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回合而言。”津崎先生說。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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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休息室的門上響起了有節制的敲門聲。半開著的門縫裏現出一個人影。

“請進。”

來人是柏木宏之。健一和神原同時站了起來。

“我想,我們見面,還是盡量別被人看見的好。”他縮著脖子,似乎很註意周圍的動靜。

“沒關系的。”

柏木宏之沒有坐下,只是將身子靠在桌子上。他往上捋了捋汗涔涔的頭發,笑了起來:“怎麽說呢?我好像抽到下下簽了。”

“對不起。”神原和彥一本正經地道了歉。

柏木宏之依然笑容滿面。“也沒什麽。我早就有這種思想準備了……沒想到那番話真的成了空談。”

十二月二十四日的五通電話是柏木卓也打給自己家的,是為了讓父母知道自己的自殺意圖。這個假說確實是神原和彥想出來的,借柏木則之的口作為證言在法庭上公開。

當時,健一驚訝於神原的想法,而更為震驚的是,卓也的哥哥居然爽快地接受了這個提議:“試試也好,看看大家的反應吧。”

他真正想嘗試的,絕不是“大家”的反應,而是“卓也的父親”的反應。

“藤野檢察官真厲害,竟然一眼看出那不是我的想法。從今天的對抗情況來看,‘那些電話是別人打給卓也的’這番印象似乎已經難以撼動了。接下來,我們該怎麽辦?

神原和彥微微一笑:“這個還說不定。”

“嗯,也是。看來我問得有點多餘了。”柏木宏之苦笑道。可他臉上情卻表明,他心中一時的糾結已經解開。

他說“想要知道真相”,看來不只是說說而已,或許真是他心底的真實意願。也正因如此,他才會大受《新聞探秘》的影響吧。

唯一的弟弟,卻是無法與其心靈相通的弟弟。對於這樣一個弟弟的死,做哥哥的正以他特有的方式哀悼著、苦惱著。

真正需要校內審判的人確實存在,至少這裏就有一個。既然如此,大家這身難以覆原的疲勞也變得值得了。

“藤野她,”神原和彥咕噥道,“對那些電話,今天就這麽輕易地放過了,可她對這個問題到底執著到何種程度,想要追究到什麽地步呢?這一點很重要。我們今後的戰術也必須隨之改變。”

健一的心頭再次閃過初次研究那份通話記錄時的異樣感覺。辯護人似乎不想深究這些電話。不過,他並不想提出這一點。如果辯護人真有什麽打算,現在問了也是白搭。

“是嗎?”柏木則之說,“今天辛苦你們了。”

“謝謝了。”

“如果再出現用得著我的局面,不必多慮,盡管叫我。”

又有點擺譜過頭了吧。

·

當天夜裏。

雖不像井上法官那樣在姐姐的助陣下艱苦奮戰,可藤野涼子也在自己的房間努力“覆習”,之後還要“預習”。明天終於要……

電話鈴響了。有人接聽了。父親今天下午會來旁聽,這就夠令人吃驚的了。可到了晚上,他竟然又破天荒地在家裏吃了飯。說是手頭的工作告一段落了。

“涼子。”母親在樓下喊道,“你的電話。你用子機接聽吧。”

在法庭上快速記下的文字真難辨認。我的字就這麽難看嗎?涼子扭過脖子大聲問道:“是誰打來的?”

母親沒有回笞。很快,樓梯上響起了上樓的腳步聲。房門打開了。“是井口打來的。”

母女倆面面相覷。

藤野邦子一臉嚴肅地說:“怎麽樣,藤野檢察官?”

八月十六日 校內審判·第二天

·

開局真不賴。

校內審判第二天一早,法警山崎晉吾心中便湧出了這番感慨。

第一天的法庭上,大出俊次的發飆完全在意料之中,而柏木宏之的咆哮公堂就顯得有些意外了。然而這些都不是什麽大問題。山崎晉吾之前最擔心的,是突然發生導致他們無法開庭的事件。

比方說,前來旁聽的家長大鬧法庭,將會場弄得一片狼藉,開庭之際,校長或高木老師闖進來強行中止校內審判,要大家解散回家;有電視臺采訪組意圖闖進法庭,和校內人員發生沖突,等等。這些情況一旦發生,靠法警一人之力根本無法控制局面。

不過,這一切都沒有發生。有一位家長模樣的女性站出來大吵大鬧,可畢竟只有一個人,井上法官和楠山老師也出面嚴厲制止了。那校長呢?他在靜觀其變嗎?反正在第一天沒見他露面。北尾老師負責應對媒體的對策也落實得很到位。那位叫茂木悅男的記者竟成了檢方的證人,公開出庭作了證,簡直叫人目瞪口呆。藤野涼子可真行,想做什麽還真能辦得到啊。

山崎晉吾今天起得也很早。早晨五點鐘起床後先去跑步,又到家裏的空手道武館練功,再回來沖個澡吃早餐。母親和姐姐昨天偷偷去旁聽了校內審判,因此早餐時,他只能用沈默是金的招數避開兩人的熱議和責問。隨後,他背起裝有替換用襯衫的背包跨上自行車,七點便離開家,開始他每天的功課——安全巡視。

他首先來到藤野家,和往常一樣,由涼子的母親為他作通報。來到大門口的藤野涼子明顯剛剛起床,頭發蓬亂,在朝陽下瞇著眼睛。

“早上好。”山崎晉吾彎腰鞠了個躬,向涼子寒暄道,“按預定時間,九點開庭沒問題吧?”

我要晚一個小時到。藤野檢察官倦意尚濃,連眼睛都沒完全睜開,“雖然今天開場是我方的主詢問,不過證人是城東警察署的佐佐木警官,由佐佐木吾郎代替我詢問應該沒有問題。”

“這事井上法官知道嗎?”

“昨晚我給他打過電話了。”說著,涼子揉了揉眼睛,楞楞地望著山崎晉吾,“山崎同學,你用不著那麽刻板。”

山崎晉吾微笑道:“把握分寸而已。”

涼子苦笑一聲,順帶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哦,對了。今天會有需要陪護的證人出庭。辯護方或許會反對,但我準備強行闖關,一定要通過。到時還請多多關照。”

“陪護?什麽意思?”

“坐輪椅的證人。”

“嗯?”山崎晉吾立刻醒悟。他明白藤野檢察官為什麽要通宵開夜車,還意識到那張沒睡醒的面孔下隱藏的興奮和緊張。

本該一眼就看出來的。看來自己的修煉還不夠啊。

“我明白了。”

藤野涼子盯著山崎晉吾的眼睛看了一會兒,歡快地說:“哈哈,原來山崎同學你也會吃驚的呀?這下我倒放心了。”

這不算吃驚,只是激靈了一下罷了。算了,這無所謂。

“昨天他父親來旁聽了,所以……”藤野檢察官閉上了嘴。山崎晉吾點了點頭。

“這事,辯護方……”

“跟法官商量過了,允許我們搞一次突襲。我們也作好了遭受報覆的思想準備。”

“這麽說,只要通知說檢察官會遲到一小時就行?我可以繼續我的安全巡視了吧?”

“可以啊。不過今天早晨見不到他。他一定還在睡覺。”

“另外一個呢?還不知道這件事吧?”

“應該不知道。估計他們不會有交流的。他父母也不允許。”

“他”“另外一個”“他們”……雖說算不上暗號,山崎晉吾卻從中感覺到某種不同尋常的緊張氣氛。

“另外一個似乎過著和校內審判毫無瓜葛的日子。他一大早會出來打掃店門前街道,所以光是看看他的臉,我還是做得到的。”

“他會主動和你說話嗎?”

“到目前為止還沒有過。”

“今天的法庭審議結束後,他的態度說不定會有所改變。”藤野涼子睡意迷蒙的眼睛一瞬間閃出了銳利的光芒。

騎著自行車,山崎晉吾又恢覆了平常心。接下來,他要去辯護人助手野田健一的家。

剛剛洗完臉的健一親自來開了門。山崎晉吾簡明扼要地傳達了藤野檢察官要晚一小時出庭的情況。

“應該沒什麽問題。可這是為了什麽呢?藤野身體不舒服嗎?”

“檢察官的健康狀況毫無問題。”

野田健一怕光似的瞇起眼睛,看著山崎晉吾說:“那她為什麽要遲到呢?”

山崎晉吾沒有作答,

野田健一的眼眸中閃動著一絲不安。“明白了。神原那裏由我來轉達。我們這邊沒有變化。你辛苦了。”

要說刻板,野田健一也一樣。對今天早晨的山崎晉吾而言,在有保留地傳達藤野檢察官會遲到這件事上,總會有些愧疚。

山崎晉吾又跨上了自行車。

安全巡視的對象也包括神原辯護人的家。可是,從剛開始巡視的時候起,神原辯護人就拜托過山崎晉吾。

“不來看一眼,估計你也不會放心。對於你的責任心,我十分尊重,可是,我參加校內審判的事讓父母知道了會比較麻煩,所以,你只要經過我家門口就行,一旦有緊急事態,我會主動告訴你。”

山崎晉吾很驚訝,原來神原和彥是瞞著父母參加城東三中校內審判的啊?他能一直瞞下去嗎?至少在山崎家,這絕對不可能。神原是受到父母的極度信任,還是和父母關系不好呢?

已經看得到神原家了。山崎晉吾降低了自行車的速度。

這是一棟木結構二層大宅,看模樣有些年頭了。裝有雅致木欞移門的玄關旁,掛著一塊木制招牌,上面用漂亮的字體寫著“禦仕立,悉皆承”。此外便沒有什麽引人註目的地方了。第一次來這裏看到“悉皆”二字時,山崦晉吾既不會讀,也不知是什麽意思。回家査字典後才知道,原來是修補和服,為和服重新染色、印上圖案的意思。原來那位行事果斷的才子型辯護人,家裏竟是做這種古色古香的傳統營生的。說不定以後他還會繼承家業,這倒也不錯,跟他挺般配的。

今天的庭審中,神原辯護人會很辛苦吧。

此時,野田健一應該剛剛聯系過他。他應該會安慰野田健一:藤野遲到一小時?沒事,不用大驚小怪,也沒什麽可提防的。

不行,不行。今天還是提防一下的好。藤野可是想幹什麽就一定能辦到的。

可山崎晉吾不能告訴他們自己的想法。既然法官允許檢方采用偷襲故術,他自然不能洩露機密。

好吧,接下來就去井上法官家。

來到井上康夫家門口,就聽到他在裏頭和什麽人鬥嘴。除他的聲音之外,還有一個年輕女性的聲音。那應該是井上的姐姐。

“你煩不煩?何必那麽繁瑣?只要把握要領不就行了?”

井上法官出場了。他脖子上掛著一條毛巾,身穿運動衫,光著腳,睡亂的頭發到處亂翹。

“藤野跟你說了吧?今天不會鬧出什麽狀況來吧?”心情不好的井上康夫仍以他特有的方式顯示出心中的興奮,“第一天下來,肩膀酸得厲害。敲木槌的次數太多了。要不,去廣播社團借個錄音機來,按播放按鈕就‘哐’地來一下?”

山崎晉吾一聲不阬,恭敬地傾聽著。

“還有什麽事嗎?”見對方說得差不多了,山崎晉吾問道。

“沒什麽。對了,如果你能幫忙教訓一下我那個啰唆的姐姐,那就太好了。”

“誰教訓誰?”屋裏傳出一個大嗓門。山崎晉吾見狀趕緊離開,免得失禮。

下一站要去陪審長竹田和利的家-他的生活方式和山崎晉吾差不多,晨跑是每天必不可少的功課。

“哦,早啊。”見到山崎晉吾時,竹田和利正好跑完步回來。他穿著T恤和短褲,汗流浹背。“各位陪審員都沒事。因為沒有緊急聯絡。勝木惠子昨天有點哭哭啼啼的,不過她很快會習慣的。”

沒那麽簡單,山崎晉吾心想。根據自己對今天場面的預測,她恐怕會很難接受。

山崎晉吾將自行車轉向右邊。下面要去的是大出家的臨時住所,一棟周租公寓。

來到公寓前,按下對講機的呼叫按鈕,來應答的是大出的母親。幾乎每次都是這樣,之後能聽到俊次本人聲音的機會也極少。大出是個愛睡懶覺的主兒。

今天早晨自然也不例外。母親說:“俊次還在睡覺,不過,我會讓他去學校的,不用擔心。”

山崎晉吾剛開始安全巡視那會兒,這位母親相當抵觸。她把山崎晉吾當成了兒子大出俊次的敵人。後來,她的態度逐漸趨於溫和,這無疑是神原和野田居間調停的結果。

這次,俊次的母親居然還說:“聽說昨天俊次在法庭上撒野了。給你添麻煩了,真是對不起。”

“不必介意。”山崎晉吾應了一句,離開了對講機。他一邊思考著一邊再次蹬起自行車。大出的媽媽會來旁聽嗎?如果大出的父親沒事一這種說法好像有點不妥——自己每天早晨和這家人的接觸會有變化嗎?他會動手揍自己嗎?山崎晉吾問過空手道武館的教頭,也就是他父親,如果出現這種情況該怎麽父親坦言:“你不能拉開架勢和他對打。”

今天,大出俊次會比昨天撒野得更厲害嗎?

井口家的商店尚未開門,靜悄悄的,卷簾門裏面不像有人在的樣子。橋田家的小酒館前,橋田佑太郎跟往常一樣在掃地。他的妹妹手裏拿著個簸箕,跟在他身後幫忙。山崎晉吾打了個招呼,橋田卻只給了他一個背影。

在去城東三中之前,最後要去的是三宅家。這家的情況隨時都有變化。模式①:按響對講機的呼叫按鈕後,直接傳來她母親幹硬的聲音:“我們家沒出什麽事。”模式②:按響對講機的呼叫按鈕,她母親跑出來不耐煩地說:“我們家沒出什麽事。”模式③:自行車來到近前,看到二樓窗戶內的三宅樹理後,山崎晉吾對她說:“早上好”,而她馬上慌慌張張地縮了進去。模式④:前面和模式③相同,只是縮進去後,她又馬上出現在大門口,在白板上寫一些山崎晉吾難以回答的問題。還有一次不能算在正常模式之內,只聽她父親大聲呵斥:“餵,你老是纏著我女兒,想幹嗎!”

今天的情況算是模式④的一個改版。三宅樹理站在大門前,正等待著山崎晉吾前來。

“早上好。山崎晉吾停下自行車,朝她鞠了一躬,“校內審判昨天正式開始了。三宅同學,你身體還好吧?心情怎麽樣?”

三宅樹理今天穿著花朵圖案的連衣裙,頭發也梳得整整齊齊。與山崎晉吾在學校裏對她留下的印象有著天壤之別。陰沈的臉色倒是完全沒變,但眼神不那麽陰險了,倒是多了點孱弱的感覺,臉上的粉刺竟然消失不見了。

她手裏緊緊攥著一份早報,似乎在說:我不是特意在這裏等你的。她大概是在為自己開脫吧。

這時,山崎晉吾註意到一件事。三宅樹理手裏沒有白板。

“有什麽問題嗎?”

三宅樹理攥著晨報,低頭看向地面,搖了搖頭。

“如果沒事,我就告辭了。”山崎晉吾鞠了一躬,踢開自行車的撐腳就要飛身上車。

三宅樹理竟然叫住了他:“山崎同學。”

這應該是模式⑤,今天第一次出現。

山崎晉吾從一大早起就不斷被測試著膽量。

練武之人無論何時都不能驚慌失措,這是山崎晉吾師傅的教誨,因為驚恐會令反應遲鈍。然而,武術家也是血肉之軀,要想完全消除驚慌也不太可能。那怎樣才能做到在任何情況下都能處變不驚呢?

答案很簡單,就是將吃驚轉為平常心。只要能認識到,人生在世,無論何時,也無論遭遇何種變故,都沒什麽可大驚小怪的。因此剛才自己那一激靈,只是一種生理反應,與驚慌失措有著本質區別。

山崎晉吾重新放下車的撐腳,挺直腰板,轉向三宅樹理。動作連貫,不動聲色。

三宅樹理驚恐地低垂著眼簾。

“哦,沒什麽。”扔下一句話,她一閃身逃到屋裏去了。大門猛地關上了。

原來三宅樹理能出聲了。

她為什麽要叫住我?她想對我說什麽話嗎?

山崎晉吾朝學校方向駛去。籃球社和將棋社前來幫忙的社團成員都聚在體育館前方,正在吃從便利店買來的早餐。北尾老師混在他們當中。

“辛苦了。沒人逃走吧?”

“沒有。”

“山崎,你也得懂點幽默啊。”

之後,他們便開始了今天的準備工作。

山崎晉吾換起了衣服。

母親把衣領燙得太硬,卡在脖子上,身體一動就會發癢。忍著點吧。山崎晉吾告誡自己。

校內審判第二天的開場,便是對檢方證人——城東警察署少年課警官佐佐木禮子的詢問。檢方席位上站著的則是佐佐木吾郎。

對於藤野檢察官遲到一小時,辯護方沒有一句意見,十分爽快地接受了。神原辯護人只說了聲:“是這樣啊。”

“很抱歉,今天由我代理檢察官展開詢問。看在我們都姓佐佐木的份上,請多多關照。”

佐佐木吾郎對證人的態度非常親切。打過招呼後,他馬上將佐佐木禮子為校內審判編寫的資料作為書面證據提交法庭。井上法官毫無疑義地受理了。

檢方的詢問基本是在確認該書面證據的大致內容。也許正因如此,藤野檢察官才能放心地讓佐佐木吾郎代理自己。發現柏木卓也的遺體,接到城東三中的報警後,城東警察署采取過怎樣的行動,又調查、確認了些什麽?此外,還確認了證人之前與被告的關系。

佐佐木吾郎的目光不時落在手頭的腳本上,不過他提問時的神情還算得上鎮靜自若。證人的回答也很幹脆利落。在講到此前對被告的七次訓導時,證人的語氣也沒什麽特別的變化——直到聽到下面這個問題。

“請您告訴我,知道卓也的死訊後,您當時有什麽感覺?”

“你是問我個人的感覺?”

旁聽席上的聽眾不如昨天那麽多。詢問開始後還有人姍姍來遲,氣氛不太安定。和昨天相比完全沒有變化的,只有和PTA會長並排坐在一起的茂木記者。

“譬如,覺得這是一起案件。”

佐佐木禮子嚴肅地回答:“僅僅就學生死在學校內這一點,就足以立案了。”

“對不起,”佐佐木吾郎不好意思地說,“我沒說清楚。呃……我想說的是,您是杏覺得卓也的死有兇殺案的可能性?”

“在較早的階段,我就聽說柏木已經不去上學,還拒絕與前去家訪的老師們交流,所以我當時就察覺到,這是一起不幸的事件。”

“您說這是一起不幸的事件?”

“就是自殺的意思。”佐佐木禮子的語氣如同嘆息,“聽說卓也的父母也說過同樣的話。”

“是聽誰說的?”

“津崎先生。”

“那您是否聽說過卓也拒絕上學的起因,是十一月十四日與大出他們發生的沖突呢?”

“是的,我聽說了。”

今天大出穿著一件領子和山崎晉吾一樣硬的襯衫,規規矩矩地坐著。他嘴唇抿成直線,顯得怒氣沖沖,不過他投向佐佐木警官的目光還算平和。

開始詢問後不久,山崎晉吾的耳朵裏傳人了大出俊次和神原辯護人的對話。大出問神原那個大嬸是我們一邊的,還是敵人?”辯護人回應道:“叫她大嬸也太失禮了。”

被告口中的“大嬸”又重覆了一遍“我聽說了”,將目光投向被告:“我想,真是不可救藥的家夥。”

“您是說柏木卓也嗎?”

“怎麽會?我說的是大出。”被告毫不隱晦地撅起了嘴。而那位“大嬸”證人也同樣撅起下嘴唇,針鋒相對地回望著他。

“當時,您是否感到過不安或恐懼呢?”

“什麽樣的不安?”

“就是說,柏木的慘死會不會與大出有關?”

證人又重重地嘆了口氣。“大出雖是個不可救藥的家夥,但他決不會只為校內發生的一點小沖突懷恨在心,老想著要報覆。他也不具備有計劃地殺害他人的智慧。他沒耐心,記性也不怎麽好。”

旁聽席上嘰嘰喳喳的,有幾個人還笑出了聲。大出俊次的臉漲得通紅。

“呃……其實我沒想問得那麽深人。”佐佐木吾郎有些膽怯,目光游移不定。

“可是,你們想知道的不就是這個嗎?是不是被告大出將卓也叫出去後殺害他,或者將卓也逼成事故死亡?至少,聽過昨天你們和茂木記者的問答,我覺得你們想象的案情大概就是如此。然而……”

證人沒有嘆息,而是做了個深呼吸。

“對這種猜測,我持定態度。我很了解被告的性格和行為特征。我確信被告做不出需要規劃安排的壞事。我可以在此為他作證,被告應該是更為單純的人,只會對眼前的情況作出反應。吃了虧就當場報覆,想要什麽就動手去搶,看不順眼的人就馬上拳打腳踢。想要欺負就去欺負,這才是被告的行為模式。”

代理檢察官佐佐木吾郎一個勁地翻看著手頭的腳本。證人佐佐木禮子不理會他,只顧對著法官和陪審員們繼續說下去。

“我順便談談去年十二月二十四日打到柏木家的那幾通電話。檢方似乎想證明,那是被告為了將柏木叫出去,或為了威脅他才打的。我只能說,這種猜想根本不得要領,被告無法做出如此高明的勾當。如果他真的怒不可遏,直接找上柏木家的門倒是很有可能,而決不會去打電話威脅。”

佐佐木禮子清亮的嗓音響徹整個法庭。大家都被她的氣勢鎮住了。只有被告一個人特別不安分。他臉色通紅,撅著嘴,還不停地搖晃身子。

“呃……我說,”滿頭大汗的佐佐木吾郎終於擡起頭,“證人得知卓也死去的時候,就有了這樣的想法嗎?”

“是的。”

“沒有懷疑過被告?”

“沒有。”

“這、這麽說來,證人當時並沒有調查過被告從十二月二十四日早晨到深夜這段時間裏的行動。呃……應該說是‘不在場證明’。”

“沒理由,也沒必要調査。”

“從卓也死後到同學中出現‘卓也的死也許是大出他們作的案’的傳言之時,您的想法都沒有任何改變嗎?”

這次證人的反應沒有之前那麽迅速。她稍稍停頓了一會兒。

“沒有任何改變。只是……”

“只是?”

“我覺得這番傳言帶有明顯的惡意,因此我直接去找被告確認了—下。”

“在什麽地方?”

“在他經常出人的場所,天秤座大道裏的游戲中心。”

“被告是怎麽回答的。”

“他說,‘煩死了,你個死老太婆。’”

旁聽席上又有人笑了。

昨天情緒波動程度超越被告的勝木惠子,今天倒一直正視著證人佐佐木禮子。她扭頭望了望被告,一臉難以忍受的表情。坐在她身邊的一位女生將手掌放在她的胳膊上,探看著她的臉,像在安慰她。

勝木惠子老實地點了點頭,註意力又回到了證人身上。證人也在關切著這一系列動作,之後的證言在山崎晉吾聽來,簡直是特意說給勝木惠子聽的。

“他說,他連柏木是誰都不知道,又怎麽會幹這種儍事。”

“證人相信這話?”

“我相信。”

“相信被告不會做這樣的傻事?”

“被告做過的傻事雖然不少,但不會做這種類型的傻事。”

“即便被被告稱作‘死老太婆’,也同樣信任被告嗎?”

“我們這些少年課的警察,被不良少年罵作‘死老頭子’或‘死老太婆’已經是家常便飯了。有時,這類稱呼中也包含著幾分親切的涵義。根據我之前與被告的接觸,我認為在有計劃地謀人性命這一重大事項上,被告沒有對我撒謊。”

“根據證人與被告之間的信賴關系?”

“是的。”

確認過腳本上的內容後,佐佐木吾郎提高了嗓門:“所以您沒有就此次事件調查過被告的行動或不在場證明。在聽到帶有惡意的傳言之後,被告說他沒幹、跟他沒關系,您便相信了,也沒有去證實。也就是說,正因為毫不懷疑,所以沒有調查任何事項。是這樣嗎?”

證人楞了一下,之後回答道:“是的,沒有調查。”

“主詢問結束。由於我臨時代理檢察官,不當之處敬請諒解。”

不知是藤野檢察官的腳本寫得好,還是佐佐木吾郎本就有做演員的天賦,反正山崎晉吾覺得,這一輪詢問下來,檢方如願以償地得到要的比分。

不懷疑,沒調查。檢方想從佐佐木禮子警官那裏聽到的就是這兩句話。一直處於優勢地位的證人也註意到了這一點,所以她才會在回答時楞了一下。

“我方也有幾個問題要問。”神原辯護人站起身來,鞠了一躬,“證人對被告之前的不良行為非常了解,對吧?”

“是的,比較了解。”

“這些不良行為是被告在校內還是校外倣出的呢?”

“我是警察,處理的自然都是校外發生的問題。在對被告進行訓導教育後,我也會聯系老師們商量相關問題。不過,沒有校方的主動要求,我們不會處理發生在校內的問題。”

“您了解被告在校外的社交關系嗎?就是指被告與校外的朋友和夥伴的關系。”神原辯護人轉向陪審員們作了說明。

“是的,我有了解。”

“被告在校外和什麽樣的人有交往呢?”

“主要還是一些不良行為較多的少男少女。”

“其中有年齡較大的嗎?”

“有一些高中生夥伴,算是他們的老大。”

“他交往的人中有所謂的暴力團成員嗎?”

證人突然收緊下頜,說道:“所幸的是,這樣的情況我還沒有看到。我一直訓誡被告,不要和那樣的人來往。”

大出俊次臉上的紅色終於褪掉了幾分。

“這麽說,在校外和被告玩在一起的人,除了他的高中生老大,基本都是些和他同年齡的少男少女。可以這樣解釋吧?”

“應該可以。”

“夥伴中間有誰做了壞事,比如在商店裏小偷小摸、偷自行車、無證駕駛汽車之類,會在同夥中流傳開來嗎?”

山崎晉吾只能看到證人的後背,卻也能感覺到辯護人和證人之間心領神會的交流。

“何止是流傳開來,甚至會變得眾所周知。原因很簡單,這些當事人心裏藏不住事,有時還會覺得自豪,禁不住要炫耀一番。”

“會說‘我做了這件事’,對嗎?”

“就是這樣,因為可以耍威風嘛。”證人用力點了點頭,轉向陪審員們繼續說,“昨天,HBS的茂木記者站在這裏,為大家解說了少年暴力事件的發生機制。雖然在一些細節上我持保留意見,但基本上能夠認可茂木先生的說法。不過,辯護人剛才提到的問題,是茂木先生昨天沒說到的部分”

神原辯護人立刻追問道:“對被告這種不良少年而言,做完壞事還能在同夥間不漏一點口風,實在難以想象,是嗎?”

“是的。”

“不僅限於小偷小摸的程度,即使作出傷害他人的行為——且不論是否有計劃,當事人也不會隱瞞嗎?”

“想隱瞞也隱瞞不了。從神態或話語中都會顯露出來。不良少年們在這方面十分敏感,正如我剛才所言,他們往往都沒有耐性,心裏藏不住話。這是他們這類人的行為特征。”

“就是說,只要幹了件大事,當事人自己會忍不住要說出來,即使不說,其他人也會察覺並且傳開來。是嗎?”

“是的。事實上,被媒體大肆報道的少年事件,如一些集體私刑或團夥間的暴力沖突,都是由於團夥內部的傳言才被人發現的。”

“您是說,團夥中有人向警察告了密?”

“也不是有意告密,是在流傳的過程中,被我們聽到了。”

“對於嚴重的事件,大家不會守口如瓶嗎?”

“就算說好要守口如瓶,也總會出現遵守不了的人。”

“不良團夥不講江湖義氣嗎?”神原辯護人故意用了小孩子的口吻。證人佐佐木禮子不由得笑了起來。

“這和團夥的組織緊密度,以及闖禍的大小有關。在城東警察署的管轄範圍內,我訓導過的少年團夥中,都沒有形成黑社會那般的嚴密紀律。有些小家夥得知誰闖了大禍就會臉色慘白,驚恐萬狀。”

神原辯護人點了點頭,沈默了一會兒。

“關於柏木卓也的死,證人有沒有在本校之外,即被告在校外的交友圈中聽到過如‘是俊次幹的’‘俊次闖了大禍’之類的信息?”

證人佐佐木禮子斬釘截鐵地說:“沒有。”

“即使在本校內,卓也與被告的同學中開始風行‘帶有惡意的傳言’後,證人在校外也沒有耳聞嗎?”

“我在被告的玩伴那裏什麽都沒有聽到。”

“如果聽到了那樣的傳聞,您會采取怎樣的行動?”

“我絕不會聽而不聞,而是要加以驗證。”

“就算是真實性很低的遙言?”

“當然。無論被告如何強烈否認,我也會去調查。對我們來說,團夥內的傳言極具重要性。”

“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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