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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男女主全都出來啦~會不會很沒懸念。。。。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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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孝堂

次日清晨,上顥離開遙玦山莊時,太陽還未徹底從山下爬上來。

曉光剛剛躍上檐角,窗邊懸掛的碎玉片子在風裏搖個不停,湖面上的晨霧仍未散去,雲檀穿著薄衫薄裙,站在清風陣陣的回廊上為他送別。

他騎上馬,擡起頭望著她微笑,她揮舞著手中的絲帕,直到他絕塵而去。

上顥回到府邸時,朦朧的晨光已為高照的艷陽取代。

近些年,雩之國陷入了內外交困的境地,內有三王割據江山,外有蠻族強勢入侵,尤其東邊一帶長年兵荒馬亂,屢有番兵進犯。

白華帝不堪其擾,派遣上氏鐵騎前往東域,深入虎穴。

不料,上家老將上銘竟在緊要關頭突發重疾,臥床不起,改而封其次子上顥為建威將軍,點兵五萬支援邊塞,聯合邊關守軍,成掎角之勢,直搗黃龍,將這群戎狄殺回了千裏之外。

在上顥歸城的途中,上老將軍疾發暴斃,待其回城,已然滿院縞素。

哀哭聲零零落落地從一重重慘白的布幔後傳來,年輕軍人的腳步聲回蕩在空落落的長廊裏。

這是一座華麗而廓落的府邸,它占地極廣,樓閣亭臺分布得很開,上銘老將軍年愈不惑後,由於國中禍亂漸少,便賦閑在家,納了幾房小妾,變得窮奢極欲起來。

上家的府邸中,原本空曠肥沃,遍植林木的土地一概被清空,造起了歌臺舞榭,上銘擁著美人們夜夜鬧得笙歌四起,可惜縱情聲色的日子並沒有讓他快活多久。

畢竟,酒是穿腸□□,色是刮骨鋼刀,沈迷酒色的上銘很快就形銷骨立,疾病纏身,長此以往,人們也就不奇怪這昔日英姿勃發的將軍為何暴斃府中了。

上家的族人們聽說這個噩耗後,從雩之國各地紛紛趕來,他們一來是為上銘這棵老樹送終,二來也為了巴結上顥這座新靠山。

上顥的姑姑是當今貴妃,父親曾是國中第一大將,他還有一個哥哥,身居左將軍一職,掌管城中軍械庫。

在雩之國,凡是能與上氏一族沾邊的都自稱是上家人,因此上家雖然歷經百年,根基深穩,但族人多數是平庸之輩,他們好逸惡勞,坐享富貴,像是一群群蠹蟲,依附著幾棵寥落的大樹,直到把他們統統蛀空。

上老將軍的靈柩停放在孝堂中,供桌上的蠟燭悠悠燃燒,豬羊祭品一應具全,內眷們焚香點燭,裝模作樣地舉家慟哭,上顥回來時,他們已經哭了將近一個時辰,淒慘的嚎啕正逐漸變成微弱抽噎。

他緩緩走進靈堂,摘下了頭盔,環視眾人。

活至今日,上顥還是頭一次看見那麽多族人同時出現在一起,這個氏族上下有將近千人,他們分家而住,在雩之國各地州府內當官,因此內眷之間的感情頗為淡漠,除非族中有重大的變故或者事關每個人的利益,各家才會派出人馬前來匯聚。

此時,堂內的人擡起布滿淚痕的臉,暫時收起哀傷的表情,開始打量這遲到的戎裝青年。

上老將軍一死,他功績煊赫的小兒子理所當然地成了下一任接班人,他會積功立業,光耀門楣,讓上氏一族的人繼續沾光受益。

他們開始尋思如何巴結他,讓他留下深刻的印象,可這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為出現在門邊的軍人看上去非常高傲,他神情冷漠,對父親的死沒有表現出絲毫悲傷。

“五日後,出殯。”

他站在棺材前,無情無緒地說了五個字,然後轉身離開了孝堂,仿佛一個事不關己的過路人給他們捎來一句話。

哀哭聲停滯了片刻,覆又響了起來,幽幽怨怨,綿綿不絕,一直持續到夜幕降臨。

涼風習習,月色慘淡,冷冰冰的府邸裏住滿了從各地趕來的眷屬,他們老老實實地呆在房間裏不敢說話,不敢外出。這座將軍府看似高貴豪華,可內裏卻陰森森的讓人害怕,他們剛踏進朱門,便感到了迎面而來的壓抑,原本練習過無數遍的奉承話頓時都卡在嘴裏吐不出來了。

如此悲涼肅穆的夜晚,本該由沈默與哭泣來祭奠死者,可惜偏偏有人不識時務。

女人的嬌笑突兀地回蕩在空廣的府邸裏,偶爾還可以聽到男人狎昵的低語。

北面的窗開著,上顥坐在書房中,手裏翻閱著一本名冊,他不需要費心動腦,只要用頭發絲想想就知道外頭那對大膽嬉戲的男女是誰。

那是他的哥哥上雋和他的晚/娘——紅霞夫人。

當年上銘一連納了三房小妾,個個年輕貌美,可他自己卻日漸衰老,雄風不再,於是這些不安分的妾室立刻將目光投到了兩個年富力強的兒子身上。

上顥雖然年輕英俊,昂藏挺拔,可卻生性孤僻,對女人的引誘無動於衷;而長子上雋雖然沒有弟弟那種風采瞻華的體格,但好歹也是個頎長俊秀的美男子,對於三位繼母,他早就垂涎三尺。

美人的媚態在上顥這兒受到了冷遇,只能轉而投向他兄弟的懷抱,很快,上家長子便將父親的三位妾室嘗了個遍。

今夜,上雋照舊摟著其中膽子最大的紅霞夫人尋歡作樂,府裏的侍從委實看不下去,好心上前敦促,卻遭到了一通謾罵。

大約是故意的,上雋罵得很響,上顥即使隔著兩條回廊都聽得清清楚楚。

“……上顥昨夜剛回城就去找那白夫人逍遙快活,你怎麽不去敦促敦促他呢?看他平常一本正經的,不也對那水性楊花的婊/子愛不釋手嗎?滾出去!”

他聽見了響亮的酒杯砸在地上的聲音,以及有人絆倒在門檻上的哀嚎,伴隨著女人肆意放情的大笑,上顥的眉頭皺了起來。

上雋口中的‘白夫人’還有‘水性楊花的□□’,指的不是別人,正是雲檀。

遙玦山莊的莊主原姓白,年紀一大把,頭發花白,瘦骨如柴,還要強娶年輕美貌的小娘子為妻。

雲檀嫁給他的時候,還未滿十八歲,傳說她被人塞著口,五花大綁著押上了花轎,又被摁住腦袋拜完了天地,原以為此生休矣,未料時來運轉,姓白的老色鬼竟在新婚之夜酒醉暴斃,尚未行房便撒手人寰。

從那天起,雲檀就繼承了一座風光秀麗的山莊。

遙玦山莊內有無數酒窖,管事的賣酒換利,偶爾也會做綢緞生意,或租些土地給當地的佃戶。

不過那只是表面功夫,民間有傳言稱,遙玦山莊看似山清水秀,實則是養育殺手的修羅場,不少商賈權貴都是遙玦山莊的常客,他們花重金,雇殺手,來除去商場或官場上的對頭。

不過最叫百姓們遐想的不是這山莊的財源,而是莊子裏的人。

自從白莊主死後,那位年輕貌美的小夫人並沒有規規矩矩地守寡。

偌大的山莊,龐大的財富無法滿足白夫人貪婪的心,她開始琢磨著攀高枝,找下家,甚至厚顏無恥地跑去勾搭上老將軍的小兒子,並且自甘墮落,當了他六七年無名無分的情人,以為這樣就能乘雲高升。

可惜,竹籃打水一場空。

如今,上顥是越來越出息了,比當年的父親都要略勝一籌,他的軍功立了一件又一件,仕途順風順水,可偏偏就是不願成親,民間議論紛紛,猜他是非金枝玉葉不娶,於是人人都等著看白夫人的笑話。

其實上顥二十歲出頭的時候,上銘曾大張旗鼓地為他娶過親,那是當今四王爺,也就是廣青王蘇律的女兒,一個漂亮的小郡主,名喚蘇芊。

從一開始,這場婚事便是兩廂你不情我不願。小郡主蘇芊一顆芳心系在自己的遠房表哥身上,卻不得不被父王當做聯姻換利的工具,一路哭著被人擡進了上府的大門。

上顥連她的蓋頭都沒有揭,直接答應成人之美,把她放走,甚至提前為她準備好了路引。

小郡主感動地淚水連連,跪倒在地上不停磕頭。

於是新婚之夜,新娘失蹤。

蘇芊小郡主拿著上將軍給的路引,順利地通過重重關卡,逃之夭夭,廣青王派人找了大半年都沒找到,最終只好放棄,當作沒生過這個女兒。

如今上銘已死,族中再也不會再有人敢逼他成親了,而這座府邸也從此變得更加冷清,更加森嚴。

上老將軍的三房小妾賺足了錢財,一個跟人跑了,一個以養病為由離開了皇城,唯一留下的便是那個紅霞夫人。

紅霞夫人今年三十有六,生得妖媚絕倫,終日不安於室,她勾引男人的招數九變十化,但都是索價而沽的,只要那個男人身上有利可圖,她就願意作出各種下賤的姿態去迎合他,並且絲毫不以為恥。

如今,她一心想要將上家納入囊中,因此勾引上顥不成,便與上雋廝混,可一旦走在外頭便擺出一副端莊大方的模樣,儼然是個稱職的晚/娘。

上顥非常嫌惡她,就像嫌惡自己的兄長一樣。

念及過往舊事,軍人微微皺起眉頭,入夜已深,他毫無睡意,案上的蠟燭將熄未熄,他擱下了手中的狼毫筆,點燃了一支新蠟燭。

書房內窗明幾凈,圖書滿架,四壁掛有山水詩畫,紅木架上懸著數張鐵胎弓,東側的衣櫥邊掛著剛剛刷凈的戎裝。

久經風沙的鎧甲又冷又硬,散發著一股洗不清,刷不掉的血腥味和鐵銹味,那是上顥最熟悉的味道,有時只有聞到那股味道,他才能從容自若。

不多時,窗外又傳來一陣女人放肆的笑聲,軍人忽然站起身離開書房,快速步入了回廊。

不遠處,男女嬉笑的聲音離他越來越近,游廊的盡頭是一扇虛掩的門,透過門縫,可以看見搖曳的燭光,墻上的酒漬和散了一地的綢緞羅裳。

木門被人猛然推開時,紅霞夫人正露著香肩,咧嘴大笑,她看見來者,立刻裝模作樣地尖叫了一聲,然後無動於衷地望著上顥沖進來,抓住上雋的衣襟,把他從椅子上拎起來一拳打飛。

雕花的木門被沖撞壞了,木框斷成了兩截,白乎乎的窗紙在風裏飄,上雋從門裏一直摔到門外的臺階下,額頭被地上碎石磕破了,淌下好幾行鮮血。

上顥已經不是第一次揍他了,他每次揍他都有充足的理由,而這一次是因為上雋罵雲檀是個水性楊花的婊/子。

如果雲檀知道此時此地發生的一切,她必然是要低下頭,含情脈脈地笑了,有這樣敢為自己出頭的情人,女孩子心裏多半是會覺得甜的。

可惜雲檀此刻並不知道,所有心裏也沒有什麽好甜的。

自從上顥走後,她照舊過起了安逸平靜的避世生活。

一如民間傳言,遙玦山莊確實是賣酒的,偶爾也出租土地,做些綢緞生意,而這些也的確只是表面功夫。白莊主在世的時候,山莊裏確實常常接一些殺人的買賣。

他的莊子裏養了很多人,有管事的,有侍從,亦有護衛,殺手,以及消息追蹤者。

過去的幾十年間,雩之國的小亂子不斷,尤其是邊境地帶,常遭游蕩的異族部落侵擾,他們雖然不敢過分挑釁,卻時不時沿邊搶掠,撈些油水。

於是在當地,有些惹上麻煩卻貪生怕死的王侯貴族會出高價請護衛隊來為他們保命,那姓白的家夥就是從中謀取暴利的。

他訓練了一支又一支小型軍隊,隨後將他們分派出去執行任務,以此換取一箱又一箱的金銀財寶。

及至禍亂減少,他的生意清淡下來,便又想出了另一種法子。

他花重金買通了各州府的刑部牢吏,從犯人的嘴裏套出許多宮闈秘聞,以及高官商賈間的齷齪勾當,繼而便自行派出殺手,以此引起他們的恐慌,再按高價出租護衛隊,自給自足。

不過,這些黑心買賣大多是由莊子裏的司事做成的。

昔年白老爺於白家司事有救命之恩,無論是非對錯,白管事都願意為這老家夥鞍前馬後,鞠躬盡瘁,既然老爺想要金山銀山,他便是殺人放火也在所不惜。

不過,忠心耿耿的白管事並非打心眼裏喜歡做殺人的買賣,他只求報恩,因此等到白老爺一過世,雲檀當了夫人後,莊子裏便很少再接暗殺任務。

每當天氣晴朗的時候,雲檀會打著油紙傘,沿著山莊裏的淩波湖散步,與白管事聊聊近來的生意;或與侍女們一塊兒修修花草,談談天;有時一個人去書房看書,或者幹脆坐在湖邊,望著粼粼波光出神。

白管事是個五十來歲的中年人,生得肚圓腰寬,肥頭大耳,笑起來憨厚實誠,活像個彌勒佛。他有妻有兒,妻子與他年紀相仿,不愛出門,總在屋裏繡花寫字,唯一的兒子前年成了親,帶著嬌妻安居帝都,在一家私塾任教。

雲檀一看見白管事,就明白了什麽叫‘人不可貌相’,她時常笑吟吟地揶揄他,“白管事啊白管事,誰能相信你這笑面佛會做那種黑心買賣呀!”

白管事脾氣好,總是笑呵呵地任她開玩笑,他不僅頭腦精怪,而且博學多才,雲檀興致好時會找他談天,往往是她問,他答。有時白司事會說一些深奧的道理,雲檀聽後眨眨眼睛,也不說聽懂沒聽懂,只是淺淺地沖他笑,然後走到別處,一個人看著天空發呆。

那天,上顥離開時並沒有告訴她什麽時候會再來,她知道他說過的話一定會兌現的,如果他不說,那就是沒有定數。

於是,雲檀等啊等,每天都要去山莊門口徘徊幾圈。

下人們議論紛紛,婢女們掩嘴笑她,而外頭的人又會怎麽說她呢?說她像個等不到夫君寵愛的外室?

每每想到這些,雲檀都會覺得很好笑,她相信那些說閑話的人至少有一半是在嫉妒她,可她們越嫉妒,她就越開心。

大約過了十五天,上顥才重新來看她。

雲檀就像上次一樣,一聽到這個消息,便跳起來,提著裙子往莊口飛奔,小婢女跟在後頭追著喊,“夫人!您好歹矜持一些呀!”。

可惜無濟於事。

雲檀很喜歡奔跑,因為奔跑時可以宣洩無法外放的情緒,等她跑到莊子口,已經上氣不接下氣,最後三步並作兩步撲進上顥懷裏,上顥胸口的刀傷還沒好,被她撞得一陣劇痛。

“不好,我太激動了!”想起他的傷勢,雲檀連忙退開,她關切地伸手輕輕按在他的胸口上,“你的傷是不是還沒好?”

軍人低頭看著她笑,將她重新摟進懷裏,許久都沒松手。

☆、湖岸

“這次為什麽耽擱了那麽久?”

暮秋,黃昏,紅日西斜,天邊的碎雲染上了血一樣的顏色。

她拉著他走在湖岸邊,秋風過耳,蘆花飄揚,遙處的晚霞淒艷,水上有孤鶩振翅而飛,激起了一道道浪花,引得波光陣陣搖曳。

“城內的文武官員全都上門來吊奠上老將軍,我每日應接不暇,委實騰不出時日來看你,”岸堤上有雨後積下的水窪,她長裙曳地,不便行走,他打橫將她抱起來跨了過去,“後來老將軍的出殯隊伍又遭遇了伏擊,我不得不關拿嚴究。”

“遭遇伏擊?你有沒有受傷?”

“沒有。”

她落地後,連忙細細地打量了他一番,見他真的安然無恙才微微笑著繼續往前走,“伏擊的目的是什麽?”

“自然是我,”他回答,“伏擊我的主將是韓齊,韓齊是上雋的心腹。”

“哦……”她斜起眼睛瞅他,臉上笑出了兩個淺淺的梨渦,“看來又是上雋搞得鬼。”

說到上家兩兄弟,他們從很小的時候起,就開始自相殘殺。

上顥的母親是上老將軍的偏房,她原本是個書生的妻子,可偏偏生得容顏絕色,一不小心被上銘看中,硬是搶去做了小妾。

可惜絕色美人不僅姿儀卓然,更視權勢如糞土,她打骨子裏瞧不起上銘那樣的赳赳武夫,即使留在上府也終日不展笑顏,生下上顥後沒過幾年便郁郁而終。

上雋從小便痛恨這個弟弟,先是恨他的娘搶了自己母親的風頭,爾後再是恨他,生怕他有一天也搶了自己的風頭。

兩人的鬥爭從孩童間的打鬧開始,上雋仗著出身高貴,收羅了一群世胄子弟外出橫行霸道,他會暗中找人在上顥回府的路上將他拖入暗巷裏毒打,指望著自己的弟弟能在他的部署下,神不知鬼不覺地死亡。

可上顥的生命力就像野草一樣旺盛,雖然次次都被打得鼻青臉腫,可屢屢都成功地活了下來。

上老將軍對於長子的惡劣行為總是視而不見,不是出於偏愛,而是對上顥出身的懷疑。

被他搶來的絕色佳婦,在入府後八個月生下了上顥,他不敢確定這個孩子究竟是自己的,還是那個書生的,不僅如此,隨著年齡的增長,上顥跟自己的‘父親’越來越不像了。

他的眉宇間沒有繼承上銘那股子威武霸道的氣概,反倒散發出一種與武將格格不入的清秀之氣;上雋由於疏於演練,體格變得瘦長,臉頰微微凹陷,可細看五官還是酷似上銘的,而上顥的容貌則跟他們南轅北轍。

上雋十二歲那年,趁著學劍的空檔溜到山中玩耍,不慎從樹上摔下來,摔折了一條腿,請了好幾個高明的大夫來都無力回春,從此成了跛子。

事發之後,上雋生怕父親知道自己逃學,便將一切嫁禍到上顥頭上,說他在比劍的時候惡意攻擊他,造成他摔傷。

上銘得知自己唯一兒子的腿腳受創後,滿腔的痛怒沒處發作。

他知道兒子在說謊,教他們劍術的軍官早就稟報了他不務正業的消息,可他還是將上顥叫到了跟前。

那年上顥不過十歲,骨骼尚未長開,身子又瘦又小,唇紅齒白的模樣完全瞧不出日後的軍人氣概,上老將軍二話不說,拿起刀鞘狠狠地打他。

他打得非常用力,每一下都打得很痛快,老將軍把一腔恨鐵不成鋼的惱意統統發洩在跟自己沒有血緣關系的孩子身上。

上顥起初反抗了幾下,發現毫無用處後,便咬著牙不吭聲了。

遠遠的,他看見了上雋幸災樂禍的眼神,恍然間領悟了什麽,卻怎麽也想不到父親的懲罰竟會來得這麽狠,他拼命咬緊牙關,可還是沒有忍住噴出一口血。

上銘這才住了手。

他的氣消了,腦子也跟著清醒起來,意識到自己的失態,他擡頭瞪了惹事的上雋一眼,幹脆將錯就錯,怒斥上顥道,“再敢對你哥哥不利,我就打斷你的脊梁骨!”

“是,爹。”上顥回答得冷靜得出奇,他沒有看他,只是把含在嘴裏的血絲吐了出來。

老將軍聽著這兩個字,心裏莫名涼颼颼的,好像有點愧疚,又好像有點不安,可事情已經無法挽回了,瘦弱的少年轉身一步一踉蹌地走出了大廳,很快就消失在幽暗的回廊裏。

兄弟間的鬥爭就這樣一直持續著,待到上顥十五歲時,他正式入伍。

有一天黃昏,他獨自坐在帳外,望著落日發呆,上雋和他的狐朋狗友嘻嘻哈哈地從氈帳裏走出來,聚到他身邊。

“餵,帶你看個好東西!”上雋俯下身,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又指了指一丈外的氈帳。

他們人多勢眾,上顥不想在軍營裏跟人打鬧,便依言起身向氈帳走去。

帳子裏的空氣十分渾濁,那裏圍著一重又一重的將士,個個人高馬大,他費力地撥開人群,走到帳子深處。

只見角落裏,有個遍體鱗傷的少女正一動不動地躺在那兒,她的頭發濕漉漉地貼在臉上,裙子完全被撕爛了,兩條光潔的長腿□□裸地呈現在眾人面前,一個軍人正提起褲子,粗魯地從她身上站起來,張開嘴大笑。

這種事在他們的軍營裏是違紀的。

上顥二話不說,轉身往人群外擠,上雋知道他想幹什麽,立馬向周圍使了個眼色,兩個虎背熊腰的成年將士沖上去,一人一邊抓住上顥的胳膊往後拖。

“陳都尉——!”奮力廝打間,上顥向帳外狂吼,卻被上雋迎面一拳打得眼冒金星。

帳子裏亂成一團,他那時也不知道哪裏的力氣,一腳踹翻了上雋,掙脫了兩個將士的鉗制,沖上去把他摁在草垛上,掄起拳頭亂打。

可惜最終的結果仍是上顥輸,畢竟他孤身一人,寡不敵眾。

當天晚上,他又青一塊紫一塊地回府了。

少年人的嘴角開裂,額角邊豁開了一大條口子,鮮血滴滴答答地往下淌,他一邊走一邊脫下笨重的盔甲,擡起胳膊,滿不在乎地用袖子把血一抹。

“怎麽回事?”上老將軍當時恰好迎面走來,見小兒子軍容邋遢的模樣十分不滿。

少年人原本已平靜了許多,可聽到這話驀地又暴怒起來,仿佛遇到了新的仇敵似的,擡起一雙黑漆漆的眼睛,惡狠狠地瞪著父親,粗聲粗氣地回答,“問你兒子去!”

上銘登時大怒,他沖向自己的小兒子,扣住他的肩膀,想像往常那樣把他拖到跟前一頓亂揍,可上顥突然回過身來,帶著一股可怕的蠻勁直往他身上撞,上銘被撞得身子趔趄,差點跌倒。

上顥這些年力氣也大了不少,雖然只有十五歲,但個子已經竄得比同齡人要高。

他先是對自己的所作所為震悚不已,緊接著便萌生了一種想要掐住上銘的脖子,讓他狂翻白眼,氣息奄奄的念頭。

好在他並沒有失去理智,只把兩只手緊緊攥成拳頭,以最快的速度離開了回廊。

上府內部的爭鬥就這樣從小打小鬧發展成了伏擊和兇殺,上顥在戰場上越出佳績,上雋越是恨他,他將自己的失敗與墮落全都歸因於弟弟。

‘這小雜種是故意在害他!他要奪他權柄,享他名位!他從小便居心叵測,怙惡不悛!’

這樣的念頭一年比一年強烈,上雋殺人的底氣也就越來越足,他將毫無血緣關系的弟弟視作命中魔星,相信只要掃除他,自己就能青雲直上。

可惜時至今日,他沒有一次是成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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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

“上銘已經死了,以後呢?”

傍晚時分,雲檀在湖畔展了展衣袖,走到水邊,撿起小石子往水裏扔,“你就任憑上雋找機會暗算你?”

“他的機會不多了。”他站在她身後,手把手地教她打了個水漂,她立刻露出甜甜的笑,回頭望著他,像朵爛漫的山花。

兩人在湖岸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偶爾陷入沈默,便各自眺望遠處的佳景。

“上家的人我都不喜歡,特別是上雋,我討厭他。”她輕聲說著,伸手折下岸邊兩三朵野花,用幾絲綠草編成了一個花環,跑去戴到上顥頭上,“不過你除外。”

上顥微笑起來,他摘下花環,走到水邊,撥弄了幾下綠水,突然回身用水潑她,雲檀慌忙用寬袖遮擋,一邊也跑到湖邊,掬起一捧水,潑了他一臉。

軍人低頭甩了甩濕漉漉的黑發,她立刻張嘴笑他,未料他竟趁機將水潑進了她嘴裏。

雲檀低頭一個勁兒地吐水,上顥看著她大笑,她擡起頭,難得在他眼裏看見了快樂的神采。

等到兩人嬉鬧夠了,便順著堤岸往高處走,她輕輕巧巧地走在前頭,“出殯之後呢?你是在府裏靜養嗎?為什麽過了那麽久才來看我?”

“後來又出了些亂子。”草地很柔軟,他走在她身後約莫一臂遠的地方。

“什麽事?”

“四王爺造反了。”

雲檀回頭睜大了眼睛,“這可是大亂子。”

“沒錯,天雲山狩獵場的事,你可有耳聞?”

“我聽說游獵那天,山上似乎很不太平,城郊的百姓都聽見了喊殺聲。”雲檀回憶道。

廣青王多年遠在西北草原,他此番來京的說辭是宮中新誕龍子,他想來沾沾喜氣,並親自送上賀禮,以表心跡。

白華帝蘇昂為了迎接遠道而來的貴客,做足了表面功夫。

他深知五弟自小尚武,喜歡騎射,便投其所好,邀他同往天雲山圍獵場一顯身手。

天雲山位於皇城以東,三裏開外之處,山勢奇峻,巍麗磅礴。

白華帝蘇昂因不善劍器,甚少出獵,久而久之,天雲山便成了百姓們的出游勝地,每逢節日,此地必是人頭攢動。

當日,山內肅清了所有閑雜人等,並在山腳下圍上了重重路柵,白華帝蘇昂與廣青王蘇律手持雕弓,背掛長箭,跨著烏電騅,率著一幹臣僚,三千護衛,浩浩蕩蕩前往天雲山。

蘇律似乎將西北草原的豪放做派帶入了皇城,他一路與蘇昂談天說地,有好幾次,兩人的坐騎竟是並駕齊驅,全無尊卑之分。

這突如其來的無禮舉動令蘇昂措手不及,楞了半晌才真正惱怒起來,可惜這三千護衛中有一半是蘇律的隨從,他們來自草原,個個人高馬大,膂力過人,若與皇城精兵一戰,恐怕勝負難定,蘇昂因此不敢輕舉妄動。

上顥與一幹將校隨行,他看著最前頭兩匹駿馬之間微不可言的較量,心中頗覺有趣。

雖然他從小接受過各種各樣的教育,能通曉兵法,熟記典律,又是天生將才,身經百戰,但這並不意味著他會對皇帝披肝瀝膽。

上家人向來唯利是圖,他們立功只為持家,而非建國,上顥雖不權欲熏心,但在他看來,將軍的職責只是為皇帝打仗,至於皇帝是誰,誰有本事誰當,他根本不在乎。

未過多時,蘇昂和蘇律開始爭相追逐一頭小鹿,他們鬥興大起,白華帝竟是遠遠拋下了隨從,與蘇律從東西兩方,向密林驅馳。

廣闊的青草地上,名鷹俊犬跟著駿馬一路飛奔。

當兩人一前一後沖進樹林時,禍事便發生了。

白華帝在林中遇伏,險些中箭;而林子外,上千西原勇士策反,明晃晃的大刀被高高地舉在頭頂揮舞,他們見人就砍,氣勢洶洶宛如洪水猛獸。

這就是為何城郊的百姓說天雲山上有喊殺聲了。

其實,那日的天雲山不光有喊殺聲,還有金鼓擂動,戰馬嘶鳴,短兵交接聲,塵土裹著泥沙被風卷得老高,像條條騰躍的蒼龍。

馬刀光亮,銀槍熠熠。

光可鑒人的馬刀,砍得人腦漿迸流,皮骨分離;銀花陣陣的□□,戳得人鮮血橫流,破肚開腸。

上顥一馬當先,殺入密林,他取出竹箭,拽滿雕弓,一箭射中廣青王的馬匹,馬失前蹄,四王爺被掀翻在地,上顥正欲上前捉拿,卻聽白華帝大吼了一聲,“上將軍護駕——!”

蘇昂本是個文弱秀氣的皇帝,但這聲‘護駕’卻喊得中氣十足。

他的話音剛落,前方便殺出兩名威武的西原勇士,生得虎軀猿臂,魁梧過人,他們耳掛金環,手揮鐵錘,拍馬殺來。

上顥驟馬迎戰,他敏捷地躲過了橫掃而來的千斤錘,右手飛起一□□穿一騎;左手抽刀橫削,一顆血淋淋的腦袋順著他的刀風飛了出去,滾落在草叢裏。

可惜廣青王已經趁這彈指的功夫,重新翻上馬背,奪路狂奔,上顥需得護駕,不得遠追,只能拈弓搭箭,趁四王爺回頭張望之際,嗖地發出一箭,射瞎了他的右眼。

天雲山之戰最終以鑾駕受驚,廣青王叛逃收尾。

雲檀專心致志地聽他敘述當時的情景,上顥說得很簡單,生死攸關的大事被他三言兩語就說完了。

麗人聽罷,恍惚出神,半晌才微微笑道,“你沒受傷就好。”

其實,上顥在戰場上的運氣一直很好,他最出名的一場仗是七年前攻打曄國,只花了區區三個月的時間,便拿下了那片富饒錦繡的土地。

雲檀每每想到這件事都很無奈,因為她就是個曄國人。

此時暖風拂過,金烏西沈,艷麗的落日竟比正午的太陽還要刺眼,女子彎下腰,折下岸邊的一束飛燕草,放到鼻子底下輕輕嗅著。

穿過芬芳的花叢,前方有一棵蒼翠的圓柏樹,她拉著他往那兒走,他低頭看向她手中的花,那是一束藍色的飛燕草,她告訴過他,藍色飛燕草的花語是憂郁。

等到雲檀緩緩步至樹蔭下時,上顥忽然一個人走到了別處,過了老半天才回來。

“你上哪兒去了?”她坐在樹下,關切地問他。

他在她身邊坐下,遞給她一束紫色的小花。

雲檀伸手接了過來。

那是一束紫色的飛燕草,她曾經也告訴過他,紫色飛燕草的花語是傾慕。

雲檀望著這花,輕輕笑了起來,不是抿嘴笑,而是露齒笑,她笑盈盈地將一朵紫色的小花,戴在了發髻上。

“好看嗎?”她問。

“好看。”

他前傾過身子,想要親吻她的額頭,可她突然仰起臉蛋,伸長脖子,用柔軟的嘴唇吻住了他臉上的傷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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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一)

卷一:往事(1)

雲檀出生在曄國,父親是當地的富商大賈,善於操奇計贏,長年奔波在外,甚少顧家。

她的母親是雲家的第三房小妾,姓陳。

陳氏嫁過來之後,雲老爺又相繼納了第四房,第五房小妾,妾侍們個個千嬌百媚,一顧傾城,她的母親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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