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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合而言。”津崎先生說。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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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才會出於逃避開始胡思亂想吧。”

藤野檢察官點了點頭。“詢問結束。這麽長的時間,謝謝您的配合。”

離開證人席時,柏木則之的身子微微搖晃了一下。他立刻扶住椅背站穩身體,朝法官和陪審員深鞠一躬,這才朝辯護方席位走去。

柏木卓也的父親由野田健一陪著走出了法庭。走到門口時,他又回頭朝旁聽席望了一眼,或許是在尋找想跟自己對質的長子的身影。

柏木宏之低著頭,避開了父親的視線。佐佐木禮子在一旁低聲對他說:“你父親大概要去辯護方的休息室,你怎麽樣?”

柏木宏之抓住了自己雙腿的膝蓋。他的手指很細,指甲很白。

“我留在這裏,繼續旁聽。”

“請大家稍等片刻。”井上法官面對法庭說道。

陪審團內和旁聽席上的緊張氣氛開始消散,又有扇子和手帕飄舞起來。

禮子問柏木宏之:“你今天會作為證人出庭嗎?”

宏之的雙肩抖動了一下。“要出庭就最好不參加旁聽,是嗎?”

他方才的怒氣早已煙消雲散,現在又變得萎靡不振起來。

“我覺得旁聽一下也無所謂。其實我也是證人,雖說今天估計輪不到我出庭。”

“你是哪方的證人?”

“算是檢方的。不過就我的立場而言,做哪方的證人都一樣。”

柏木宏之好像一下子怯了場,輕輕地眨了幾下眼睛。“我不管做哪方的證人,都會和我父親爆發全面戰爭。”

禮子微笑道:“法庭不會讓這種事情發生的。”

“是啊。不會允許父子當眾吵架。”宏之終於露出微笑,將視線轉向津崎先生,“津崎先生,您不要緊吧。”

津崎先生有些恍惚,沒有立刻作出反應。他“啊”了一聲,與宏之四目相對,眨了眨眼睛。“謝謝。我沒事。”

“我父親的話太情緒化了,真是不起。”

津崎先生吃了一驚。禮子也很驚訝。誰也想不到,卓也的哥哥居然會為此而道歉。

津崎先生這下可真的要熱淚盈眶了。“哪裏哪裏,沒有的事。你父親只是說了些作為父母該說的話。”

這時,野田健一回來了。他坐回了自己的座位。井上法官朝藤野檢察官使了個眼色。正在熱議著的旁聽席氣氛立刻為之一變,很快安靜了下來。禮子擦了擦臉上的汗水,重新打起了精神。

“下面,作為檢方的證人,”涼子的聲音清亮異常,仿佛歌劇中唱著主旋律的女主角,“有請HBS電視臺新聞節目《新聞探秘》的記者茂木悅男出庭。”

茂木悅男挺起胸膛,從旁聽席上站起身,精神抖擻地上場了,就像一位要與女主角對唱的男高音。

·

確認職業、姓名並宣過誓後,茂木悅男直面井上法官,說出一句出人意料的話:“請允許我陳述一下自己的意見。”

井上法官看了看藤野檢察官。藤野涼子臉上毫無驚訝之色。“他事先向我請求過,我回答他,這必須得到法官的許可。”

“只要一點點時間就行。”茂木悅男說道。

不愧是媒體記者,在大庭廣眾之下拋頭露面,都是一副駕輕就熟的模樣,完全不會怯場,甚至還氣勢十足。

“與其說是陳述意見,不如說是提出一些疑問更為恰當。這些問題,也許其他的旁聽者也會感興趣。”

“好吧。本法庭允許你陳述意見。不過請簡短一些。”

“謝謝!”輕輕點頭後,茂木故意慢慢移動視線,死死町著檢察官看了一會兒,又順帶看了辯護人一眼,“我不反對該校舉辦這樣的校內審判活動,也對到目前為止大家所做的工作表示由衷的欽佩。但我也不得不指出,此次審判存在著嚴重的缺陷。”

旁聽席上靜悄悄的。大家已經被他吸引住了。

“首先,在這個法庭上爭論事實關系時,並沒有可以憑借的有力物證。無論檢方還是辯護方,都不能向各位陪審員提供佐證自身觀點的物證。當然,這也在情理之中,因為你們不是正式的調查機構,只是一些初中生而已。還有一點……”

茂木豎起一根手指。

“能夠保證證言可信的案發當時的資料和記錄幾乎不存在。所有的證言都僅僅依靠證人的記憶,而記憶會隨著時間流逝而模糊、變質。從去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到現在,許多證人的記憶早已發生變化。在這種狀態下來爭論一些事實關系,這種做法本身妥當嗎?”

井上法官往上推了推眼鏡,說道:“你能夠舉出記憶發生變化的實例嗎?”

“當然能。”茂木悅男立刻回答道。

動搖的波紋正在旁聽席上迅速擴展。

“我來分析一下發現柏木卓也遺體的野田健一證人當時的行為。他剛才在承認自己記憶有些模糊的前提下,說他發現柏木卓也的屍體後告訴過某人,並由此人去教師辦公室報告。這與事實不符,我當時問過許多學生和學校相關人員,了解到,其實是他自己去教師辦公室報告的。”

野田健一只是楞楞地眨著眼睛。

“柏木卓也的父親,柏木則之證人的證言中也有類似的錯誤。開始采訪後,我和前任校長津崎見面時,他並沒有拒絕采訪,也沒有聲稱教育機關不宜采訪。他只是說,這是一起敏感事件,容易在學生中造成混亂,希望我不要過於高調。我也準確地向柏木則之先生傳達了津崎先生的意見。這方面,我有日記形式的采訪記錄為證,隨時都可以提交給法庭。”

法庭內鴉雀無聲,只有手帕和扇子在舞動。

“野田也許只是時間太長記不清了,而柏木先生的情況,估計是因為城東三中的隱瞞行為暴露後,他對該校失去信任,主觀看法和情緒篡改了記憶。類似的情況或許也會發生在下面將要出庭的證人身上。不,幾乎可以肯定會發生的。所有的記憶都不可靠。雙方同樣不可靠的證言激烈碰撞,據此爭執哪一方更為可靠。這樣的行為能稱為‘審議’嗎?我要質詢大家的就是這樣一個問題。”

說到最後,這個人慣有的尖銳而令人厭惡的口吻暴露無遺。

“我們手頭擁有能夠確認當時狀況的資料。”藤野檢察官用平靜的語調回應道,“如果記憶和當時的情況存在偏差,可以參照這些資料來核實。”

“你說的資料,是指從城東警察署那裏拿到的辦案資料嗎?”

藤野檢察官沒有理會這個問題。

“即使是真實的法庭審議,也會發生針對證人記憶可信性的爭執吧?”井上法官說,“在這種情況下,法庭會檢證記偏差是否在常識能容許的範圍內,或者是否因情緒因素而發生扭曲。難道不是這樣嗎?”

“確實是這樣沒錯。但真實的法庭擁有為檢證提供依據的調查資料,如警方提供的報告等。

“剛才檢察官不是說過嗎?本法庭擁有與此相當的資料。”

“可是,檢方和辯護方都沒有糾正我提到的那兩起實例。”

“陪審員們已經聽到了你的證言,這還不夠嗎?”

“你是想說,野田和柏木則之的記憶只發生了細微的偏差,是吧?”茂木悅男對井上法官露出親切的笑容,“然而要想辨明真相,這些細節正是最重要的,必須慎重對待。決不能因為與主題關系不密切而置之不理。”

井上法官沈默了。藤野檢察官盡管看起來不怎麽犯愁,卻也不見動靜。佐佐木禮子註視著井上法官,而這時神原辯護人舉起了一只手。井上法官對他點了點頭,他便站了起來。

“茂木先生,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茂木悅男大方地點點頭。“請吧。”

“在提問之前,我有一個請求。在我們的對話結束前,請你直視井上法官,不要移動視線,可以嗎?”

“沒問題。”

“這座體育館的天花板上,”神原辯護人繼續說,“安裝了許多兩根一組的白光燈。請你回答,日光燈一共有幾排?東西向或者南北向都可以。”

茂木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條件反射促使他擡起頭,卻被神原辯護人笑著制止了:“請不要看。”

茂木臉上大度的微笑漸漸變成了苦笑。

“這個……”他哼了一聲,“有幾排呢?南北向大概三排?”

“請確認一下吧。”

不只是茂木悅男,法庭內幾乎所有人都擡起頭看向了夭花板。禮子也不例外。兩根一組的日光燈南北向共有五排。

“錯了。”茂木笑道。

神原辯護人也笑了。“今天早晨開庭前進場後,你一直在法官對面的位子上坐著一直到被傳喚為止,你一直坐在那裏旁聽,是嗎?”

茂木回過頭看向PTA會長確認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是的,就是那個座位。”

“我也記得。從一大早起你就在那裏。即使你對天花板上日光燈數量的記憶出現偏差,也不能據此斷言你剛才沒有坐在那裏,進而聲稱你什麽都沒聽到或看到吧?”

“是啊。”茂木笑著說。

受到茂木悅男笑聲的影響,旁聽席上也爆發出笑聲。這時,神原辯護人悄無聲息地坐下了。

“敗了。”茂木縮了縮肩膀,“我懂了。那就按你們的方式來吧。不過,大家不要忘記我的忠告。你們都是優秀的初中生,可要査明真相,絕不是玩玩文字游戲那麽簡單的事。”

“你的忠告,我們都聽到了。”井上法官表示接受。

雖然並不甘願承認,可佐佐木禮子並不覺得茂木悅男剛才那番話是多餘的。

“下面開始詢問。請你坐下吧。”

茂木回答說:“我站著就行。”

“作為HBS新聞類節目組的記者,到目前為止,你釆訪過許多校園或教育題材的事件,是吧?”

“是的。”

“具體都是些什麽樣的問題呢?”

“校內暴力、欺淩引發的學生自殺事件,述有教師體罰造成的傷害事件等等。”

“大概經手過多少起?”

“包括沒有制成節目的在內,就我的釆訪經驗來說,大概有三十例左右。”

“在這些問題方面,你有著豐富的釆訪經驗,是吧?”

“是的。我自己就是這樣認為的,也獲得過相應的評價。”

藤野檢察官兩手空空,沒有看筆記本或文件資料,顯得十分輕松自在。

“下面,我將就為同學關系而煩惱,或因受欺淩而痛苦不堪導致學生自殺的事件進行提問。”

茂木悅男看著藤野涼子,點了點頭。

“有自殺卻未留下遺書的情況嗎?就你采訪過的範圍來回答就可以了。”

“在我經手的事例中,沒有這種情況。”

“留下遺書的情況比較多?”

“不是‘比較多’,就我所知道的範圍,是百分之百留下了遺書。”

“從形式上看,那都是些誰看了都知道是遺書的信件?”

“是的。既有寫明收信人的遺書,也有直接註明‘遺書’兩字的信件。”

“都放在自己自殺後馬上能發現的地方嗎?”

“這方面的情況倒是多種多樣的。有些是在整理遺物時,在自殺學生的抽屜裏發現的。不過無論如何,遺書的保存形式都帶有自己死後能讓別人發現的意圖。”

這次輪到涼子點頭了。“在你采訪過的事例中,有多少家長在悲劇發生在自己孩子身上前,根本不知道他為同學關系或受人欺淩而痛苦,直到讀了遺書才知曉的呢?”

茂木悅男動了動腦袋,稍稍考慮了一會兒。

“家長會覺察到孩子有點不對勁,比如總是無精打采,不想去上學,經常討要零花錢又不知花在了哪裏等等。不過這些家長往往把握不到現象背後隱藏的嚴重事態,嚴重到足以導致孩子自殺。就我經手的事例而言,幾乎都是這樣的。”

“在你采訪過的事例中,有沒有學生拒絕上學,之後又自殺的情況呢?”

“有一起是這樣的。那名學生拒絕上學的原因並非遭受欺淩,而是因成績不好而感到苦惱。”

“在這起事例中,家長在事發前擔心過自己的孩子會自殺嗎?”

“他們說在事發之前,父母雙方對孩子拒絕上學的現象都比較擔心,但也沒覺得會嚴重到自殺的程度。”

藤野檢察官露出了向數學老師求教方程解法似的神情。“這麽說,無論原因是受欺淩還是成績不好,在由校內問題導致的學生自殺案件中,與自殺學生共同生活的家長往往很難發現預兆?這一點倒挺讓入意外的。”

“呃……”茂木沈吟著,不慌不忙地拉開椅子,坐了下來,“首先我要指出,這絕不能一概而論。盡管我確實經手過多起類似的事件,但在我一無所知的其他場合也有學生自殺事件不斷發生。”

“明白了。我只是想聽聽茂木先生基於采訪經驗得出的意見。”

“那確實可以回答說,很難事先發現。特別是遭受欺淩的孩子,往往害怕父母為自己擔心,或覺得對不起父母,因此會竭力隱瞞。”

“只是在孩子死後才了解真實情況,通過遺書或日記,是這樣嗎?”

“是的。”

“那有沒有這樣的情況:從周邊了解到的信息表明自殺的學生生前曾為同學關系煩惱或受到欺淩,但本人沒有留下遺書,也沒有日記等書面形式的記錄。”

“這樣的情況我從未遇到過。”

“相反的情況呢?根據自殺學生生前的言行和生活態度,家長已經感到了危險,卻不幸沒能阻止孩子的自殺。”

“我知道一起類似的事例。”

一問一答暢快淋漓。難道他們事先商量過嗎?這樣兩個人和和氣氣地排練法庭詢問的場景,禮子難以想象。

“令人痛心的是,在那起事例中,去世的孩子患有精神疾病。”

藤野檢察官偏了偏腦袋,問道:“你是否考慮過,柏木也可能患有類似的精神疾病?”

“沒有。來訪過他的父母後,我便確信可以排除這種可能性。柏木的邏輯性很強,他父親剛才也在證言中提到過,他非常善於語言溝通。也沒有跡象表明他受到過幻覺或妄想的困擾。日夜顛倒的生活方式和用餐沒有規律只是不上學帶來的副作用,和疾病完餘不同。”

“他總是把自己關在房間裏,或許是得了抑郁癥吧?”

“抑郁癥和郁郁寡歡可是有本質區別的。”茂木悅男的語氣就像在耐心指出學生在解題時犯的錯誤,“就連柏木則之先生也不認為卓也需要醫療幫助。我去采訪時,他就是這麽說的,他剛才的證言也包含了這層意思。即使擔心卓也,仔細觀察他的雙親都沒有感到醫療介入的必要性。僅憑這一點就能斷定,卓也患有精神疾病的可能性為零。”

“原來是這樣啊。”藤野檢察官幹脆地放棄了這個話題,“看來,卓也的死與你采訪過的所有事例都不同,是一個極端離奇的特例,是嗎?”

“確實與我接觸過的事例都不同,但不能稱之為‘特例’。”

“有與此類似的事例?”

“是的。”茂木點了點頭,稍稍提高嗓門,“我認為,這和‘集體私刑’致死的情況極為類似。”

法庭上又響起一片嘰嘰喳唼的喧鬧。連勝木惠子也擡起頭看向證人茂木悅男。在此之前她可是陪審團中唯一沈浸在心事之中,對外界不聞不問的成員。

“集體私刑致死的情況有著具體的分類。說來有點話長,允許我在此作一下說明嗎?”

“請講。”藤野檢察官坐了下來。茂木卻站了起來,輕輕咳嗽一聲,掃視著陪審團。

禮子終於恍然大悟,原來藤野檢察官是將這位被城東三中視作無賴的媒體人士當成此類問題的專家傳喚出庭。他的證言應該屬於專家證言一類。

“首先,根據其目的是否為榨取被害學生的金錢,集體私刑可分為兩大類。而對於以金錢為主要目的一類,本法庭不必關心,因此我也在此予以省略。”

作為這方面的專家,就得大刀闊斧,幹凈利落。

“另一類集體私刑即使會順帶榨取一些金錢,也明顯存在其他動機。而根據實施私刑的團體與被害學生之間是否存在交友關系,又可分為兩種類型。”

茂木悅男舉起右手,豎起兩根手指。

“其一,被害學生與該團體本就是一丘之貉,比如同屬某個社團或活動小組。有一種情況是,被害學生想要脫離該團體,而其他成員對此感到極度不滿,便對其實施暴力懲罰;另一種情況是,該團體發生內證,並發展為多數成員針對個人的暴力行為。內訌的起因常常與金錢和物品丟失,或者異性關系的矛盾有關。前者往往源於誤會,或是外部人員所為,在團體內部解決的過程中引發暴力事件;後者多半是團體中年紀較小或性格較懦弱的成員勾搭上老大的交往對象,從而引發整個團體的眾怒。”

陪審團中一名估計來自籃球社的高個子成員,正目不轉睛地盯著口若懸河的茂木悅男。

“總而言之,且不論團體本身的性質健康與否,這類集體私刑,本質上是為了懲罰違反該團體內部潛在‘紀律’或‘規則’的成員。因此,這種情況也可能發生在受學校鼓勵的社團之中。我采訪過的事件中,就存在這樣的實例:一名一年級學生無法忍受嚴酷的訓練,以及成員間毫無理由的上下級關系,想要退出社團,受到高年級成員的私刑並致其死亡。在這起事件中,連顧問老師也對發生過不止一次的集體私刑行為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當事件最終發展為民事損害賠償訴訟,該教師出庭作證時仍然聲稱,這是為了讓大家遵守社團紀律所必要的處置。”

“暴走族群毆想脫離集團的成員的情況,也屬於這種類型吧?”

面對提問的井上法官,茂木用力點了點頭。“是的。這是最典型的事例。”

所有在場者都聽得人了神。

“其二,被害學生不屬於實施私刑的團體,而只是一個局外人。比如,該團體的成員是由於某種共同的癖好鬼混在一起,而被害學生並非其中的一員,卻不幸和他們同在一所學校。”

茂木用雙手畫了一個大大的圓圈,然後左手握拳,右手食指豎起,高舉過頭,讓陪審員們都能看到。大意是:在一個大圓圈的範圍內,存在著一個由拳頭代表的集團,和一個由食指指代的個人。

“在這種情況下,盡管當事人會有種種說法,可根據我的采訪經驗,集團對個人實施暴力的原因都能歸結為兩個點——嫉妒和蔑視。而兩者有個共同的特點,那就是局外人很難認可。”

“嫉妒怎麽說?”井上法官代替檢察官推進議題。

“舉個容易理解的事例。地方學校來了個出自大城市的轉校生,公立學校來了個出自私立學校的轉校生。而這些轉校生成績優秀,家境富裕,能力出眾,在同學間很有人氣。”茂木悅男又換了一種詼諧的口吻,“所謂‘槍打出頭鳥’,這種人特別容易招人嫉恨。不過只要人際關系處理得當,也不會有不良團夥對這種人下手。這方面,學校的氛圍和教師的介入是非常重要的影響因素。越是管理松懈的學校,教師越是覺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這類糾紛的危險性就會越大。”

“出於一種排外心理……”井上法官咕噥道。

茂木悅男笑了。“如果換個冠冕堂皇的說法,那就是這樣的。不過我覺得理解成‘嫉恨’就夠了。如果能把這種心思轉化為‘尊敬’倒還不錯。但如果不是這樣,事情就麻煩了。”

“那蔑視又是怎麽一回事?”

“就是字面意思。成為團體——在這種情況下可以明確地稱為不良團夥——欺淩對象的,往往是身體或社會層面上的弱者。比如有殘疾、患有疑難雜癥或者家境極為貧困。”

“殘疾和疾病的情況很容易理解,可同學之間能看得出對方家境是否貧困嗎?”

“難道在城東三中是看不出來的嗎?”茂木悅男的反問帶著幾分嘲諷,“法官,恕我失禮,我認為你不具備能夠察覺這些細節的性格。在同一所學校內,學生之間經濟差距明顯的情況可謂比比皆是。有人付不起夥食費和集體活動的籌款,甚至連學費也拖欠著。在我采訪過的事例中,就有班主任將某學生家庭接受生活補助的情況講給同學們聽,結果導致該學生遭受嚴重欺淩的情況。並且……”

茂木停頓一拍,掃視了一遍陪審員們。

“我剛才曾多次使用‘欺淩’一詞。事實上,由嫉妒和蔑視引發的針對個人的迫害,在最終發展為死亡或人身傷害事件之前,往往會伴隨欺淩行為。換言之,這種狀況下的集體私刑都是在欺淩行為的基礎上,不斷發展、升級,最終導致悲劇。而在之前說過的‘懲罰違規者’的情況下,幾乎看不到類似的欺淩現象。這也是兩種集體私刑間最重要的區別。”

不知何時,藤野檢察官已經站了起來。她說道:“沒有任何跡象表明,柏木卓也受到過被告及其同夥或其他學生的欺淩。”

“是的,沒有這種跡象。”茂木表示接受這一觀點,“他在這一點,也僅限這一點上是個特例。無論是從好的方面還是壞的方面來看,柏木都不是個引人註目的學生。他既不是被告的同夥,也並非會引起被告註意的‘弱者’。柏木與被告互不關心,都不把對方放在眼裏。”

“柏木也不是轉校生。”井上法官補充道。

“是的。不過,請大家仔細考慮一下。柏木曾經以非常引人註目的方式,向被告及其同夥昭示自己的存在。”

“你指的是去年十一月十四日理科準備室發生的沖突吧?”藤野檢察官說。

“是的。那時,柏木與被告發生了激烈對抗。無論在誰看來,這都是顯而易見的對抗行為。他用行動對被告的暴力以及破壞學校秩序的行為高聲說‘不’。這對被告而言應該是個莫大的刺激。”

茂木悅男將目光投向空著的被告席。

“在此之前,無論在校內闖出怎樣的大禍,被告也不會受到追究。老師們對他束手無策,三天兩頭受到警察的訓導對他而言是一種另類的勳章,能夠讓別的學生懼怕他。沒有人敢對他的欺淩、嘲弄和惡作劇表示憤怒並展開反擊。大家見到他,都只能縮著脖子逃走或躲在一邊哆嗦。令人遺憾的是,老師們在他面前也是大氣都不敢出,倒不是害怕被告本人,而是害怕他那位蠻不講理的老爸。”

“可是,柏木卻敢於反擊他。”藤野檢察官說道。

“是的。柏木確實反擊了他。”茂木接著說道。

兩人一唱一和,配合得真默契。

“狂暴的獨裁者第一次看到了反叛者的旗幟。這實在太丟面子了。柏木讓一直君臨學校的被告出了個大洋相。被告怒火中燒,難以自已,不對柏木這小子實施報覆,不揍扁他,就怎麽也出不了這口惡氣。”

神原辯護人並不提出反對,只是傾聽著茂木的演說。野田健一倒開始坐立不安了,眼睛不停瞟向神原辯護人。

“可是,柏木在這場沖突後不來上學了。被告失去了洩憤的對象,也失去了雪恥的機會。”茂木說。

“這麽說,在理科準備室的沖突發生後,如果柏木依然來上學,成為被告眼中釘的他就可能會遭受欺淩,是嗎?”

“是的,極有可能。我認為,柏木正是預料到了這一點,才選擇不去上學。這不能算逃避,只能算事先回避吧。接下來將會發生什麽,他已經看得一清二楚了。”

“甚至不想嘗試去解決矛盾?譬如去和老師商量。”

“當時,這個學校裏具備值得作出這種嘗試的氛圍嗎?”茂木悅男的話語中顯露出明顯的攻擊性,“對於那些不能控制被告,也無法使其發生轉變,只會躲在一旁袖手旁觀的老師,又有什麽可期待的?且不論理科準備室裏的沖突是突發的,還是柏木故意制造的事件,最妥善的處理不就是他主動從學校裏消失嗎?”

神原辯護人還是一言不發。他聽任茂木悅男一個人獨唱,讓藤野檢察官為他伴奏。

“當時的校長津崎先生、班主任森內老師以及年級主任高木老師去柏木家家訪,看望拒絕上學的柏木時,柏木一次也沒有和他們見面,其原因也在於此。他對學校已經不抱希望了。他會在心裏說:與其來動員我上學,還不如回去做好你們的本職工作。和學校之間的隔絕狀態是柏木自己一手造成的。他反叛了被告及其同夥,卻沒人敢於奮起響應。他感到極度失望,決定離開城東三中。”

旁聽席上鴉雀無聲。陪審員們也都在聚精會神地聆聽,連眼睛也不眨一下。勝木惠子將目光落在腳尖上,蜷縮著肩膀,仿佛在代替大出俊次承受茂木悅男的攻擊。

“被告的憤怒並未因此平息。由於報覆對象並不在學校,他的報覆沖動反而越發高漲。其結果,便是十二月二十四日深夜柏木卓也的被害。”

“你是說,被告人為了洩憤,把柏木叫出去並殺害了?”

“除此之外,還會是怎樣呢?”茂木悅男掃視一遍陪審團,似乎還不滿足,又將視線轉向旁聽席,“說到集體私刑,人們往往會聯想到一群人對某個人又打又踢的景象。事實上,這樣的情況確實占絕大多數,但也有例外。例如,逼迫被害人爬上危險的高處,在冬天裏強迫他下水游泳,強迫他穿行來往車輛很多的路口等等。我還知道逼迫被害人大量喝酒,致使其急性酒精中毒而死的情況。說是‘集體’,其實只要被害者是一個人,那加害者有兩三人就足夠了。”

“譬如強迫他翻越屋頂上的鐵絲網?”藤野檢察官順著對方的思路說道。

茂木悅男點了點頭。“完全有可能。”

“如果柏木是被被告叫出去的,那他一定會做好思想準備去面對某種程度的危險吧?”

“他內心的想法,我現在只能作出推測而已。他可能以為對方只有被告一個人。這一點,舉報信上也沒有寫。”

檢察官和證人正自然而然地將舉報信的內容當作已經確定的事實來談論。

“最終,柏木來到了該校教學樓的樓頂。之後的情況,舉報人目擊的事實已勝於任何雄辯。”

藤野檢察官等待片刻,當整個法庭都接受了茂木悅男的觀點後,她才說道:“謝謝,詢問結束。”

旁聽席上的陣陣嘆息如漣漪一般向外擴散。

神原辯護人拉開椅子,站起身來。“我不作交叉詢問。”

對此,檢察官和證人都驚訝不已。

“正午已過。法官,我請求休庭。事實上,我們全體……”神原辯護人微笑著環視法庭一周,語氣平緩,“都已經沈醉在茂木悅男證人精彩的演講之中了,似乎有必要讓腦袋清醒一下。”

旁聽席上突然爆發出一聲短促的大笑。是一個男人的聲音:“說得好!”

“肅靜!”井上法官板起臉,“好吧,現在休庭。到十三點再次開庭。”

“哐”的一聲敲下木槌,井上法官回到初中生的狀態,撅起嘴,掀掉身上那件廉價的黑袍,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佐佐木禮子好不容易擠出人潮湧動的體育館門口,卻發現茂木悅男的身影消失得無影無蹤。PTA會長也不見蹤影。他們兩個已經跑到學校外面去了吧。

津崎先生也不在了,也許是去了某間休息室。站在塵埃彌漫,烈日耀眼的操場上,佐佐木禮子瞇起眼睛四處打量。這時,有人從背後拍了拍她的肩膀。

回過頭一看,禮子不由得瞪大眼睛。“藤野警官!”

站在她面前的不是別人,正是藤野涼子的父親藤野剛。他將脫下的外套搭在手臂上,身穿白色襯衫,前襟敞開。

“您早就來了?”

“剛好趕上了茂木記者的證言。涼子這鬼丫頭,”藤野剛那張褐色的臉上露出苦笑,“真會巧利用那個專家啊。”

“是啊,真是令人吃驚。”禮子直率地回應道,這時她突然明白過來,“對了,剛才發出那聲大笑的是您吧?還有那句‘說得好’。”

藤野剛笑了起來,既不承認也不否認:“神原很明智。如果直接開始交叉詢問,也只會延長茂木記者的演講。

·

確實如此。可是,從感情上而言,他肯定很想反駁幾句的。能夠抑制住自己的沖動,幹凈利落地脫離戰場,確實是十分高超的戰術。

“如果我們這樣讚揚他,”藤野剛似乎由衷地感到高興,估計他會說,‘我沒考慮那麽多,只是覺得肚子餓了。’”

禮子笑了出來:“他就是這種地方叫人喜歡不起來。”

“他是個人精。涼子可真夠嗆的。”藤野剛臉上倒是沒有半點擔心的樣子,“午飯有安排嗎?約好和誰一起吃了嗎?”

“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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