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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相關 (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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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喝什麽?”

不一會兒,他們就喝著莊田警官拿來的冰可樂,聊起了家常。莊田警官說他已經結婚了,有一個三歲的女兒。涼子察覺到,說話之餘他一直觀察自己和佐佐木吾郎的神態。

“真是對不起,讓你們久等了。”佐佐木禮子沖進了刑警辦公室。她滿臉是汗,肩上背著個大包,包裏露出一捆宣傳海報。“哦,是藤野涼子和……哎,你叫什麽來著?”

“佐佐木。”

“哦,是佐佐木吾郎。呃,你是學生會委員吧?”佐佐木警官連珠炮似的說著,從背包裏抽出一條毛巾來擦汗。手帕已經不管用了。

這位警官竟然記得我們的全名。涼子既感到佩服,又有些不愉快。看來佐佐木警官對我們學校的了解要比想象中更加深入。

“大熱天的,你們特地跑來有什麽事嗎?已經放暑假了吧?”

面對佐佐木警官心急火燎的發問,莊田警官笑瞇瞇地說:“別急,先喝點冷飲去去火。一會兒有你吃驚的。”

涼子從頭開始講起。隨著涼子的敘述,莊田警官的眉毛又吊了起來,不過這次是兩根一起。佐佐木禮子的眼睛則瞪得越來越大。

“難以置信。”佐佐木禮子仍用搭在脖子邊的毛巾擦臉,其實臉上已經不再出汗了,“真是難以置信,你們真的要這麽做?”

“是的。”涼子和吾郎異口同聲道。

“大出竟然會同意,也真是難得。”

“其中有很多曲折。”

而且今後還會有許多曲折,因為還不知道俊次的父親大出勝會怎麽想。

“但我們認為,既然已經開始,就一定要幹到底。我們要査明真相。”涼子十分幹脆地說。

剎那間,佐佐木禮子的眼中顯露出同情與憐憫。她又看了看莊田警官。

“我說,藤野同學。”

“嗯。”

“你們要起訴大出,可以這樣說吧?”

“是的。”

“根據還是那封舉報信嗎?”

“不只是這個。”

“好,我重來一遍。主要的依據還是那封舉報信,對吧?”

“是的。”涼子這次不得不認同。

“既然如此,當你們明白舉報信上的內容是不可信的,又會怎樣呢?”

涼子默不作聲。佐佐木吾郎也抿緊了嘴唇。

“事實上,我……我們已經知道了。那封舉報信是憑空捏造的。舉報人是誰,我們也知道了。”佐佐木警官有些吞吞吐吐。

涼子攔住她的話頭:“此事就不勞相告了。我們也知道。”

“可你們聽到的只是傳言吧?”

“這樣說來,佐佐木警官您掌握的情況也差不多吧?無論是內容的真偽,還是舉報人的真身,也都只是一些推測吧?”

佐佐木禮子大為驚訝,半張著嘴,很久都沒有合上。莊田警官頗感興趣地探出了身子:“確實如此。我們也沒有向本人確認過。”

“餵,莊田警官。”

“沒事,說說何妨。你們又是如何看待這種‘推測’的呢?”

“我們認為,應該先回到一張白紙的狀態。”雖然當著佐佐木吾郎的面現學現賣他昨天的話不免有些難為情,可涼子還是得這麽說,“我們決定,首先要找出舉報人。”

“我們向三年級全體同學發出了郵件。”佐佐木吾郎補充道。昨晚他們三人為此忙了一宿,今天又起了個大早,所以都有些睡眠不足。現在這個時候,萩尾一美正要去郵局投遞,盡管她牢騷不斷,說這樣會導致皮膚粗糙。“是呼籲舉報人主動站出來承認的信件。”

禮子似乎能聽到自己重重合上嘴巴的聲音。她就這樣僵在那裏。

“你們覺得舉報人會響應你們的要求嗎?”莊田警官問道。

“但願如此。”

“是啊。可要是沒人響應,你們又該怎麽辦?不就失去了起訴大出的根據嗎?”

涼子沈住氣,堅定地對莊田警官說:“可舉報信本身不會消失,可以視為間接證據。我們來驗證這個間接證據。”

“並據此進行審判。”佐佐木吾郎說。

莊田警官的眼睛越發明亮了。他點了一下頭:“原來如此。行啊,這樣不是很好嗎?”

“餵,莊田警官,你這麽說太不負責任了吧?”佐佐木禮子已是滿臉怒容。

莊田警官笑道:“有什麽呀,這樣不是很好嗎?我大力支持這次校內審判。”

“怎麽可能搞好呢?”

“不試試怎麽知道?”

“可他們還只是些初中生。”

“哎呀,可不能這麽說。以前面對一些案子,我們不是常常會說,‘還只是初中生啊,怎麽會做出這種事來呢?’這一次的意義可完全不同了啊。”

佐佐木禮子從脖子上拉下毛巾,用兩手不停揉搓。

“藤野同學。”她的語氣中夾雜著幾分恫嚇。

“嗯。”

“你有沒有想過,如果將那封舉報信公開攤上桌面,會讓某人受到傷害?”

來了。涼子早知道這個問題一定會來。

“我們全都已經傷痕累累了。”

“可是……”

“我們不想就這麽不聞不問,讓傷口慢慢淡出我們的視野。”

並不是等待愈合,而只是假裝看不見罷了。

“萬一——只是萬一的情況,舉報人主動站了出來,你們能保護得了嗎?”

“我們會用我們的方式來保護。”涼子提高了嗓門,“可我覺得在保護舉報人之前,還有一件必須先做的事。”

“什麽事情?”佐佐木禮子有些困惑。

“到目前為止,老師和警方都在保護那位舉報人,一直關註著、保護著,是不是?可你們有沒有直接聽過舉報人想說的話呢?”

佐佐木禮子倒吸一口涼氣。莊田警官臉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我認為舉報人真正想要的並不是過度保護。舉報人是在乞求信任,希望別人相信自己說的話。所以我們就相信‘他’好了。”

四周嘈雜的人聲、電話鈴聲包圍著他們,涼子卻一次都沒轉移視線,自始至終直視著佐佐木禮子的眼睛。

“請您一定要協助我們的校內審判,拜托了。”涼子與佐佐木吾郎一起鞠了一躬。

“那麽,我們該做些什麽好呢?”莊田警官說。

佐佐木禮子用責備的眼神看著他,卻沒有開口阻止。涼子與吾郎對視一眼,不禁微笑起來。

“請告訴我們柏木去世後,你們搜查時了解到的情況。我們不會要求提供原始資料,那種資料我們也看不懂。”

“是啊。我們也不能把正規資料拿給你們看。不過我們可以為你們整理一份參考資料,以回答你們提問的形式。可以嗎?”莊田警官回頭征求佐佐木禮子的意見。

女警官呆板地點了一下頭。

“你們想知道些什麽?”

“柏木的死亡推測時間、死因、遺體的狀態、現場有沒有遺留物品,還有案發當夜附近居民的證言,你們肯定去調查過吧?”

“這些情況在家長會上說明過了。”

“我們也從老師和父母那裏聽到過一些零星的信息,可還是想正式確認一下。”涼子又正了正坐姿,“佐佐木警官,如果您確認過大出在案發當夜的行動,也請告訴我們。這對我們將是莫大的幫助。”

佐佐木禮子咬了一下嘴唇。城東警察署在搜查中並沒有確認過大出他們的不在場證明,因為沒有必要。至於我個人有沒有向他們詢問過,在目前階段我只能說無可奉告。”

“明白了。”

一直瞇著眼睛思考問題的莊田警官這時問起:“你們也會向老師們了解情況嗎?”

“是的。”

“那麽津崎老師和森內老師……”

“有這個打算。”

“會作為證人傳喚到庭嗎?”

“有可能。”

“這麽說,我和佐佐木警官也同樣有可能?”

佐佐木禮子立刻作出反應:“我不會站在任何一邊!”

“我們也不想站在任何一邊。這次審判不是為了爭輸贏,我們只想弄清真相。哦,對了。”涼子舉起一根手指,“剛才我們要求提供的資料,請同樣交給辯護方一份。對於這些基本的事實關系,雙方必須公平地掌握。沒有問題吧?”

莊田警官笑了。他快要對面前這兩位初中生高舉白旗了。他用胳膊肘捅了捅身邊的佐佐木禮子,說道:“沒問題吧?佐佐木警官,我們就配合一下吧。”

涼子直勾勾地看著仍在猶豫不決的女刑警,有一句話沖到嘴邊又費勁地壓了回去。您是在為三宅樹理擔心吧?

問出來就太多管閑事了。

“好吧。”女刑警嘆了一口氣,“我們就來準備這份資料吧。”

“非常感謝!”一直默默看著他們唇槍舌劍的佐佐木吾郎突然大聲表示感謝,室內甚至蕩起了回聲。

“我們該如何與大出一方聯系?他的辯護人又是誰?”

“是個外校的學生。”

涼子介紹完神原和彥和野田健一,困惑的神色又回到了佐佐木禮子臉上。

“外校的學生?還是柏木的朋友……”

“我們也有點擔心,但僅就昨天的情況看,應該沒有問題。再說還有野田跟著他。”

“據我了解,野田好像不太適合這樣的工作。老實巴交,也挺沒骨氣的。”

交談到現在,涼子覺得佐佐木禮子的這句話最讓自己惱火。說來真不可思議,可她就是不想聽別人這樣說野田健一。

此刻,涼子的腦海裏突然閃過的,是野田健一在圖書館裏挺身而出幫她趕走流氓的模樣。那當然是野田健一在特定時間、特定場合,又中了邪之後的特定表現,不過也算是的一個側面。在這次校內審判中,他說不定還會展現出這一面。

野田健一從一開始就支持涼子,他先是要當陪審員,後來又主動要求當辯護人的助理。他如此積極地參與校內審判,並不是因為在自己與父母的沖突中欠了涼子的情。健一一定有他自己的想法,他自有必須認真參與校內審判的內在動力。

這或許只是涼子的一廂情願。如今她已經站到起跑線上,前方等待著她的是什麽,不得而知。她要依賴一切可以依賴的東西。

“野田可是很有骨氣的。”

涼子的語氣很強硬,讓佐佐木吾郎吃了一驚。佐佐木禮子更是目瞪口呆。

“哦,是嗎?對不起,剛才我失言了。”女刑警苦笑一聲,將攥在手裏的皺巴巴的毛巾往就近的桌上一扔,“既然這樣,我也得抓緊時間動手幹了。”

藤野涼子和佐佐木吾郎出了城東警察署,之後便馬不停蹄地趕去城東第三中學。他們覺得必須馬上將取得佐佐木禮子的支持這件事向北尾老師匯報,同時也要通知辯護方。

北尾老師不在教師辦公室。當涼子他們正要離開辦公室時,他正好回來了。

“哦,是藤野同學啊,你聽到妹妹轉告你的事了?”

“沒有,我還沒回過家。”

“這樣啊。我這兒正好有要緊事,正在召集相關人員呢。”

來得早不如來得巧。

“大家都在圖書室,快去吧。”

圖書室的閱覽室裏,除了被告和陪審員,所有的相關人員都已到齊。萩尾一美看到涼子他們進來,趕緊朝他們招手。

“啊,太好了。你們不來,我一個人正心慌著呢。”

“留你一個人在這兒,我們也擔心著呢。”佐佐木吾郎說著,坐了下來。

辯護方的兩人在閱覽室的書桌上攤開筆記本和活頁紙,正密密麻麻地寫著什麽。涼子探頭過去,野田健一便猛地合上了筆記本。

“用不著這麽戒備森嚴吧。”

“不、不是這個意思。”

涼子笑著回過頭來,看了看北尾老師:“我有事要向大家通報,可以先說嗎?”

“有話快說。”說話的是井上康夫。他看上去似乎非常疲憊。

“你怎麽了,熱感冒?”

“說什麽呢!還不是為了寫《校內審判簡要說明》,一宿沒睡嘛。”

“說到睡眠不足,我們也一樣。”

對呼籲信和得到佐佐木警官支持一事,涼子都作了簡要說明。

“我們覺得一些基本事實應該由雙方共同掌握,才請求佐佐木警官也給辯護方一份資料。這樣做沒問題吧?”

“當然沒問題。”神原和彥答道。

野田健一汗流不止,校服襯衫的領口敞開著,辯護人神原倒顯得相當淡定。

“太有幫助了。我們正在按時間順序整理以往的事件呢,時間全用這上面了。”

在筆記本上拼命寫著的就是這些吧。

“要尋找舉報人嗎?”提出這個問題的是野田健一,他詫異地看著藤野涼子,似乎在懷疑她精神是否正常,“藤野同學,你不會真的以為舉報人會主動站出來吧?”

涼子只當沒聽見。

“三宅可不會這麽老實。”

“停!”涼子猛地攔住他的話頭,“這是檢方的工作方針,沒必要聽取辯護方的意見。”

健一顯出驚慌的神情,他用求援的眼神看了看辯護人神原。看來,有關三宅樹理的是是非非,健一已經跟神原講過了吧。

“我覺得這樣的工作順序是正確的。”神原和彥說,“我只想問一個問題。”

“什麽問題?”

“知道舉報人是誰後,也能告訴我們嗎?”

涼子一下子答不上來了。她還沒想到過這個問題。

“這也應該是雙方共同掌握的信息。”法官井上康夫又發話了,“或者說,作為法官的我要作出這樣的裁定。”

“可舉報人是我方的重要證人。”

“是啊,那是我們的王牌。”

佐佐木吾郎不失時機地提供援助。不料滿臉倦容的井上法官立刻抖擻起精神,用手指推了推銀邊眼睛。

“什麽王牌不王牌的?別搞錯了,這不是真正的審判,沒必要這麽在意輸贏。目的在於弄清真相,對不對,藤野?”

涼子緘口不言。她發現自從當上法官,井上康夫便一下子神氣起來,對自己也是“藤野、藤野”直呼姓氏,毫不客氣。

“明白。不過,要是舉報人自己不願意,就不說了。要視情況而定。”

“也就是說,是帶有保留的吧?辯護人,這樣可以嗎?”

“可以。”野田健一還在晃晃悠悠地搖著腦袋,似乎在說:不管怎麽說,還是不可能的,藤野同學,不行啊……

涼子有些生氣了。這個人怎麽能這樣?虧自己剛才還在佐佐木警官跟前幫他說話。可惜野田健一是不可能知道的。

“你們的勁頭都很足嘛,像玩真的似的。”雙手抱胸靠窗站著的北尾老師嘿嘿笑著,“藤野同學,要通報的都說完了吧?下面就由我來說幾句。首先,既然柏木的父母願意跟你們見面,那後天就由現在這些人前去拜訪。正規的審判是沒必要向他們打招呼的,可你們搞的並不是正規的審判,還是去一次比較好。”

“不是正規的審判”這句聽著有點刺耳。

“其次是關於津崎老師和森內老師,他們說,只要你們有要求,他們願意出庭作證。”

井上康夫皺起眉頭:“我們還沒提出要求呢,準備工作倒做得真快。”

“學校也有學校的情況。”

涼子馬上就猜到,是岡野老師打過電話了。他才不會說“學生們要搞校內審判,請多多關照”之類的話,而是正相反,肯定叮囑過津崎老師和森內老師不要給予配合。

“井上說得不錯,這次審判不是吵架,不必糾纏於誰勝誰負。以何種方式處理問題、要當哪一方面的證人之類的事,都可以協商解決。還有……”北尾老師故意停頓片刻,意味深長地掃視著在場的學生,“森內老師方面也有新的進展。我在一小時前接到了津崎老師的電話,真是個令人震驚的新情況。”

北尾老師講起森內老師沒有收到過舉報信的事。聽得出了神的學生個個都露出了驚愕的神色。

“怎麽可能!”冒冒失失地高叫起來的是萩尾一美,“竟然是隔壁女人的惡作劇?這不成懸疑電視劇了?”

“一美,你少咋呼。”

“實在難以置信嘛。”

涼子也有同感。怎麽聽都像一段編得繪聲繪色的謊話。

《新聞探秘》節目組為什麽沒有註意到呢?在節目中,茂木記者完全將森內老師定位成一名不負責任的教師。是因為他從一開始就沒把森內老師的話當回事,才根本沒想到要去調查此事嗎?

媒體真是可怕,涼子心想。如此重要的事實被媒體過濾掉後,竟好像真的不存在了。

“到現在才弄清楚,真不容易。”

“森內老師找的那家私家偵探社看上去不怎麽樣,其實相當能幹。”說著,北尾老師又像是想起什麽來似的笑了一下,“那家偵探社的社長聽說你們要組織校內審判,還十分感動,說你們都是勇敢的學生。”

他還說有需要幫忙的事盡管說,讓津崎老師大吃一驚。

“只是匹夫之勇罷了。”井上康夫一邊忍住哈欠一邊說。神原和彥微微一笑,涼子瞪了他一眼。

我這是怎麽了?過了一天,心態應該調整好了吧。只要能査清真相,自己做檢察官也沒什麽不好。明明已經這麽決定了,可不知道為什麽,只要一看到滿臉若無其事的神原,就像看到了無數用紙折成的蛇,內心深處會湧起反感的情緒——做辯護人的原本應該是我,“我想,如果請森內老師出庭作證,是不是能讓她對毀棄舉報信的事提供證言呢?”北尾老師說,“當然,是否毀棄舉報信,與舉報信內容的真偽並無關系。可森內老師確實為這不白之冤深受其苦。如果能讓她在學生和家長面前證明自己清白,多少能讓她輕松一些。森內老師畢竟還年輕,今後的人生長著呢。”

“明白,我們會考慮的。”神原搶在涼子之前回應了北尾老師。這又讓涼子很不痛快。

“可是,老師,”萩尾一美將視線投向北尾老師,“即便她沒有毀棄舉報信,森林林在柏木事件裏也派不上用處哦。”

“這話可真刺耳。”

“這是事實。她對柏木這樣的學生不感興趣,不太會有什麽了解的。”

“是啊。”涼子也點了點頭,“我們會向森內老師提出各種各樣的問題,希望她做好思想準備。”

“啊,一定要有準備。”北尾老師縮起脖子扮了個鬼臉。

·

這天晚上,發生了一件事。

三宅樹理把自己關在父母口中的“萬用房間”裏。母親時常在這裏熨燙衣服或做些縫縫補補的手工活,父親則將這裏當成繪畫用品保存室。有時媽媽會在這裏打印一些參加學習會時要用的文件,因此房間裏有一張小書桌和一臺文字處理機。樹理正坐在文字處理機前。

樹理也想過沿用借助尺子手寫的方法。但這次要寫的東西字比較多,表達方式相對覆雜,用那種方法太費事了,她便決定悄悄借用母親的文字處理機。

光是寫信件的擡頭,她就有些猶豫不決。

“《新聞探秘》制作部茂木先生收”

也許寫“采訪記者茂木先生收”會更好?樹理以前只是因為好玩擺弄過一陣子文字處理機,並沒有正式學習過怎樣使用,光是厘清假名與漢字的轉換方法就費了不少勁。

今天父親出門時說晚上會比較晚回來,因為公司裏有應酬。媽媽吃過晚飯後就一直抱著電話聽筒,說最近她們的學習會要組織聚會,要一個個打電話聯系。估計她今天不會用到“萬用房間”。

即使如此,樹理還是反鎖了房門,這樣才能放心地背對房門,將註意力全都集中到了顯示屏上。

“我對這次校內審判抱有期待。”

一個個敲出假名再轉換成漢字。這番重覆的工作她已經幹了兩個小時,眼睛都有點累了。

“他們總算要認真對待我寫的舉報信了。”

這樣寫是不是顯得比較孩子氣?寫成“有被他們認真對待的可能”是否會更好?

三宅樹理要將藤野涼子組織的校內審判通報給《新聞探秘》的茂木記者。茂木記者肯定會非常高興吧?他肯定會跑來采訪吧?那大出俊次不就又要以罪犯的身份出現在全國觀眾面前了嗎?

活該!

大家正慢慢遺忘那起事件,這種現狀樹理絕對無法忍受。松子死後不久,樹理認為大家會發揮惡毒的想象,說不定立刻會有人指名道姓地痛罵她。有一陣子她根本無法入眠,以至於什麽事都不想做。

現在情況發生了重大轉變。岡野老師明確表示,不知道舉報人是誰,學校也沒有辦法把“他”找出來。真是太好了。樹理又可以隱藏在安全的煙幕後面了。

經常來看望自己的尾崎老師總是那麽和藹可親。她一廂情願地覺得樹理是受害者,這也是城東三中的官方認知。

通過這次的事件,樹理有了一種切身的體會。學校對“受害者”無能為力,只要自己表現得像個受害者,學校便只能無條件讓步。

所謂的社會或許就是如此。

“我認為,茂木記者一定要報道這次校內審判,讓全國觀眾了解三中發生的事件。這也是為了死去的柏木卓也……”

“樹理。”母親的喊聲突然在離背後很近的地方響了起來。

樹理嚇得跳了起來。她回頭一看,發現母親就站在自己身後,眼睛瞪得大大的,臉上表情僵硬。

“這是什麽?你在寫什麽?”

母親的眼睛緊盯著文字處理機的顯示屏。她轉動眼球不停地閱讀下去,臉上的血色正隨之迅速消退。

“什麽呀?你在寫什麽,樹理?”

門是怎麽打開的?不是已經反鎖了嗎?

樹理的嘴唇一開一合,拼命地呼吸著空氣。胸口悶得慌,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倒流。

母親扯開了尖嗓門:“你為什麽要反鎖房門?就算反鎖著,還是能從外面扭開的。可把媽媽嚇壞了,不知道你在裏頭幹什麽,擔心死了。”

母親上前抓住樹理。

“你把媽媽關在外面,偷偷摸摸地在幹什麽?這是什麽東西?”

快回答,樹理。樹理!樹理!樹理!

八月二日

·

井上康夫發奮寫出了《校內審判簡要說明》,並於昨天送到了風見律師的事務所。拜他所賜,大出俊次今天上午九點就被風見律師的電話叫醒了。對暑假中的大出俊次而言,這實在太早了點。

“俊次,你真的拿定主意要參加校內審判了?不會是被別人趕鴨子上架,下不了臺了吧?”風見律師說。

俊次這時又困又熱。代替睡衣的T恤被汗水完全濕透,緊緊貼在身上,難受得很。這棟周租公寓的空調設備實在太陳舊,無法精確設定溫度。要麽冷得像南極,要麽半點不制冷。俊次半夜裏為了不被凍死而關掉了空調,醒來時發現自己已經完全浸泡在汗水裏了。

“那你覺得怎麽樣呢?”大出俊次好不容易才用睡意蒙昽的嗓音反問了一句。他的腦袋已經被熱氣蒸得雲山霧繞,混沌一片。

風見律師爽朗地笑了:“我是在問你的態度。難道我叫你別參加你就不參加了?你的決心只有這麽一點嗎?”

俊次從枕頭底下摸出空調遙控器,按下啟動開關,讓冷氣直接吹到自己臉上。

“那個做法官的井上幹勁很足,寫那份簡要說明估計花了很大的力氣吧。”

“他要你做什麽?”

“你父母要是反對,要我去說服他們。”

吹著冷氣的大出俊次一點點找回了記憶。井上康夫那張戴眼鏡的優等生的臉;平時戰戰兢兢,一說起審判就來勁的野田健一,還有主動提出“我來為你辯護”的藤野涼子,現在已經成了檢察官。真是可惜,這女孩真不錯,長著一雙美腿,最近胸也變大了,更添幾分性感。如果她老爸不是警視廳的刑警,自己早就把她搞到手了。看到佐佐木吾郎緊跟著她,就氣不打一處來,恨不得撲上去揍他一頓。

還有,自己的辯護人換成了神原和彥。

這家夥最讓人搞不懂了,根本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麽。他說的話倒是句句在理,比老師們的話好懂多了。

聽說他從小挨發酒瘋的老爸的揍,後來他老爸竟然打死他老媽後自殺了。那小子成了孤兒,又當了別人家的養子。這樣的家夥好像挺特別。

那小子不怕我,可是……

“我說,辯護律師,”俊次說,“指的可不是你。”

“明白。”風見律師低聲笑道。

“那個辯護人是個怪人。”

“神原和彥。”

“井上那小子連這個都寫給你了?”

“除了簡要說明,還有一封信。”

既然這樣,就用不著兜圈子了。

“我不知道能不能相信他們。”

“你願意相信他們吧。”

俊次無言以對。他動了動快被冷風凍僵的身子,換了個位置。以前家裏自己的房間雖然又舊又破,很不中用,但畢竟住習慣了,如今反倒有些懷念。唉,那個家是一去不覆返了。

“神原那小子跟我說話時竟然不害怕。”

“這樣啊。”

不知道為什麽,那小子好像看高我了。”

這次輪到風見律師沈默了。過了一會兒,他低聲說道:“反過來說,你也挺佩服他的,是吧?”

俊次有點迷惑了。不是這個意思吧?

“我對那小子……”

“不管怎麽說,這事總得跟你父母打個招呼。叫上神原,一起到你父親的事務所碰個頭吧。”

“你也去?”

“嗯,我對你的辯護人很感興趣。”

單方面指定好時間,風見律師掛斷了電話。大出俊次感到很不痛快。他將電話聽筒朝床上一扔,把電話機帶離了床頭櫃,“哐當”一聲掉到了地板上。

俊次不管電話機,徑自去沖了個澡。回來後,他一邊用浴巾擦著濕漉漉的腦袋,一邊呆呆地看著電話機。

他揀起電話機,給神原和彥家打了個電話。

·

在公寓的門廳裏等了一會兒,神原和彥就來了。他上身穿著白色短袖襯衫,下身是黑色長褲。

“這不是跟校服一樣嗎?”俊次道。

“就是校服。”神原答道,“對學生來說,這就是正裝。”

大出俊次穿著色彩艷麗的背心和褲管肥大的短褲,每件都是意大利名牌,看著挺休閑,但價格會讓人眼珠子都掉出來。俊次的父親常說,真正的奢侈就是如此,連日常服飾都要越貴越好,所以連他的睡衣價格都是五位數。

“大出你的穿著倒是挺夏日風格的。”神原淡淡地說,“我們走吧。”

俊次原本想說些壯膽的話,現在卻只能默默跟在神原後面走出門廳。自己怎麽會想說壯膽的話呢?好像怕見到老爸似的。幸好什麽都沒說。

從冒出念頭到開口之前還要重新考慮一遍,大出俊次從來沒有過這種習慣。這算是他最近新開發的自我調控系統,不過他還沒有完全適應。

“我說,剛才我給你打電話的時候……”

“嗯。”

“接電話的是你老媽吧?”

當時,大出俊次聽到的是一名中年婦女裝腔作勢的聲音。

“是啊。”

“她稱呼你會用敬語?”

神原和彥點了點頭,微微有些害羞:“被你聽到了。”

“幹嗎這麽一本正經的,又不是大戶人家。”

話一出口,俊次馬上想到,說不定他們家確實很有錢?這次是話已出口才去重新考慮,看來“新系統”也會有疏漏。不過要是在以前,他根本不會去考慮。

聽她那窮酸大媽的口氣,怎麽可能是有錢人?

“我的父母喜歡這樣叫我。”

“因為你不是他們的孩子?”

“不知道,我沒怎麽註意過,下次問一下好了。”神原說道。他好像並沒有因此而不高興。兩人沈默著走了一段路後,俊次開始覺得不自在了,覺得剛才自己說的那些話似乎真的不太妥當。

這番想法隨即化為言語:“那是怎麽樣的?”

那時,他們正好停下腳步在等紅綠燈。神原和彥擡頭看了一眼大出俊次。兩人的身高差在十厘米以上。

“什麽‘怎麽樣的’?”

“就是說養子啊。你不是住在別人家嗎?”

俊次心想:我怎麽總說不好呢?又不是要向這家夥找茬。找茬打架我可是最拿手的,簡直能拿個冠軍頭銜。現在我並不想這麽做,可為什麽說出的話聽起來總像在找茬呢?

夏日的陽光讓神原鼻尖冒汗,臉上的表情卻依然不溫不火。

“沒有血緣關系也不見得是外人。”他答道。

“不是這個意思。”

“是嗎?”神原微笑道,我想也是。我懂你的意思。”

俊次越發不明白了。

“你跟柏木也這樣說過話嗎?”

聽到這話,大出俊次一個娘蹌,差點絆倒。別突然改變話題好不好?你知不知道,我跟著你這個小不點走路已經夠累的了。

“什麽叫‘也這樣’?”

“隨便聊天,說說家裏的事。”

“怎麽可能?我跟他沒什麽來往。”

“那你們為什麽會在理科準備室大打出手呢?”

無名火條件反射般升了起來。我跟誰打架關你屁事……

俊次的“新系統”再次發揮作用:這家夥可是自己的辯護人。他用拳背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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