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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合而言。”津崎先生說。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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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法官和陪審員們低頭鞠了一躬,離開了證人席。他並沒有走向旁側的出入口,而是在眾目睽睽之下通過旁聽席一側的通道,朝體育館後方走去。他父親從旁聽席上站起身,分開其他坐著的旁聽人員,目不斜視地向自己的兒子走去。

走到兒子身邊後,父親抱住了兒子的肩膀。父子兩人就這樣一起走出了體育館。

“怎麽這樣啊……”佐佐木吾郎一邊用毛巾擦著臉上的汗水,一邊嘀咕道,“老爸說來就來,事先打聲招呼不好嗎?”

“估計小望對他老爸說的時候,還不知道他老爸會來旁聽。”一美的語調相當柔和。

藤野涼子靜靜調勻自己的呼吸。增井望是檢方最後一名證人。所有的牌已經全部打出去了,今後只能依靠交叉詢問來反擊對方,將勝負賭在最後的宣判上。

“請傳喚辯護方證人。”井上法官喊了一聲。野田健一朝邊門跑去,身影消失後,卻遲遲不再出現。是不是證人遲到了?

這個今野努到底是什麽人?

也許證人不在休息室,而是在旁聽席上?涼子的視線掃向後方,突然看到一張出人意料的臉。那人低著頭,坐在旁聽席前方三分之一處的靠邊位置,頭發剪得很短,簡直像個男孩子。她身穿T恤衫加牛仔褲,似乎在裝扮上下了一番工夫,讓人差點認不出來。

三宅樹理的右邊坐著她的母親,左邊則是陪伴她的尾崎老師。

為什麽?

為什麽事到如今突然心血來潮來旁聽了?因為今天要詢問大出俊次本人嗎?

“藤野,你相信我嗎?”

三宅樹理沒有註意到藤野涼子的目光。那件白色T恤穿在她瘦弱的身上,顯得有點肥大,飄飄蕩蕩的。

“讓大家久等了,這位是辯護方的證人今野努先生。”

伴隨神原辯護人的介紹,一個身穿西裝的高個子男人入場了。涼子覺得這人和自己的父親一樣,是個一年要穿三百天西裝的主兒。

“請證人入證人席。”

涼子的心跳加快了。他不是自己認識的紺野,西裝領子旁隱約可見的徽章應該是……

“請允許我確認你的姓名。你是今野努先生,對吧?”

“是的,我是今野努,受到本法庭的辯護人神原和彥的邀請,作為證人出庭。”

“首先,請你宣誓。”面對一個陌生的大人,井上法官的語氣相當鄭重其事。

證人嗓音清澈,口齒清晰,年齡四十上下,體格強健,虎背熊腰,像個運動員。

法官審理該證人的陳述書後,神原辯護人開口了:“我首先要問,今野努先生,你是本校學生的家長嗎?”

“不是。對這所學校而言,我是個無關的外人。”

“請教你的職業。”

剛才涼子瞥見的徽章果然是真貨。

證人回答道:“我是一名律師。”

旁聽席立刻輕微地喧囂起來。

·

“我通過司法考試,取得律師資格,到今年正好十年,現在從屬於東京第二律師協會。”今野證人嗓音洪亮,吐字清晰。面對旁聽席的聒噪反應,那張過於嚴肅的臉上浮現出不無自得的神色。

神原辯護入站起身來,開始他的主詢問:“今天,整個法庭都為先生的到來感到驚訝。”

證人臉上露出爽朗的笑容。“因為貨真價實的律師出場了?”

神原辯護人不好意思地笑了。“是啊。感謝您能參加我們的校內審判。”

“請多關照。在正式開始詢問之前,我想對陪審員們說幾句話。法官,我可以說嗎?”

“哪方面的?”

“對於即將開始的檢方、辯護方詢問,我作好了回答的準備。但是,在回答詢問之前,我想首先表明一下自己的身份。”

“請吧。”井上法官說道。

“各位陪審員,你們辛苦了。”

證人對九名陪審員微微鞠了一躬。除去驚呆了的勝木惠子,所有陪審員都還了禮。

“我並非應神原辯護人之邀的辯護方證人。真正的證人是我的委托人。我是受那位委托人的委托,代理他出庭作證。”他耐心地解釋道,“我的委托人並非此次校內審判的被告,而是在校外真正的法庭上受到起訴,被追究罪責的人。我的工作則是在那場公開的刑事審判中,關註我的委托人是否受到公正的裁決,在必要時運用適當手段保護他的合法權利。”

陪審員們眨著眼睛註視著今野證人。

“我的委托人涉及的違法行為牽連了許多相關人員。其中,有的已經遭到起訴,有的尚在接受調查。那是一起相關人員眾多,犯罪現場不止一處的覆雜事件。到目前為止,刑事偵查尚未結束。”

今野證人暫停片刻,看了看陪審員們的臉。

“我是在這樣的事件背景下來到這裏的,這很關鍵,希望各位能夠理解。我將在尊重委托人意志,符合委托人意圖的前提下,盡可能坦率地回答證人詢問中被問及的問題。倘若遇到與委托人在校外被追究的罪名,即遭起訴的違法行為直接相關的問題,或者遇到可能對委托人造成不利影響的問題時,我將不予回答。還有,即使委托人認為我可以回答,可我覺得作出相關證言可能舍對委托人造成不利影響時,我也將不予回答,或只作部分回答。”

看著陪審員們一張張繃緊的臉,今野證人露出笑容。

“不過,有一點請大家務必理解,我絕無輕視校內審判的意思。這也是委托人——被告的意願。他雖然正受到拘留等待審判,卻非常希望到這個法庭來作證,把自己知道的真相告訴各位陪審員。請大家理解我的委托人真誠的心意,拜托了。”

今野證人又鞠了一躬。全體陪審員再次還以一禮,這次勝木惠子也在其中。

“井上法官,多謝了。”今野證人也對井上法官鞠了一躬,回過頭看向神原辯護人,“請開始吧。”

平日裏一向伶牙俐齒的神原辯護人,此刻竟被對方的氣勢壓倒,一時說不出話來。

“鎮靜一點。”今野證人小聲說道。幾個坐在旁聽席前排的人發出了低低的笑聲。

“呃……今野先生。”

神原和彥驚慌失措的模樣實在不多見。但藤野涼子沒法輕松地嘲笑他,畢竟來到現場的是真正的法律專家。

“稱呼我‘今野證人’就行。”證人微笑道。

“好的。下面我開始向今野證人提問。”

助手野田健一在擦拭額頭上的汗水。大出俊次一臉茫然:聽這家夥剛才的長篇大論,其中提到的“被告”好像不是我。

“今野證人,你能告訴我們委托你來此作證的人的姓名嗎?”

“不能。”

—開始便立刻遇到了“無可奉告”的問題。

“我不能在此場合公開委托人的姓名,理由我剛才說明過了。”

“在接下來的詢問中,我們該如何稱呼此人?您有什麽較好的建議嗎?”

“用‘我的委托人’或‘你的委托人’來稱呼,你看如何?”

“明白了。你是出於何種緣由為你的委托人辯護的?”

“在法院受理針對我的委托人的起訴時,我被法院選為被告的指定律師。在我提供的書面證據第一頁,有委托人的‘指定律師申請書’覆印件。”

“就是這個,對吧?”神原辯護人翻開這一頁,高高舉起,上面塗黑的部分應該是委托人的姓名。

“是的。”

“你的委托人是以什麽罪名被起訴的?”

“起訴的罪名有好多個,我可以只舉出其中最主要的一項嗎?”

“可以。”

“焚毀現居建築物。”

涼子的心“噗通”猛跳了一下。估計坐在旁聽席上的一些大人也會為此感到心驚。旁聽席又聒噪起來,陪審員們倒沒什麽反應,或許是還沒有反應過來。

“是故意點燃有人居住的房屋,企圖將其燒毀。”今野證人向陪審團解釋道。陪審員們的臉上都現出理解和驚訝的神色。

坐在涼子身邊的佐佐木吾郎喉嚨裏漏出呻吟聲。萩尾一美僵在原地,保持著拔分叉頭發的姿勢。

“那起縱火案是何時、何地發生的?”

“今年七月一日淩晨一時許,發生在大出勝家中。”

旁聽席上的吵鬧聲更大了。井上法官敲響木槌,髙聲喊道:“肅靜!請保持安靜。”

“大出勝就是此次校內審判的被告大出俊次的父親。”證人繼續說,“在那起火災中,大出家的房屋全部焚毀,而我的委托人被指控為親自去大出家放火的犯人,對此,他已主動認罪。”

“那麽,你的委托人為什麽要去大出家放火呢?”

“有人委托他這麽做。”

“是誰委托他的?”

今野證人微笑道:“我不能回答。”

“媒體報道過此案,當地人一般都有所了解。就算這樣都不能說嗎?”

“新聞報道未必是事實。”今野證人反駁道,“是什麽人於何時以怎樣的方式委托我的委托人點燃大出家的房屋並將其焚毀,無論是對我的委托人,還是對因同一事件受到起訴的大出勝,都無疑是庭審爭議的焦點。因此在目前階段,我無法作出回答。”

“明白了。你的委托人以前和大出勝有來往嗎?”

“沒有。”

“那麽,在大出家縱火後,你的委托人能得到什麽好處?”

“金錢報酬。”

“他是為了賺錢去放火的,對嗎?”

“是的。直白一點說,我的委托人就是幹這種勾當的。”今野證人掃視一遍陪審員們的臉,“各位,你們聽說過‘掀地皮’嗎?”

包括竹田陪審長在內,有零星幾名陪審員點了點頭。作為回應,今野證人也對他們點點頭。

“在如今經濟景氣,大都市內地價飆升的形勢下,這個詞頻頻出現在報紙和雜志上,大家應該會有所耳聞。不過我還是費一些口舌,在此對這個詞作一番簡要的說明。”

這時,野田健一悄悄站起身,將辯護方的黑板拖到前面。他用白色的粉筆在黑板上寫下“掀地皮”三個字,又悄悄坐了回去。由於緊張,他的字寫得歪歪斜斜,走路的姿勢也很不自然。

“謝謝!是的,就是這三個字。”今野證人對野田健一笑了笑,繼續說道,“所謂‘掀地皮’,指的是在違背本人意志的前提下,將建於某土地的住宅租戶,或租用某土地建造住宅或店鋪、並居住其中或經營商店及企業的人們從該土地上強行趕走。那麽,這種粗暴的行為意圖何在?”

今野證人來到前方,像是要親自來寫板書。

“土地所有權人——通稱‘地主’,具有根據自身意願自由出賣、出租或使用該土地的權利。若地主在該土地上建造民居並出租,那依據租賃合同,租戶也會得到相應的權利。這時,地主必須尊重租借人的權利,切實履行合同條款。然而,時常會出現地主遭遇某種變故,希望解除租借合約或不願續約的情況。此時地主必須事先通知租戶,並履行必要手續,比如支付一定的搬遷費用。在多數情況下,手續都會順利辦妥,但偶爾也會發生問題,例如租戶拒絕搬遷,出於種種緣由無法在地主希望的時間內搬遷,搬遷補償費用談不攏等等。地主和租戶畢竟都是人,都有自己的生活,這些問題在所難免,雙方能協商解決還是比較理想的。可談判破裂後,地主一方會去騷擾租戶,使租戶難以留在土地上,從而達到驅趕租戶的目的。這種行為便是‘掀地皮’,承接此類業務的個人或團體會被叫成‘掀地皮的’。”

陪審員們零零星星地點起了頭。

“剛才,我用了‘地主一方’這樣的表達方式,因為釆取‘掀地皮’行為的並不僅限於地主。有時,即使地主本人沒有這樣的意願,介入地區開發的房地產開發商也會使出類似的手段。甚至會有外人看中某塊土地的升值空間,用‘掀地皮’的方式趕走租戶,使地主收不到房租,逼迫其變賣土地。實際情況多種多樣,請各位陪審員不要誤解,別以為每個地主都是貪得無厭的壞人。”

旁聽席上響起一陣輕微的笑聲。

“房地產本就是高價商品,在如今地價飛漲的年代,價格更是高得嚇人。因此,與房地產相關的沖突事件正在不斷增多,甚至釀成親屬間同室操戈的悲劇。大出家的案件就屬於此類。”

今野證人豎起右手食指,舉到臉旁。

“親屬中的某一人擁有土地所有權,並在該土地上建造房屋,與家庭中的其他親屬一同居住。”

他又豎起左手的三根手指,兩手靠攏。

“欲將該土地當作資產變賣的某家庭成員,與擁有土地所有權的另一家庭成員之間發生意見沖突,協商後也未能取得一致。前者便雇傭了我的委托人,結果在燒毀房屋的同時,導致了親屬的死亡。這是一個令人痛心的悲劇。”今野證人加強了語氣。

“在‘掀地皮’行為中,縱火是一種經常使用的手段嗎?”

“房屋燒毀後就無法居住了,因此縱火確實是一種直截了當的手段。但縱火可能殃及鄰居,甚至造成傷亡。所以作為終極手段,往往不敢輕易采用。”

“你的委托人卻是這方面的專家,是嗎?”

今野證人用認真的眼神回望一臉天真的神原辯護人,說道:“是的,我的委托人是個老練的行家。”

法官席上的井上康夫皺起眉頭,現出厭惡的神色。

察覺到這一點的今野證人立刻轉向井上法官說道:“稱其為‘專家’或‘行家’確實不夠謹慎。我的委托人犯了法,對於他的惡行毫無辯解的餘地。但是,我希望正處於成長期的各位冷靜思考,努力理解,人是各式各樣的。有人選擇了我的委托人這樣的生活方式,並擁有與此相應的自豪。”

神原辯護人似乎正等著這句話。他立刻接過話頭:“具體而言,你的委托人為什麽而自豪?”

停頓一拍後,今野證人大聲回答:“自己經手的案子從未出現過火災傷亡,即絕不傷害人體。”

“在有人居住的房屋內縱火,有可能做到不傷害人體嗎?”

“在大出家的案子之前,我的委托人從沒有傷過人。他承認總共實行過十起縱火案,只有大出家這一起案件死了人,因此可以認為,我的委托人沒有前科。”

“他之前沒有被警察盯上過,對嗎?”

“可以這樣說,即使被盯上,也沒有被抓到過把柄。”

神原辯護人緩緩點頭。“這樣的作案——或者說縱火手段,是你的委托人特有的嗎?”

“是的。我的委托人因此得到了專用稱號。他作案時,能讓建築物裏的人立刻發覺火災,迅速逃離現場。為此,他放的火在引人註目的同時,又能得到良好的控制。”

野田健一又開始寫起了板書,字跡依然是顫抖的。涼子的手也在發顫,於是將雙手緊緊握在一起。

原來如此,今野律師果然是“煙火師”的辯護人。

“可是,大出家那次,他失敗了,對吧?”

今野證人看了一眼大出俊次。“是的。大出勝的母親,俊次的祖母在那場火災中喪生。我的委托人為此事感到深深的遺憾。”

大出俊次臉上並沒有怒色,只是顯得更加萎靡不振。

“你的委托人作為一名‘煙火師’,為了不出現一名死者,肯定動了不少腦筋吧?”

“是的。”今野證人也像早就等著辯護人這個問題似的,立刻答道,“具體細節,我在此無法說明。但我告訴大家一點,關鍵不在於技術,而是在於委托人的細致用心。”

“這又是怎麽一回事?”

“我的委托人在每次作案之前,一定要與目標住宅裏的住戶一一見面。一般只是看看對方相貌,偶爾也會說上幾句話。”

神原辯護人眨了一下眼睛:“見面?特地登門拜訪嗎?”

“是的。”

“為什麽要這麽做?”

“他說,只有在見面之後,才能將完成委托必需的信息一一銘記在心。不是幾樓住多少人這種幹巴巴的信息,他必須了解住戶在建築物內是如何生活的。”

陪審團中的山野紀央像是遭到了打擊,渾身微微一顫,雙手按住了自己的嘴。

“因為自己面對的不是空蕩蕩的建築物,而是活生生的人。而自己要做的事,很可能會奪走人們的生命。你的委托人正是為此才特意前去與建築物中的住戶見面,對嗎?”

“是的。但即使他這樣做了,也不能減輕他的罪名。還有,如果住戶中有病人、老人或孩子,就必須為他們提供避難的幫助,預先踏勘可以為此確認現場細節。”

“可是,萬一被對方記住自己的長相,不就麻煩了嗎?”

“是的。他說,這樣的風險在所難免。”

終於聽出點名堂了。涼子的膝蓋抖得厲害,根本止不住。她不由自主地動了動自己的腳。

“你的委托人一直是這麽做的?”

“是的。他一定會這麽做。”

“一次例外都沒有?”

“沒有。”

“在大出家作案時,你的委托人也事先去拜訪過?”

“拜訪過。”

神原辯護人挑釁似的輕輕揚起下頜:“那是什麽時候的事?”

“我的委托人總共去大出家勘察過三次現場,第一次是在去年年底,十二月二十四日的夜晚。”

整個法庭都炸開了鍋。井上法官不得不猛烈敲打起木槌。

今野證人提出要喝水,野田健一遞給他一瓶礦泉水。證言中斷了一段時間。喧鬧平息後,旁聽者和陪審員們都難以掩飾內心的驚恐和激動。

神原辯護人重新開始詢問:“你的委托人具體是在幾點,以怎樣的方式拜訪大出家的呢?”

“他與參與此次行動的兩名同伴一起受大出勝的邀請,以打麻將的名義前去拜訪。大出家有專用麻將室,裏頭設置有高檔麻將桌。三人到達大出家的時間是將近晚上九點,離開時已是淩晨兩點多。”

“在大出家滯留的時間相當長。”

“因為要打麻將。”今野證人微笑道,“這倒不是純粹的借口。順便一提,那天的麻將只有我的委托人一個人在輸。畢竟另有目的,他有點心不在焉了。”

“那天夜裏,你的委托人去大出家的目的,在於査看房屋結構並與家人見面,沒錯吧?”

“是的。他們一到大出家,大出夫人就出來打招呼,還在大出勝的引導下,在他母親的房間裏見到了他母親。”

“和俊次見過面嗎?”

“和夫人一樣,大出勝也叫了俊次,可他並沒有露面。據說大出勝為此十分惱火,斥責他不出來向客人打招呼,太不像話了。”

“那次拜訪時,你的委托人幾乎一直在麻將室裏嗎?”

“是的。但他曾以上廁所或活動腿腳為借口,瞞過大出夫人走出麻將室,去各處查看,每次花的時間都很短。”

“這樣就能完成勘察任務了?”

“對他來說,這就夠了。還有,聽說當天他拿到了房屋設計圖。房屋竣工至今已超過三十年,設計圖十分陳舊,改造和重新裝修的部分都未反映在圖紙上。那份圖紙只能提供大致的情況。”

“在拿到設計圖的同時,你的委托人應該從大出勝那裏得到了家人居住位置的情況。”

“是的。”

“廚房在哪裏,浴室在哪裏,俊次的房間在哪裏,等等。”

“是的。不過,我的委托人還說,光有這些信息還不夠,為了加強實際感受,必須用自己的眼睛一一觀察、確認。有人實際居住的房間,往往會有一些不到現場無法了解的情況,例如家具電器的擺放位置,設計圖上畫著的窗戶有沒有堵住,等等。”

神原辯護人放下文件,兩手空空地站立著。他臉上的表情表明,目標已經明確,不必拐彎抹角,只要發起最後攻擊,定能一舉拿下。

“這麽說,你的委托人當天一直沒能見到俊次?”

“聽說大出勝利用麻將室的電話,還吩咐他夫人去叫了俊次好多次,但他就是不肯露面。大出勝還發火說,今天叫那小子不要出去,他就鬧起了別扭。我的委托人還和同伴一起安慰過大出勝。”

“見不到俊次,你的委托人不會很為難?”

“倒也不會。即使當天夜裏見不到,以後還會有機會。因為正式行動要到半年之後,我的委托人不必太著急。可是,在一個偶然的情況下……”今野證人慢慢說道。

“偶然的機會?”

“我的委托人要喝水,去廚房時遇見了俊次。”

神原辯護人也緩緩地問道:“那大概是什麽時候的事?”

“當時,放在廚房的小電視機正播放著NHK的新聞節目,那天夜裏在下雪,對吧?大雪一直下到天亮。”

“是的,首都圈播報了大雪預警。”

“據說那時,電視畫面上出現了氣象圖,就是NHK報道天氣時常見的那種。”今野證人用手在空中比劃出一個四方形,還指了指左上角,“播出新聞和天氣預報時,屏幕的這個位置上不是會顯示時間嗎?”

“嗯。是的。”

陪審員們都在點頭。

“我的委托人看到電視機時,時間顯示為淩晨零點零八分。”

野田健一立刻在黑板上寫下“0:08”。

“我的委托人說,他從小就擁有超群的視覺記憶能力。這和他成為‘煙火師’有沒有關系,我不得而知。不過,看到過的場景他絕不會忘記。尤其對於數字,他記得特別清楚。他說他肯定不會記錯。”

旁聽席不再喧鬧。聽到這番證言後,大家都在幹咽唾沫。

“請允許我確認一下。”神原辯護人說,“就是說,在去年聖誕夜變更日期後,十二月二十五日淩晨零點零八分,你的委托人在本法庭被告大出俊次家的廚房裏見到了被告。是這樣的嗎?”

“是的。”

被告眼睛瞪得很大,舉起手撓了撓頭。他將腦袋偏向野田健一,低聲說了句什麽,野田助手立刻對被告說:“請安靜一下。”

“你的委托人到廚房去的時候,俊次已經在那裏了,是嗎?”

“是的。”

“你的委托人還記得當時俊次在廚房裏做什麽嗎?”

“他在用微波爐加熱什麽東西。我們會經常這樣做吧?將盤子或盒裝食品放入微波爐,設定好時間,在一旁等著聽‘叮’的一聲。”

“俊次在這麽做?”

“是的。”

“那你的委托人做了什麽?”

“我的委托人對俊次說了聲‘晚上好’,我剛才也說過,委托人之前和俊次沒有見過面,只是從年齡長相上推斷出,對方應該是大出勝的兒子,所以向他打了個招呼。

“當時,俊次有什麽反應?”

“他好像真的在鬧別扭,沒有搭理我的委托人。”今野證人一本正經地說,“我的委托人對他作了自我介紹,不過沒有報上姓名,只說是‘環球興產’公司的。這是一家與大出家的案件相關的企業。他對俊次說,他和同事一同受邀前來打麻將。”

“俊次呢?”

“據說擺出一副很不痛快的樣子。”

被告現在也是一副很不痛快的樣子。

“微波爐很快就響了,俊次從微波爐中取出東西,又從冰箱裏拿了一瓶水,便跑出了廚房。廚房外就是通往二樓的樓梯,我的委托人當時聽到了上樓梯的腳步聲。”

“你的委托人沒有和俊次交談過,是吧?”

“是的。”

“當時的俊次給你的委托人留下了怎樣的印象?”

“正像大出勝說的那樣,是個鬧別扭又不愛搭理人的男孩。不過呢,這個年齡段的男孩都是如此,所以他沒有放在心上。”

“你的委托人還記得俊次當時穿的服裝嗎?”

“是一身藍色的薄運動服,光著腳,連拖鞋也沒穿。”

“在家中穿的休閑服裝,對嗎?”

“是的。我在家無所事事的時候,也穿這樣一身。”看到陪審員個個表情緊繃,今野證人又笑了笑,“俊次似乎很困,我的委托人覺得這大概是他不愛搭理人的原因。”

“他很困?”

“是的,一臉倦容。運動服是皺的,亂蓬蓬的頭發特別翹,似乎之前一直在自己房間睡覺,覺得餓了才下樓去了廚房。這很平常,不是嗎?”

“完全是隨隨便便的狀態?”

“是的。”

“有沒有馬上要出門,或剛剛從外面回來的跡象?”

明知沒什麽用,但涼子還是舉手表示了反對:“法官,辯護人在詢問證人的意見。”

“反對成立。”井上法官機械性地應了一聲。

神原辯護人繼續問俊次走出廚房後,你的委托人又做了些什麽?”

“繼續看電視裏的天氣預報。他對大雪預警非常關心。”

“他在廚房裏一直待到什麽時候?”

“一直到天氣預報結束,也就是零點二十分。然後’我的委托人就回到麻將室,對大出勝說,‘我見到你兒子了。’意思是說,與家庭成員見面的任務在當天夜裏已經全部完成。”

“你的委托人還記得大出勝是怎麽回答的嗎?”

“大出勝說,‘那小子沒跟你好好打招呼吧?’他顯得很生氣,似乎覺得作為俊次的父親很沒面子,還重新解釋了一遍,‘我今天不許他外出,他就跟我鬧別扭。’”

“大出勝要求俊次不準外出,就是因為那天你的委托人要去?”

“是的。他還對我的委托人說,俊次盡在外頭闖禍,自己感到很頭痛。”

“之後,你的委托人就一直待在麻將室裏?”

“他後來又上了兩趟廁所,順便查看了屋內的幾個地方。”

“這期間,他見到過俊次嗎?

“沒有。”

“最後,你的委托人在淩晨兩點多離開了大出家,對嗎?”

“是的。大出勝叫來出租車,我的委托人和兩名同伴在大出家門口坐上出租車,離開了。”

“是大出勝到門口去送他們的嗎?”

“是的。當時屋子裏很安靜,大部分房間都熄了燈。”

神原辯護人停頓片刻,今野證人稍稍活動了一下身體。

“在此之後,你的委托人又去了兩次大出家,進行實地勘察,對嗎?”

“是的。”

“那兩次,他跟大出夫人和俊次見過面嗎?”

“沒見過。不過,當他得知,大出家聘用了兩名家政服務人員,其中一名專門照顧大出勝的母親,在他老人身體狀態不佳時會住在大出家,就要求大出勝安排自己與這名家政服務人員見面。”

“實際見過面嗎?”

“是的。後來見過一次。”

“會不會出現這樣的情況:你的委托人與俊次見面不是在去年十二月二十四日,而是在之後兩次去的時候?人的記憶發生混亂也是常有的事。”

“不會。和俊次見面是在首都圈下罕見大雪的夜晚,我的委托人記得很清楚。”

“你的委托人於去年聖誕節淩晨零點零八分,在大出家的廚房裏遇見身穿運動服、光著腳、頭發亂蓬蓬、一臉倦容的大出俊次。這麽說沒錯吧?”

“沒錯。”

“謝謝!”重重吐了一口氣後,神原辯護人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了下來。他臉上的神情相當輕松,仿佛卸下了肩上的重擔。今野證人對他點了點頭,似乎在說:好樣的,詢問很不錯。

“檢方需要作交叉詢問嗎?”井上法官高聲問道。在法庭內全體人員的註視下,涼子感到自己的身體異常沈重。

今野證人給出了決定性的不在場證明,所以說什麽都沒用了。

在昨天的非公開法庭上,三宅樹理面對陪審團作出證言:去年聖誕夜,她和淺井松子兩人來到學校附近,觀看大鐘的指針指向十二點,於是意外看到了柏木卓也和大出俊次一行。

三宅樹理的證言在時間描述上不夠精確。她們目擊到的事件到底發生在十二點之前還是之後,並不明確。其實,這是涼子讓她這麽說的。三宅樹理本想說出準確的時間,但涼子認為,遇到突發性事件還能記得準確時間,反倒會引起懷疑,還是模糊一些會比較好。反正柏木的死亡時間在零點前還是零點後,並沒有重大的區別。

是的,沒有區別。如果淩晨零點零八分時,大出俊次在自己家中,由於肚子餓了,睡眼惺忪地去廚房熱夜宵,那柏木到底是死在零點前還是零點後,還會有什麽區別呢?

難道自己真的無計可施了?能在今野證人的證言中打進一個楔子嗎?哪怕一個也好,就能利用這個楔子來擊毀“不在場證明”了。

總不能不戰而降吧?

涼子站起身來:“我是藤野涼子,在校內審判中擔任檢察官。請多多關照。”

“哪裏哪裏,還請你多多關照。”今野證人應道。

此刻,佐佐木吾郎滿頭大汗。萩尾一美臉色慘白。陪審員們全都低著頭。只有倉田真理子滿臉擔憂地看著涼子。

連真理子也明白,剛才的證言無懈可擊。

這樣想,不就拿真理子當傻瓜了?涼子心亂如麻。

—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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