的小腿上。

這樣嬌嫩珍貴的肌膚是不該留在冰天雪窖裏受風雨肆虐的,他輕輕地幫她揉捏著凍得發青的腳,低著頭一言不發。

“為什麽不說話?”雲檀伸手擱在他的肩膀上,“你怪我來找你?給你添麻煩了?”

“沒有,”他擡起頭,望著她哭紅的眼睛,“我只是不希望你受苦。”

“我不覺得苦,”她嫣然一笑,眼中露出溫柔的神色,“你抗旨拒婚,又跑到這麽貧寒的地方來打仗,為什麽事先不知會我一聲?我若是知道,一定不讓你來。”

“所以我才沒有告訴你,”他說道,“你說過,如果我有了別的女人,你是不會接受我的。”

“那不過嘴上說說罷了……”她此時不得不承認道,“我們在一起那麽多年,情份豈是說斷就能斷的?更何況如今還有了旋兒,我總不能突然間就讓她沒了爹。”

“但你也說過,如果我娶了玉瓏公主,同時又留著你,哪天你妒性大發,第一個要殺的就是我,”他說著用粗糙的汗巾擦幹她的腿和腳,“雖然我常年行軍打仗,殺過很多人,但多少還是怕死的,所以為了活命——”

“行了,你可真會開我玩笑了!”雲檀哭笑不得地打斷他的話。

軍人笑了起來,目光中帶著她熟悉的溫情,他站起身將她抱起來放到床上,又拿褥子蓋住她。

“你不該把我帶到營寨裏來,將士們會以為你耽於美色,不好好整軍備戰的。”雲檀坐在床上,緊緊擁著厚實的被褥。

“偶爾一個晚上耽於美色壞不了多少名聲,明天一早我就送你去安全的地方。軍營太危險,氣候惡劣,時常要遷移也就罷了,兵士們看見女人都如狼似虎的,我若是帶兵出征,留你一個人呆在帳子裏,難保不會出事,要是再遇上敵軍劫寨,你就危險了。”

他說完,端起木盆走到帳篷外將水倒幹,又將汗巾搓洗幹凈晾在木架上,雲檀環顧整座大帳,帳內沒有多餘的擺設,必備的器物都安置得井井有條,跟他為人處事的風格一樣,充滿條理和秩序。

“你餓嗎?”收拾完雜物,上顥環顧了一番帳內的情形,開口問道,“我這裏沒什麽吃的,只有凍硬的幹糧,你要是不介意,可以吃一些果腹。”

“好。”雲檀點點頭。

上顥帶著疑慮看了她一眼,隨後站起來,拿出一個青石打造的小鍋掛在鐵架上,下頭燃起炭火,將面餅和水放在一起煮軟了,又略微撒了些鹽巴,讓雲檀勉強當粥吃。

雲檀並不怕艱難困苦的日子,她生性對飯食用度沒有要求,這鍋熱乎乎的面餅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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