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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男女主全都出來啦~會不會很沒懸念。。。。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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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章,晉江為什麽不能刪除章節呢?這讓我很好奇啊。。。

下章姐妹倆就要開始談心了,好像大家都很喜歡姐姐,是這樣麽?

☆、姐妹雙姝

辭別了世子蘇虔後,上顥獨自返回行館,他感到蘇虔有些古怪,但暫時還摸不清頭緒,不過他沒空管鎮洋王的兒子,近來戰爭迫在眉睫不說,他懷疑廣青王蘇律也在天水城一帶,祭典上刺殺鎮洋王的兵夫極有可能是四王爺麾下的西原武士。

軍人回到行館時,天已經黑了,雲檀去了鎮洋王府,館中只剩下幾名仆婦和小廝,一眼望去空空蕩蕩的,沒有熟悉的柔語和笑聲。

雲檀若是沒有來過也就罷了,可她偏偏來了又走了,不僅人離開了,還將這地方的生氣也一並帶走。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他們暌違重逢的時候,她病得氣息奄奄時對他說過的話。

“這山莊看上去死氣沈沈的,毫無生氣,你知道為什麽嗎?因為你不在……”

她動情的話語和滾燙的呼吸仿佛仍在耳邊,可一轉眼又已七年過去,他想到她如今只身留在鎮洋王府,沒來由地感到不安,於是上顥決定在接下去的三天裏,他每天都要去一回鎮洋王府邸議事,看看她平安與否。

其實雲檀暫時還是非常平安的,她與姐姐同住一處,在一張精美的雕花牙床上睡了一夜,不過睡得並不踏實,半夢半醒之時,她隱約聽見了男人的聲音,想要睜開眼看個究竟,卻怎麽也醒不過來。

次日,姐妹倆用完了早膳,坐在紫檀木的矮幾邊喝茶,紫砂壺中冒出裊裊輕煙,龍井的香味彌漫在空廣的大殿裏,馥郁而濃厚。

“姐姐,昨晚我好像聽見了男人說話的聲音,有誰來過嗎?”雲檀手中拿著黑瓷茶盞,小啜了一口龍井。

“男人說話的聲音?”雲裳正慵懶地斜倚在一張美人榻上,她今日沒有細心打扮,只是松松垮垮地挽了一個委墮髻,一頭烏亮的長發瀑布般散落在深紅的柔紗宮裝上,“我要是敢私會男人,蘇烈會讓我去見閻王。”

“可我確實聽見了,不像是在做夢。” 雲檀揉了揉額角,她昨夜睡得不好,今日有些頭疼。

“怎麽?你的將軍是不是經常出去打仗,讓你獨守空房,生出了不少閨怨?” 雲裳慢慢地傾下身子,伸出玉手去取矮幾上的茶盞,她悠悠然對妹妹一笑,“你就那麽想男人?連做夢都是男人的聲音。”

“姐姐,你別胡說。”雲檀嗔怪了一聲。

雲裳抿了一口龍井,將茶盞重新置回矮幾上,“你的將軍很不錯,我看得出來,他的臉上若沒有那道嚇人的傷疤,會是個非常英俊的男人。”

雲檀低頭一笑。

“你是如何嫁給他的?”雲裳問道,“曄國人在雩之國的地位可不高,再漂亮的姑娘頂多給人當個側室,你倒還真有兩下子,居然當上正房了。”

“我沒有嫁進上家,很少有人知道我是上顥的夫人,”雲檀滿不在乎地笑了笑,“什麽正房側室,我都無所謂,只要他的女人只有我一個,那便行了,況且……”

“況且什麽?”

“況且我是曄國人,而他是雩之國人,我願意一輩子都跟他在一起,不圖名也不求利,但絕不進上家的族譜。”

“啊……原來你在為這樁事情煩惱,”雲裳揮了揮玉手,她不緊不慢地半坐起身,將幾縷長發撥到身前,“仗都打完那麽多年了,還有什麽值得記掛的?曄國本就是一介偏幫,歸命大國是遲早的事。”

“話雖如此,可難免有心結在,”雲檀喝了一口茶,眼露憂悒,“我曾經想過離開他,可走了兩年又回來了,是不是很可笑?”

雲裳點點頭,“你根本沒必要離開他。”

她漫不經心地撫摸著烏黑的秀發,雲檀憂慮的事在她眼裏根本不值一提,只聽她緩緩道,“忠肝義膽只有在爭戰時期才管用,現在仗都打完了,老百姓還不是各自找活路,怎麽好過怎麽來?千百年後,誰還會記得曄國?大家都自稱是雩之國人,後世說不定還會作詩傳頌過去的征伐,畢竟,沒有今日的烽火,又哪兒來往後的泱泱大國?”

雲檀擡起頭來望著她,她想知道雲裳說這番話的用意是寬慰她,還是陳述己見。

雲裳顯然是在陳述己見,她生來就對人情冷暖無動於衷,這種奇怪的個性從很小的時候就表現出來了,不過此時此刻,她的話對雲檀倒是莫大的安慰,至少她心裏的罪惡感減少了一些。

“我離開雲家後,發生了什麽事?”雲檀輕聲問道。

“沒什麽大事,爹娘找了你許久無果,便把我嫁給了東留侯。”雲裳心不在焉地說。

“爹娘找了我很久?”

“是,”雲裳擡起一雙妙目,雲檀頭一次在這雙冷漠的眼睛裏發現了一絲耐人尋味的情感,“你失蹤後,爹娘大吵了一架,我聽見爹在怪娘,說她不該對你太冷漠。”

“那……我娘呢?”雲檀小心翼翼地問道。

“她在你房裏呆呆地坐了一天,誰都沒理。”

雲檀的眼眶濕潤了,她沒想到那個難以打動的女人還是對她有感情的,那麽多年來,她第一次從上顥以外的人身上嘗到幸福的滋味。

“那你呢?姐姐,東留侯對你可好?”雲檀輕輕拭幹淚水,微微笑道,“我以前聽說過他,據說他相貌堂堂,舉止瀟灑,在曄國有‘小戰神’的美名,愛慕他的姑娘很多,不過姐姐那麽美,他一定心無旁騖,愛極了你。”

“他是愛極了我的,他愛我的臉,愛我的身子,總之就是那種最沒頭腦的愛。”雲裳露出無所謂的表情來,她擡頭撫了撫雲髻,“況且你也知道,曄國的戰神放在雩之國就不稀奇了,所以他最後一敗塗地,被人綁在陣前,除了罵我蕩/婦/淫/娃之快,什麽都幹不了。”

“他平常對你不好嗎?”雲檀問道。

“好啊,”雲裳淡淡一笑,“他送我成箱的珠寶首飾,在我房裏夜夜流連,死去活來地折騰,這大概就是他的好吧”

雲檀蹙起秀眉,“想不到東留侯竟是這般淺薄的男子。”

“淺薄嗎?我以為男人都是這樣愛女人的,尤其是行軍打仗的男子,他們習慣了打打殺殺,早就把搏命當作了樂趣,仗著隨時都會以身殉國,便為所欲為,完全不顧惜女人柔膚弱體,更別說什麽體貼入微了。”

雲檀笑了起來,“姐姐可不要一竿子打翻一船人。”

“看來你的將軍不是這樣的人了。”雲裳婉然一笑,款款從美人塌上走了下來,“跟姐姐說說,他究竟是哪裏討你喜歡了?”

“這可說不過來,”雲檀想了想,側首望向窗外的高山峻嶺,臉上帶著淡淡的,滿足的神色,“我剛和他在一起時,常常會想,昨天我很快樂,今天我也很快樂,可明天呢?後天呢?我能一直那麽快樂嗎?後來,這個念頭就漸漸消失了,因為我知道他是不會讓我傷心的,我會一直很快樂,什麽都不用顧慮。”

“可他是個將軍,將軍總是要上戰場的,”雲裳問道,“如果有一天,他戰死了呢?”

“那我便隨他去了。”雲檀淡淡一笑。

“都說好死不如賴活著,你倒是個例外。”

“賴活著有什麽好?只剩下一些衣冠醉飽之樂。”

“可世人大多是為了那幾分衣冠醉飽之樂而活的。”紅衣麗人的面上露出一絲冷誚。

“我是我,不是大多世人,”雲檀輕輕地回答,“有時我還覺得‘命比紙薄’是個很美的詞。”

“你有病。”雲裳冷笑。

“大概吧。”雲檀也不惱,只是跟著笑。

此時,宮外隱約傳來一陣人聲,雲檀忽然站起來,飛快地撲到了窗前,她看見上顥正與幾名臣子由仆從引領著往王府主殿走去,他一邊走,一邊向雲裳的住處看了一眼,恰巧看見雲檀推窗而望。

天朗氣清,海風輕拂,他停下腳步,見她面露喜色,安然無恙,便放寬了心,繼續向主殿走去。

“他來了,”雲檀轉過身,臉上飛起了兩朵紅雲“我總是這樣,很遠就能辨認出他的腳步。”

雲裳望著妹妹,嘴角邊浮現出一抹笑意,“看見他你就那麽高興?真是奇了,這種感覺我從沒體會過。”

“是嗎?”雲檀輕輕走了回來,“聽說鎮洋王很寵你。”

“鎮洋王的寵愛我可消受不起,”紅衣美人心不在焉地玩弄著桌幾上的茶蓋,“他終日把我關在籠子裏,賜我一堆昂貴卻沒用的玩意兒,這些年我唯一的成就全都在那兒。”

她說著向深宮某處一指,“我帶你去看看吧。”

雲裳自顧自站起身來,撥開重重紗幔,向宮闈深處走去,她走路的姿態總是很莊重,好像接下去她要走入的不是自己寢宮內室,而是聚滿王侯的浮華盛宴。

寢宮深處的一角,掀開厚重的帷幔,一座紅木書架映入眼簾,其中擺滿了交疊的卷軸。

雲裳隨手抽出一卷展開,雲檀走近前去細觀良久,發現這竟是一張書寫詳盡的減字琴譜,曲名下細標琴調,音位手法記錄明確,纖毫小字作為旁註,此處若是有琴,她都忍不住想對著琴譜試彈一番。

“你知道我喜歡唱歌,”紅衣麗人莞爾道,“那些胡編亂造的曲子,從前總是哼完便忘了,可近年來無事可做,便用琴譜將它們統統記下了。”

雲檀接過精細的琴譜,一邊端詳一邊感慨道,“姐姐你從小就天賦異稟,唱起歌來最能打動人心,我都懷疑你有神力呢。”

“是嗎?”紅衣麗人將那卷琴譜重新放回書架上,“世事無聊,唯有音律才讓我覺得有趣,我不像你,成天裝著一副笑臉來討人喜歡,也不知道累。”

“我哪兒有裝?”雲檀立刻露出了一臉甜美動人的假笑。

雲裳莞爾一笑,“小狐貍。”

“姐姐謬讚了。”

“得了,你在那將軍跟前也是這樣的嗎?”

“那倒不是,”雲檀笑著回答,“他分得清我是真笑還是假笑,在他面前裝假,會顯得我很蠢。”

雲裳點點頭,輕飄飄走到內室深處,掀開垂掛著流蘇的絨布,露出木架上放置著的一把焦尾琴,她推開窗子,一陣夾雜著腥味的清風卷入空曠的宮室,雲裳將一雙細膩如羊脂白玉般的手放在琴上,輕輕撥動著一根琴弦。

琴音蕩漾,宛如碎石入水,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從這裏望出去,恰能看能望見一片湛藍的汪洋,雲裳眺望著天水交界處的那一條線,妙麗的鳳目中透著深深的寂寥。

雲檀順著她的目望去,忽然想到很小的時候,她曾偷偷跟著姐姐跑去過海邊。

那時,沙灘上空無一人,陰郁的天空烏雲滾滾,她看見雲裳提著裙子跑向海浪,踩著潔白的浪花,一個人潑鳧笑樂。

雲檀躲在大石頭後面悄悄地看,不多時,細密的雨水從雲朵中落了下來,陶然自樂的少女開始往海水深處走,她珠喉輕啟,吟出一個單一而曼長的音節。

少女的聲音非常空靈,宛如幽谷中的回音,雲檀出神地聽著只有一個音節的吟唱,竟是忘了即將到來的暴風雨。

海水逐漸淹沒了少女的半個身子,一頭巨大的應龍緩緩地破浪而出,它仰起頭發出了一聲綿長的龍吟,這是一種兇猛的異獸,乃是年逾千歲的龍中之貴,在少女面前卻顯得異常溫馴。

雲檀見狀驚訝地張大了嘴,一道閃電忽然從高空中劈下來,她嚇得縮成一團,緊緊抱住頭,躲在石頭底下哆嗦,而海中的少女卻毫不畏懼,她輕巧地跳上了龍背,任由龐大的應龍駝著她在海水中起起伏伏,游來蕩去。

驟雨急來,狂風呼嘯,冷厲的閃電當空劈下,少女的笑聲格外歡暢,雲檀從未見過姐姐這麽快樂的樣子,她小心翼翼地探出頭來,望著海中與巨龍嬉戲的少女,第一次發現原來人與人之間的差別是那麽大,同樣的雨天,同樣的神獸,她驚駭不已,而她卻樂在其中。

雲檀不懂她的姐姐,時至今日仍舊如此,而雲裳似乎也不需要她的理解,對她而言,最好的活法,便是讓她獨居一隅,孑然一身,誰都不要打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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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下一章依然是姐妹話家常~~

姐姐畢竟是配角啊,戲份不會很多的撒,嚶嚶嚶,小天使那麽愛姐姐,是我男女主寫得不好麽?

小白蓮傷心地哭暈在池塘裏!

☆、美人寥落

大殿內,受傷的鎮洋王撐著拐杖,瘸著一條腿,正與上顥議事,他雖然受了傷,態度卻依舊熱情洋溢,蘇烈是個性情狂烈的人,兇暴起來張牙舞爪,熱情起來也同樣教人難以抵擋。

“上將軍今日前來,所為何事?”蘇烈親切地笑道。

上顥審慎地環視四顧,蘇烈當即會意,揚手屏退眾人,兩人在案幾邊坐下低語起來。

“王爺看來,祭典之亂究竟是何人主使?”上顥道。

“不知,”蘇烈搖搖頭,“本王回宮苦思良久,毫無頭緒。”

上顥頷首道,“不知王爺可曉得廣青王蘇律的動向?”

“廣青王蘇律?”話到此處,蘇烈好像突然記起了什麽事,他的眼睛一亮,繼而謹慎地低下頭,低聲道,“將軍曾與本王並肩作戰,出生入死,本王便當你是自己人。實不相瞞,半月前,本王確實接到過一封密信,蘇律有意引兵投靠,傳信試探本王口風。”

“王爺如何作答?”

“本王假意與之交好,回信約見,同時暗中部署人馬,欲圖將其一舉拿下,可惜有人從中作梗,暗中走漏了風聲,讓蘇律提前知曉,落荒而逃。”

“哦?難道王爺軍中竟有細作?”

“本王不知,怎麽?將軍以為祭典一事與蘇律有關?”蘇烈奇道。

“不好說。”上顥回答,在事情沒有定論之前,他不想透露更多消息。

兩人又為備戰事宜細談了片刻,才互相辭別,各行其事。

當夜,天水城第一次迎來了璇璣島國的進攻。

大海沿岸,旗幡獵獵,戈戟重重,艨艟戰艦,行行羅列,兵甲分立連綿,戰鼓震響如雷。

自從海姬公主失蹤,雩之國便加緊操練水軍,隨時準備迎戰敵軍。

璇璣海諸島依海而生,即使普通百姓也熟識水性,水兵更是兇猛善戰,雩之國雖兵力雄厚,但水戰的經驗卻並不豐富。

連日來,上顥召集天水城各點守將,商議拒敵之策,他們把守海岸多年,對於水戰的要領顯然比上顥明白得多。

火船,□□,巨艦侵壓,跳幫接舷,潮水漲退,風向變化,天時,地利,人和,必須配合默契,才能發揮效用,各將侃侃而談,各抒己見。

上顥聽罷,決心以防守為主,命部下用海泥塗抹戰船,船前放置長直橫木,攔截火船進攻,又命人搬運山石於近海中疊放,讓敵艦提前擱淺,無法登陸海岸。

夜半,塔樓哨兵吹響了號角,低鳴聲曼繞在天海間,只見五六十裏外,千艘敵艦,蔽海而來,船上火光大盛,照得水面通紅,連雲霄天心都泛起了幽詭的紫色。

此戰以蘇烈為先鋒,他身為鎮洋王,沿海戰事自然由他一手包攬。

黑夜中碧波萬頃,白浪滔天,今晚的風勢對天水城極其不利,上顥領戰艦百艘,於岸前五裏處,呈一字陣型排開,堅守後方;蘇烈則驅船大進,船上兵夫萬弩齊發,破風而去。

敵方火船上塞滿了膏腴油脂,風助火勢,烈焰大盛,一艘艘乘風破浪,宛如燃燒的箭弩,接二連三地竄入對方陣營。

雩之國戰艦皆以海泥抹船身,有隔火絕焰之效,敵方火船雖將他們的陣型破了個缺口,卻暫時燒不著戰船,水兵們爭分奪秒,趁戰艦尚未著火,抄起長長的圓木將敵方的火船推離。

此時正值三更,沿海一帶戰得盛烈,火光接天,箭如雨發,後方守軍擂鼓吶喊,一艘巨大的樓船長驅而來,竟是從疏於防備的後方撞擊蘇烈的領軍戰艦。

只聞海中央一聲巨響,正大聲喝令的蘇烈只覺天搖地動,周圍林立的將士疑惑地左右四顧,遠處的金鐵交鳴之聲越來越響,鼓動著眾人的耳膜,不知是誰高喊了一聲,“船破了——!”

敵船上的人頓時紛湧而入,他們滿目紅光,口中喊殺,展開了接舷戰。

上顥遠遠看見蘇烈的戰艦與敵船相撞,雙方殺成一片,先是一驚,爾後便疑惑起來——蘇烈鎮守璇璣海多年,好歹也算是個水戰老將,怎麽會屢屢遭到暗算?

上一次是福船下沈以及船上來歷不明的伏兵,這一次又輕易地受到敵船重擊。

上顥一揚手,下令解除連船的鐵索,戰船逆著風駛向遠處的巨艦,後方戰艦則立刻填補空缺,維持住嚴密的一字陣型。

海上有薄霧漸起,兩艘相撞的巨艦上,水兵們正以白刃格鬥。

當上顥的開浪船快速駛近時,兩艘船上已經血肉橫飛。

蘇烈傷得極重,他本就腿腳不便,還獨自力戰五將,胸口中了一刀,臂上兩道,腰上又是一刀,險些將他斬成兩段,腿上也是鮮血泊泊,已經無法支撐住身子,鎮洋王背靠船舷,掙紮著揮刀反擊。

上顥手持硬弓,三箭連發,接連射殺了數名敵兵,蘇烈得閑,奮力起身,未料左側一員大將又是揮刀砍來,上顥再發一箭,‘嗖’地一聲洞穿了他的腦門。

世子蘇虔此刻也在那條戰艦上,他與敵人戰得正酣,卻怎麽也沒法沖到父親身邊,前方一蠻將趁其不備,猛然踢出一腳,少年被踢得足足跌出一丈遠,撞翻了一眾士兵。

戰船在波浪中起伏搖晃,蘇虔費了很大的勁才站起來,他那雙靈活的眼睛,鬼鬼祟祟地左右四顧,上顥在暗中將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他試過蘇虔的身手,以這少年的力量,不可能一腳被人踢那麽遠,還把自己人給撞翻一片。

蘇虔此時倒在地上,捂住被踢中的腹部,身體微微哆嗦著,過了許久才慢慢地爬起來,然後撒開腿,再次沖入戰圈。

混亂的黑夜,晃動的火光很快淹沒了少年的身影,船上戰況激烈,上顥也陷入了廝殺,無暇顧及這行為怪異的少年。

海上戰役持續了大半夜,到黎明時分,潮水退去,風向大變,敵軍見海浪與風向都對己不利,便迅速順著潮水撤離。

這一戰蘇烈受了重傷,短時間內無法出戰,軍中得知此事,一片恐慌,可所有人中,最恐慌的不是命在旦夕的將士,也不是蘇烈自己,而是白華帝蘇昂。

蘇昂打從娘胎出來就養尊處優,他見過勾心鬥角,卻從未親歷過戰場,平時哪怕見了活人肉搏都會心跳加速,更別說親眼目睹烽火狼煙了。

那夜,皇帝在行宮中遠遠眺望著戰況,那裏的煙火連綿三百餘裏,天空被燒得火紅一片,戰艦你來我往,每一次撞擊都發出震天撼地的響聲。

戰後,白華帝親自/慰軍,他在軍營中看到了不少缺胳膊斷腿的士兵,每當他見到一條流血的傷痕,一根帶血的白骨,便會莫名其妙地聯想到自己,他想象自己受了那樣的傷會怎麽樣,它會有多痛,等他將軍營從頭到尾逡巡一遍後,已經‘遍體鱗傷,痛不欲生’了。

白華帝就此再也無法在天水城頤養身心,他當天便下旨擺駕回京,但因蘇烈身受重傷,又恰逢外敵來犯,只能令上顥暫時留守璇璣海,助鎮洋王拒敵。

上顥對此並沒有多大的不滿,既然雲檀在身邊,他去哪裏駐守都一樣。

*********

當晚,雲檀又做起了怪夢,這回夢裏的聲音更清晰了,似乎是一男一女在交談,聲音都壓得很低,她想醒來探探究竟,卻和昨夜一樣怎麽也睜不開眼睛。

雲檀次日起床,又擔憂地詢問了姐姐一番,雲裳照舊漫不經心地嘲笑她,“你才離開你的將軍幾日便勢如枯渴了?成天夢到男人也不害臊,回去以後叫你夫君好好收拾你一番。”

雲檀氣鼓鼓地沒話可說,只得由著她笑,可心裏卻已經察覺到了幾分異樣,她覺得這王府裏似乎藏著秘密,而且姐姐知道,只是不肯告訴她。

用罷早膳,鎮洋王差人來召雲裳入殿,雲裳也不精心打扮,就一身紅紗長裙,烏發半挽著去了,雲檀隨在她身後,悄悄打量著姐姐,只覺得她這身松松散散的裝扮也別有一番韻味,將女子襯出一股慵懶艷麗的風情。

雲檀沒有進入主殿,她與其他侍從一塊兒守在門外,雲裳一個人緩緩地走了進去。

蘇烈獨自一人坐在王座上,他的身上纏著許多繃帶,臉色因為失血過多而隱隱泛白。

雲裳款步而入,她走到他跟前屈膝行了一禮,蘇烈陰沈沈地盯著眼前的紅衣美人,雲裳則不卑不亢地站著,臉上還虛飾著一絲柔婉的淺笑。

“過來。”蘇烈低聲道。

女子移步上前,她順從地走到他身前,跪坐在一張軟墊上。

蘇烈向她伸出手,緩緩地撫摸她光潔的臉頰,“本王聽說,近來你很喜歡去山頂上吹風?”

“是的。”

“和誰?”

雲裳頓時笑了起來,笑得百媚生輝,“在王爺的眼皮底下,妾身還能和誰在一起?自然是一個人。”

蘇烈冷笑了一聲,不發一言。

雲裳見他不說話,便露出了溫柔關切的神色,“聽說王爺在祭典上受傷了,不知傷著了哪兒?快讓妾身瞧瞧?”

她說著將手按上他的膝頭,作勢要查看他腿上的傷勢,可蘇烈一把捏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擡起頭來,他的手勁很大,捏得她生疼,連臉上的笑容都僵住了。

“看著我。”陰戾的鎮洋王捏著美人的下巴,眼睛死死地盯在她臉上。

雲裳順從地擡起頭,她的目光是虛浮的,就跟她的靈魂一樣,仿佛並不屬於這個塵世,更不屬於任何人。

“你的眼睛裏有我,”他的手從她的臉頰邊緩緩移了下去,劃過脖頸,輕輕停在了心口,“這裏卻沒有。”

“不錯,”雲裳漠然道,“這裏沒有人,從來都沒有……”

蘇烈的目光瞬間變得兇狠異常,雲裳幾乎以為他會站起來,狠狠一拳將自己打翻在地,可他沒有,他怒極反笑,竟是咧開嘴嘻嘻哈哈地笑了很久,然後俯身盯著紅衣女子美麗的臉龐,眼色宛若虎豹盯上了獵物。

“你真是個美人,一個性情古怪的美人,”他的語聲低得近乎耳語,“一個孤獨的美人。”

“不錯,妾身很享受孤獨。”她曼然淺笑。

蘇烈的牙齒緊咬在一起,突然猛地將她往後一推,美人低呼一聲跌倒在地,發上的珠翠發出叮呤當啷的碰撞聲。

雲檀此時立在宮殿外,隱約聽見了裏頭的響動,心裏不由一緊,雕花的大門牢牢閉著,雲檀焦急地守在門外,她側耳傾聽,宮內似乎陷入了一片寂靜,然後是兩個人的低語聲,未過多久,雲裳忽然大叫起來,“來人哪!來人哪——!”

宮女們立刻沖了進去,只見一把染血的匕首掉在地上,蘇烈的手腕處鮮血淋漓,侍女們慌慌張張地命人取了紗布,替王爺包紮。

事後,她驚魂未定地問起姐姐當時的情況。

這紅衣麗人顯得格外淡定,“沒什麽大不了的,蘇烈這人就是如此,他過去是情場上的常勝將軍,可如今卻只能得到我的人,得不到我的心,他急得發狂了,便問我,如果給我一個機會,我會不會像離開西淩侯那樣離開他。”

“你怎麽回答?”

“我當然說會的,”美人一邊說一邊悠閑地對鏡梳妝,她慢慢地從發髻上拔下一支簪子,“然後他就氣瘋了,不知從哪兒拿出一把匕首來,我以為他要殺我,誰料他竟往自己手腕上紮,說什麽就算我不愛他,也要讓我永遠都記得他。”

雲裳說著舉起簪子,做了個往下刺的動作,然後又無可奈何地將它丟在菱花鏡邊上,“他好歹也是個王爺,怎麽就那麽蠢呢?就算他把手腕刺個穿,我也不會永遠記得他的。”

“你為什麽不騙騙他呢?把他哄得高興了,你的日子也好過。”雲檀盈盈笑道。

“我這人裝不來假,不愛就是不愛,我可以對他笑,給他唱曲,可要我承認本就沒有的心意,那還是罷了。”雲裳說著嘲弄似的瞟了雲檀一眼,“我不像你,嘴上一套一套的盡會騙人。”

雲檀淺笑道,“其實,姐姐如今想要的也無非是作作曲,唱唱歌罷了,留在這王府裏好吃好喝也不錯,你何必那麽倔強,非要跟自己過不去呢?”

“說得倒是容易,換你過這樣的日子,你會高興嗎?”雲裳不以為然地笑了一聲,爾後搖搖頭,“你不會懂的,你從來沒有被人囚禁過,失去自由的滋味,不可能體會得比我更深刻。”

“說得也是。”雲檀想了想,她忽然有些好奇地問道,“那這些年,姐姐你可曾愛過什麽人?”

“沒有,”雲裳搖搖頭,她露出一絲苦笑,“我天生就有一種毛病,我不會愛人,別人對我再好都沒有用,我不愛誰,也不需要愛誰。”

“我曾經也以為自己不會愛人,但後來卻變了。”雲檀展顏一笑。

她們都是在深宅大院裏長大的姑娘,見多了後院中明爭暗鬥的景象,尚未出嫁就能預見婚後十年的情形——一個心猿意馬的夫君,一堆處之不盡的家務事,還有層出不窮的情敵,情愛在她們眼中一度毫無樂趣可言。

“但我與你不同,”雲裳堅定地否認,“你是不敢動情,而我呢,我根本就不在乎。”

“無情也好,能少很多煩惱,”雲檀淺笑道,她望著她,只覺得離她越來越遠,只能開玩笑似的說,“瞧,鎮洋王如今對你這般癡迷,你只要略施小技,就能讓他乖乖聽話,到時候小半個雩之國都是你的呢。”

雲裳也笑了起來,“你不是也一樣嗎?只要我們願意,說不定能把雩之國攪得天翻地覆,可我們偏偏不樂意,所以老天爺公平得很,人們不是有心無力,便是有力無心,若要二者兼得,必得吃些苦頭。”

她說著,忽然若有所思地望著雲檀,“你打算什麽時候離開這裏?”

“姐姐是在下逐客令嗎?”雲檀本打算過兩天離開,但雲裳這麽一催問,反倒是有些不樂意了,“既然你不喜歡我呆在這兒,我明天就走。”

“我沒有要趕你走,”雲裳難得地溫柔一笑,卻也沒有挽留的意思,“這王府看似守衛森嚴,其實暗藏危機,我不想連累你。”

“暗藏危機?什麽危機?”雲檀疑惑地望著她。

“你不必知道。”

“為什麽?”雲檀警覺地左右四顧,“那你留在這裏豈不是也很危險?”

“沒錯,是很危險,可我在這裏已經住了□□年了,你卻是初來乍到,”雲裳懶洋洋地說道,她的目光總是透著迷離,無論看向什麽人都不清晰也不專註,“我有我的活法,而你有你的,很多年前我們就分開了,如今也不必有更多的交集。”

“這話聽著怪傷人的。”雲檀輕輕道,心裏卻充滿了狐疑。

雲裳伸出手輕輕撫摸妹妹的長發,她似乎在模仿一個溫柔姐姐的樣子,可這種舉動卻讓她渾身不自在,於是她收回了手,微笑道,“我不是一個稱職的好姐姐,卻也不會指望你壞,你不必多想,好好活著就行。”

當夜,雲檀睡著的時候,再也沒有聽見男人和女人說話的聲音。

這一回,她聽見的是歌聲,沒有詞,只有旋律的歌聲。

夢魂顛倒間,她發現自己躺在一個空曠黑暗的宮殿裏,四周闃無一人,雕花的宮門被大風吹開,海浪拍打岸礁的聲響一陣接著一陣,她在夢裏感到一種強烈的寂寞之情,仿佛天地間發生了一場浩劫,只剩下她一個人被徹底地遺忘在這個世上。

雲檀很冷,卻不住地出汗,第二天醒來時,衣衫都濕透了。

雲裳喚來宮女伺候她沐浴,雲檀過了很久才徹底擺脫了夢中的感覺,她愈發不想留在這個地方了,當夜便拾掇了一番,準備離去。

夜裏,雲裳將她送到了幽長的回廊盡頭,便停下腳步。

她不能再往前走了,因為那裏超出了蘇烈為她畫下的牢籠範圍。

“姐姐,”分別前,雲檀不安地回頭,“有沒有人說過,你的歌聲非常奇怪?”

“有啊。”

“誰?”

“你。”雲裳淡淡一笑。

雲檀無可奈何地報之以微笑。

夜裏清冷無風,一點明黃的燈光照耀著雲裳秾麗的容顏,只見她紅裙曳地,烏發如墨,仿佛是從人世間最濃郁的油畫中走出來的麗人。

她真美啊,雲檀在心中默默感嘆著,卻也只能輕聲開口,“我走了,姐姐,你多保重。”

雲裳點了點頭,目送著她消失在黑夜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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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姐妹話家常結束了,預告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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