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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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說過‘坐到檢察官位子上’之類的話嗎?”

“懸疑電視劇裏不都有嗎?”惠子辯解似的嘀咕道,“電影裏也有。我老媽常看。”

“看來我也要看看這類電視劇。”真理子頗為佩服地說。

大出馬上對她指手畫腳起來:“像你這種腦袋空空的家夥也來審判我?開什麽玩笑。”

“我也是腦袋空空的。”惠子反擊道,“只要檢察官和辯護人能夠說服我和倉田這樣的人不就行了?陪審員制度不就這麽回事嗎?”

惠子講得一點沒錯。涼子對她重重地點了點頭。

“餵,你們的腦子還正常嗎?”大出俊次終於只能說這樣的話了。就像一座城池,護城河已經填平,眼看著就要陷落了。

“正常,可正常了。下一步要建立起相應的體制,還要重新招募人手。”

“陪審員共有幾個?”真理子問。

“十二個唄。”惠子答道,“向阪和野田?他們也沒有當檢察官的腦袋和底氣,只能跟我們一起當陪審員。”

“向阪?野田?”大出皺起眉頭,“這些家夥都是誰?”

“見了面就會認識。”

“是啊。都是受過你欺負,或者為了不受你欺負而夾緊尾巴不聲不響的家夥。”

“難以置信。”大出擡起頭,也許是想看看藍天吧,可頭頂上只有汙跡斑斑的天花板,“讓這些家夥來判我是否有罪?一點也不公平啊。惠子,估計你就想投有罪的票吧?”

“倒是這麽想過。”惠子已經完全恢覆了常態。

形式確定,立場明晰。涼子精神抖擻,鬥志昂揚。她已經看到了前進的方向。

“陪審員不能有先入為主的觀念。”涼子對大出俊次說,“一旦決定,就必須遵守。大出,你就相信我們三中的同學一次,怎麽樣?反正對你來說,情況也不會變得比現在更糟。”

“可是……”

“受到傷害的可不止你一個人。大家都很討厭目前的狀況啊。”

大出俊次沈默了,倒不是被涼子說服,他只是在傾聽罷了。

“當然,要召集人馬並不容易……”

“又咋了?餵,藤野,拜托。”

“我懂我懂。我不會退卻的。”

“這次,”山崎晉吾一開口,大家的目光便集中到了他的身上,“跟之前不一樣了。”

“是嗎?哪裏不一樣?”

“上次,藤野她發出呼籲時,大家心裏都很害怕。”

要是參加了這次調查,不知會遭到大出俊次怎樣的報覆。大家都跟大出俊次有同樣的想法,認為結論早就有了。

“可這次大出本人也參加。正像藤野說的,討厭目前狀態的同學大有人在,應該能夠召集起很多人。”

真理子目不轉睛地看著山崎晉吾,都出了神:“山崎,你說起話來也是一套一套的嘛。”

山崎晉吾的眼角露出了笑意。他又對涼子說:“要找的不只有陪審員。”

“哎?”

“法庭上還需要其他人。”

“法官?”惠子插話道,“即使是陪審員制度,也得有法官高高在上地坐著,像個主持人,還要時不時地訓斥一下辯護人。”

“嗯,這個也需要。”山崎晉吾朝惠子點點頭,“要找合適的人來做。”

“是啊……”

“我知道了!”真理子跳了起來,“山崎君說的是當犯人發飆時能將其制服的人,對吧?”

“什麽犯人啊!”大出俊次怒罵道,話音顯然缺乏底氣。

“啊,對不起。應該說被告。”

涼子也是剛剛才明白。不僅僅是制服被告,還要維持法庭秩序,有點像保安,叫什麽來著……

“法警。”山崎晉吾自己說了出來。

“對,就是這個。”

“不是已經有了嗎?”惠子聳聳肩,輕松地說。真理子也興高采烈地連連點頭。

“願意當嗎?”涼子問道。

山崎晉吾沒有看涼子,倒是看了看大出俊次。

‘怎麽了?“大出俊次怯生生地喊道。他原本是想虛張聲勢的。”嗯。“山崎晉吾微微一笑,答應了。

涼子他們立刻開始了宣傳活動,向三年級全體學生公布將舉辦“校內審判”的消息,並招募參與者。

由於眼下正值暑假,一個個打電話通知難免詞不達意,他們決定采用書面郵件的形式。為了節約費用,郵件使用的是明信片,文字由涼子撰寫,向阪行夫和倉田真理子負責用賀年卡的格式印刷。明信片和油墨的費用都是大家用零花錢湊的。

三年級學生在暑假中有一天返校日。七月三十二日這天,學校會向希望在八月接受應試補習的學生說明日程安排,並公布開放用作自習場所的教室。涼子他們寄出的明信片上寫明,希望參加“校內審判”的同學可在這一天放學後到三年級一班的教室集中。即便不想參加,只要感興趣也可以來,因為審判需要旁聽者。

與此同時,他們還要針對校方做一些工作。涼子原本打算單槍匹馬直接去找代理校長岡野交涉,卻被勝木惠子攔住了。

“我也一起去。”

“你去當然能為我壯膽,可是……”

“我可是說真的。我向北尾說明過校內審判的事,他說他也願意助我們一臂之力,只是岡野那家夥不會給我們好臉色看,需要火力掩護。”北尾老師被她拖下水了,“藤野,你被高木打了以後,有沒有留下診斷報告?”

沒有那麽嚴重的傷。

“傻了吧?傷重不重無所謂,留下診斷報告自有用處。看來跟老師們打交道,你還是經驗不足啊。”

涼子笑了:“嗯。不過沒關系,有我媽呢。”

藤野邦子已完全進入備戰狀態,準備隨時隨地全方位支援涼子。“你們就是‘七武士(註:1954年由黑澤明執導的同名電影《七武士》中的七名浪人武士,在此比喻人數雖少,卻是伸張正義的豪俠。)’,對吧?加油。”母親說。

“七武士?什麽意思?”

“我借錄像來,你看了就明白了。”

北尾老師給出指導:和代理校長岡野見面前,必須制定出一份詳盡的計劃書,要事先明確審判的日程安排和爭點。

“日程安排……該怎麽安排才好呢?”

“辦事不牢靠啊。一開始就這樣,暑假裏會什麽都辦不成的。準備階段兩星期,八月一日到十四日;八月十五日開庭,庭審五天;八月二十日判決。這樣不就行了?”

安排得妥帖又合理,北尾老師一副波瀾不驚的模樣。

“這種事講究的就是一鼓作氣。大家都是外行,我也什麽都不懂,但必須當機立斷。而其中最重要的是爭點。”他又說道,“也就是檢方將以什麽樣的罪名起訴大出俊次。”

“這不是明擺著的嗎?”惠子撅起嘴,“就是柏木卓也的……”

“殺人嫌疑,是吧?”

此刻,涼子、惠子和北尾老師正在體育館的角落裏商量著。北尾老師是運動社團的統括部長,即使自己擔任顧問的社團沒有訓練,暑假裏也必須來校。今天輪到羽毛球社在體育館訓練,他們交談時,一直聽到球鞋摩擦地板時的啾啾聲,以及大力扣殺時的吶喊聲。空氣中彌漫著健康的汗水味,熱得像桑拿浴室。

“是的,就是殺人嫌疑。”這句話的分量加速了涼子的心跳。也許北尾老師是為了讓自己好好體會這種感覺,才故意那麽問的吧。我們要辦的,是一起兇殺案。 °“被告只是大出俊次一人就行了?”

“是的。不涉及橋田和井口。”

“反正主犯肯定是俊次,起訴他一個不就行了?”惠子故意用粗魯的語氣說,“這叫單獨審判。在真正的審判中常常會有。”

北尾老師拍了一下惠子的腦袋:“別說得跟真的明白似的。不過有一點要表揚你,這的確不是真正的審判,是模擬審判。如果什麽都非得搞得跟真的一樣,那就大錯特錯了。”

涼子也隱約察覺了這一點,只是不知具體該怎麽辦。

“那如何跟真正的審判保持適當的區別?”

惠子不吭聲了。懸疑電視劇不會提供這一難題的答案。

“盡量協商解決吧。”北尾老師說,“要是像真的法庭那樣,檢察官跟辯護人分成兩個陣營唇槍舌劍,會演變成持久戰。你們畢竟只是初中生。”

“意思是要通力合作?”

“是啊。就像挖隧道,一聲令下兩邊一起開挖,然後在中間碰頭貫通。而真相就在中間。”北尾老師低聲說著,眼睛仍追逐著空中來回穿梭的羽毛球,“橋田和井口都可以成為重要的證人。他們要是肯出庭就好了。”他嘟嚷著,“橋田出庭的可能性還是挺大的。他應該也想自證清白。井口就難說了,他還在住院……幹脆叫他父母出庭算了。”

北尾老師說得輕松,可涼子和惠子不由得驚呼起來。

“他的父母?要讓大人出庭嗎?”

北尾老師瞪起眼睛:“事到如今有什麽可怕的?你們都是未成年人,每個人背後都有大人撐腰。如果這次審判與監護人毫無瓜葛,反倒不自然了。”

“這麽說,連俊次的老爸也要……”

“在法庭上他總不會發飆吧?就算發飆,不是還有山崎嗎?”

惠子斜視著北尾老師:“北尾,你一個勁地煽動我們,是不是有什麽不可告人的目的?”

“能直呼老師的名字嗎?”說著他又敲了敲惠子的腦袋,“若有必要,也可以把我們老師傳到法庭上去。如果有人無視你們的傳票,我去說服他,還不肯的話就以‘不願出庭’作為證據來處理。”北尾老師的臉上閃過一絲輕微的怒容,但很快就消失了。接著,他終於將臉轉向涼子:“辯護的方針確定了嗎?”

涼子立刻回答:“檢驗大出的不在場證明。”

幸運的是,柏木卓也的死亡推定時間是確定的,是去年十二月二十五日淩晨零點到兩點之間,只要證明大出俊次在這段時間內不在三中的屋頂上就行。

對此,涼子曾和大出俊次談過,並要求他將去年聖誕夜的行動盡可能詳細地列出來。他說那天沒做什麽特別的事,只是跟往常一樣出門、回家,倒在自己的房間裏無所事事。

即使如此,除了他的家人,說不定還有其他人看到過他。

雖說是臨時抱佛腳,涼子最近正在拼命收集、閱讀有關陪審員制度的書籍。野田健一幫她在圖書館査找資料,還說要將審判的規則和陪審員心得做成摘要後分發給大家。

“不在場證明?那倒是最直截了當的。”北尾老師點了點頭。不管怎麽說,還得早點確定檢方的人員名單。

“有了計劃書,就能取得使用教室的許可。就算岡野不情願,我也會想辦法讓他點頭。只要確保場地就能開庭。我會以課外活動的名義去爭取,放心好了。”說出如此振奮人心的話語的北尾老師也有所擔憂,“我擔心的是檢方的成員。山崎說的話不無道理,采用這種方式,陪審員和旁聽者很容易召集,可檢察官就有點難度了,畢竟要在大庭廣眾之下站到大出俊次的對立面去。雖說大出本人也知道……”

北尾老師搖了兩三下頭,像是在嘆氣。

“大出的腦袋根本搞不懂分工、形式、職責之類的含義。對他來說,大概只有同夥和敵人的區別。”

“是看不上的家夥和可以拿來跑腿的家夥的區別。”惠子說。

北尾老師朝她看了一眼,說:“哦,被你找了個茬。嗯,應該就是這樣的。”隨即又嘆了口氣。

“我可不是跑腿的家夥。”涼子說。

“嗯。藤野你很能幹的。”惠子說。

看到北尾老師又要開始調侃,惠子趕緊搶先說:“我可不是吹捧藤野。她老爸是刑警,而且是警視廳的,專管殺人、搶劫等重案,對吧?俊次就怕這種。應該說是怕權力,還是權威?”

“對教師這種權威,他可是一點也不怕。”

“還不是因為你們老師自己不爭氣嘛。”

對於口無遮攔的惠子,北尾老師只有苦笑。“你說得是。”望著空中飛舞的羽毛球,他輕聲說了一句。

·

憑著連續兩天每天只睡兩小時的拼命勁兒,涼子終於寫出了校內審判的簡要說明和計劃書。七月二十八日,被睡眠不足和高溫弄得昏昏沈沈的涼子來到學校,在北尾老師的陪同下去校長室,與代理校長岡野見了面。被排除在外的惠子感到很憋悶,因為北尾老師對她說:“你要是跟去了,能談成的事情也會談不成。”

由於北尾老師事先打過招呼,此刻岡野正等待著涼子前來。事先猜測有一半概率會在場的高木老師缺了席,取而代之的是楠山老師。他毫不掩飾自己的不痛快,但由於有北尾老師的陪同,見到涼子後,他沒有立刻暴跳如雷地發作起來。

“你們一定要這麽做,是嗎?”岡野倒冷靜得出奇,緊盯著涼子的眼睛問道。這家夥這麽多年的老師也不是白當的。他的目光確實能夠直指人心。

他似乎在為涼子感到可惜:好好的優等生,怎麽偏偏走錯了道?涼子確實偏離了學校希望優等生去走的道路,可是……

“是的。”簡潔才是上策。涼子用堅定的目光仰視代理校長。

“拜托了。”北尾老師鞠了一躬,“請理解她的心情。如果給學校添了麻煩,由我負全責。”

北尾老師今天難得地穿了西裝。說完這句話,他從西裝的內插袋裏抽出一個信封。涼子看了一眼,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

信封上寫著“辭職信”三個字。

“請代理校長收下。”

將辭職信放到桌上後,北尾老師又鞠了一躬。

代理校長岡野看了一眼辭職信,說:“明白了。我暫時保管到八月二十日為止。”他又看著涼子點了點頭,“我對審判不甚了解,但聽說采取陪審員制度時,會出現判決不成立的狀況,此時我不允許重審。機會只有一次,這就是我的條件,可以接受嗎?”

“同意。”涼子說,隨即自然而然地冒出一句,“謝謝!”

岡野不再看涼子,而是看著桌上北尾老師的辭職信。

正要出校長室時,一直滿臉不快的楠山老師終於開了腔:“藤野,我對你非常失望。”

涼子停下了腳步,走在前面的北尾老師假裝什麽都沒聽見。

涼子回頭望去。發現楠山老師的表情從憤怒變為了責難:“你這樣是不是太卑鄙了?你利用高木老師打你耳光的事大做文章,抓住老師的軟肋為所欲為,你捫心自問,是不是這樣?”

楠山老師雖然有點性急,卻通情達理,做事幹脆,在學生中相當有人緣。可也有學生的看法剛好相反。他們說楠山老師相當討厭,認為他不講道理,遇事的態度特別自以為是。

這兩種看似對立的說法都是有進理的。只要符合楠山老師的判斷標準,他就是通情達理的,如果不符合,那就別有半點指望。

“十分抱歉,讓您失望了。”涼子顯得游刃有餘,毫不驚慌。這種程度的打擊她完全有心理準備。父母也提醒過好多次。“可是老師,我還是要幹。”

說完,涼子便關上了校長室的門。

“哎呀,真悶熱。”來到走廊,北尾老師便脫下西裝外套,解下領帶。

“老師,您穿的這身本就不是夏天穿的薄西裝啊。”

“反正只是在畢業典禮上穿穿,準備那麽多種類也沒意思。”

“謝謝您。”

“謝什麽呀。”北尾老師快步朝前走著,似乎有點害羞。

“您都已經遞交辭職信了,不要緊嗎?”

“嘿嘿,”北尾老師笑了幾聲,“藤野,你看老師我多大年歲了?都已經五十四了。”

真沒想到。一直以為他還年輕著呢。

“我這種人當不了校長,就這麽裝模作樣地混下去,也不會有更好的前程。既然這樣,還不如在教師生涯的最後時光,給大家露一手漂亮的。”

今後的吃飯問題總有辦法解決。

“老實說,我還真是大吃一驚。沒想到您會下這麽大的決心來幫助我們。”

北尾老師放慢腳步:“我算中途加入的不速之客,對吧?”

“嗯。”

甚至給人硬闖山門的感覺。

“我有個兒子,是獨生子,現在讀大二,學的是經濟類專業。”北尾老師繼續說,“跟我水火不容好久了。人們常說老師的孩子難當。或許應該承認,老師教不好自已的孩子。”

涼子默默地傾聽,北尾老師自言自語似的敘述著。

“我在家偶爾跟老伴談起你要做的事,被他無意中聽到了。有一天吃早飯時,他朝我發難了,說:‘老爸你準備怎麽做?,”

沒想怎麽樣啊,做父親的北尾這樣回答。

“我說我對勝木惠子比較擔心,她放不下大出俊次,這樣會影響她今後的生活,所以想幫幫她。至於校內審判,我可不想沾邊。”

誰知聽了這話,北尾老師的獨生子開腔道:“我討厭這樣的老爸。”

“你一直自我滿足於挽救落後學生,以此顯示你才是真正的教育工作者,不會拋棄差生。可你在最緊要的問題上卻一直充當旁觀者,從未與校方正面較量,只是撿撿別人掉在地上的麥穗,充一下好漢罷了。難道這就是老爸你的存在價值?笑死人了。”

“我被他數落得啞口無言。”北尾老師自顧自笑了起來,“我老伴在一旁嚇得直哆嗦。”

“老師,您的兒子肯定是個優等生。”

“說起來有點自誇,我兒子確實不錯,簡直不像是我親生的。”

涼子也笑了起來。

“所以我想,這次就接受兒子的意見吧。或許他是對的。”

“請您一定要轉達我對他的謝意。”

“好。哦,對了,藤野。”北尾老師停下了腳步,看著涼子,“對於那封舉報信,你準備怎麽辦?”

涼子點了點頭。她知道這個問題遲早會被問到,也知道它確實很難回答。

“作為大出俊次的辯護人,我不會在法庭上提起舉報信。只要能證明大出沒有殺死柏木就足夠了。“見北尾老師默不做聲,涼子大膽地將這一話題深入下去,“有傳言稱,寫舉報信的是三宅樹理和淺井松子。老師您怎麽看?”

“你又是怎麽看的呢?”

涼子說起淺井松子遭遇事故後,自己在學校保健室裏遇到的事。

“不得了。”北尾老師毫不停頓地說了下去,“包括我在內的有老師都認為事實應該和傳言一模一樣,包括淺井松子的事。”

北尾老師的語調陰沈而苦澀。

“還有一點,當然這只是我的個人感覺,津崎校長好像掌握了什麽真憑實據。”

“哎?”太震驚了。

“做了那樣細致的詢問調査,最後卻堅持稱沒有找到舉報人,這本身就很蹊蹺。我覺得校長當時自有他的考慮,教師集會上大家吵吵嚷嚷的,說出來也無濟於事。我那時也抱定了不聞不問的宗旨。”

若真是如此,那豆貍是為了保護三宅樹理和淺井松子才辭職的嗎?涼子覺得有什麽東西重重地掉在了心頭。

作為大出俊次的辯護人而不去觸碰舉報信的事,這珠不箅有意保護三宅樹理呢?按理說,能證明舉報信是一派胡言,會成為最有效的辯護。

不,這不是有意保護,只是不想跟樹理扯上關系罷了。

嘆了一口氣後,北尾老師繼續說:“我們現在也不想公開承認什麽,也不想繼續調査。岡野老師在記者會上不是說過嗎?那封舉報信只是一封惡作劇性質的匿名信,已經可以了結了。”

涼子點點頭。

“淺井松子死了,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回來了。三宅樹理仍然不來上學,發不出聲音的事也是真的。有人說她是裝的,可尾崎老師會定期與她見面,也跟她的主治醫生溝通過,不會有錯。”

“她現在怎麽樣了?”

北尾老師好像身上某處突然很痛似的,皺著眉頭聳了聳肩。

“還能怎麽樣?要不要升學也不清楚。聽說她不肯出家門一步,父母都愁得快沒人樣了。”

兩人來到走廊盡頭,一陣裹挾著熱浪的夏風迎面掠過。

“我沒有把通知校內審判的明信片寄給三宅。”

“是嗎?”

“因為明信片上的文字是緊扣爭點來寫的,我覺得三宅樹理看到後會感到不安。”

“是啊。”北尾老師點點頭,“三宅那裏,就讓尾崎老師去通知。我來跟尾崎老師說好了。”

“好的。”

“你是為了探究真相才站出來的。”北尾老師低聲說,“可又不願意為了探究真相而使別人成為眾矢之的。這種左右為難的心情,我很理解。”

涼子默不作聲。不是的,老師。這麽高尚的想法,我從未有過。

“我還有一點與你不同的期望,或許只是憑空想象吧。”

涼子仰頭看著北尾老師的側臉。北尾老師沒有看涼子,而是把目光投向遠處。

“這次校內審判對三宅樹理而言,或許是一次敦促她認離考慮自身境況的好機會。”

在她的心底好好思考。

“如果舉報信的內容是真實的,”就好像相信有這種可能似的,北尾老師的語氣強而有力,“無論舉報人是誰,都不會對此次審判無動於衷。你們要用自己的雙手探明真相,那身為目擊者舉報人一定會以某種方式再次表達見解,所以……”

如果毫無表示,那就說明舉報信的內容是虛假的。

“舉報人將直接面對自己編造的彌大大謊。”

也將面對使其不得不編造彌天大謊的真正理由。

“從這一時刻重啟人生,不也挺好嗎?”

“可是,老師……”

“怎麽了?別老是一副頭喪氣的模樣。”

“要是無法驗證大出俊次的不作場證明,又該怎麽辦呢?”

北尾老師伸出大手,猛地拍了一下涼子的後背。

“打起精神來,藤野律師。”

·

七月三十一日。

三中的體育館裏悶熱異常,讓人簡直要癱倒在地。對高中升學考試的說明,涼子左耳進右耳出,根本沒心思聽。看看其他同學,發現連一向隨遇而安的真理子也在不停扭動身子,一副坐立不安的模樣。惠子則帶來了指甲銼,全程都在專心致志地修磨自己的指甲。

上午十一點,說明會結束。散會後,涼子、惠子真理子和向阪行夫、野田健一五個人又聚到了一起。然而,最重要的大出俊次今天卻沒有來校。昨天電話裏明明反覆叮囑過他一定要來的。涼子感到又急又氣,這家夥不僅是個壞蛋,還是個膽小鬼。

難道這說明被告和我這個辯護人之間還沒有建立信賴?可最近,他不是肯老老實實地聽我說的話了嗎?

“寬限三十分鐘。”健一說,“我們慢慢走過去好了。”

“大家會不會回家吃午飯呀?”真理子擔心地問。

行夫像是拿她沒辦法似的笑道:“只有你才會擔心這個。”

北尾老師在稍遠的地方看著他們,當他的眼神與涼子對上後,便揚起一邊的廂毛,晃晃悠悠地走出了體育館。

“藤野。”

聽到喊聲後回頭一看,涼子發現尾崎老師正朝自己走來。大家一起對尾崎老師鞠了一躬。

“日子越來越近了,連我的心也在怦怦直跳。”尾崎老師的神情還真有些緊張,“北尾老師告訴我的那件事……”

涼子心裏“噗通”了一下:“啊?”

“昨天已經傳達過了。”

另外幾個人聽得一頭霧水。大家都感覺到她們在談一件很重要的事,所以沒人插嘴。

“不用擔心,能理解的。”

涼子覺得渾身的力量正從自己的膝蓋處洩漏出去。

“是嗎……”

“一開始神情還有點慌亂,我說要相信老師,她就穩定下來了。我還說老師會保護你的。她好像只能對我敞開一點心扉。”

“她?”真理子咕咹道。向阪行夫在一旁捅了捅她,並對她搖了搖頭。

“明白了。謝謝。”

“哪裏,哪裏。”留下了一個溫柔的笑容後,尾崎老師快步走出了體育館。

再也按捺不住的真理子馬上提問:“說什麽呢,小涼?”

“是三宅樹理吧?”野田健一應道。真聰明。涼子點點頭。

“校內審判的事,還有審判不涉及舉報信這一點,尾崎老師已經通知她了。”

“可是那封舉報信檢方肯定會拿出來吧,那可是物證啊。”

“現在誰的手裏也沒有啊。”

“不能從警察那裏借來嗎?藤野,寄給你的那封呢?”

“交給學校了。反正我已經決定不拿出來了。就算檢方拿出來,只要不清楚寄信人是誰,就可以當成惡作劇頂回去。”

“沒勁。”惠子皺起了眉頭,滿臉不高興,“那當然只是一封胡說八道的匿名信,可怎能就此放過汙蔑俊次的三宅?這公平嗎?”

“這是另一回事。”健一安慰惠子,“法庭一次只能審理一起案件。”

由於要準備資料,健一也臨陣磨槍地學了不少。

“可三宅她……”

“誰也無法證明三宅樹理寫了舉報信。我們要審理的也不是這件事。”

惠子的臉漲得通紅:“你盡說些對自己有利的話。”

健一退縮了一下,馬上又恢覆了常態:“我們是夥伴嘛。”

這下輪到惠子發楞了,一時不知該說什麽好。片刻後,她對著健一大笑起來:“夥伴?夥——伴?我跟你?你當真?”

“我說錯了嗎?”健一的臉也紅了。

涼子像發出宣言似的說道:“不錯,我們大家都是夥伴,是通過共同努力走到一起的夥伴。”

健一從口袋裏掏出手帕,擦了擦臉。惠子還想笑,卻覺得不能再笑下去了,於是尷尬地背過身去。

“走吧,讓我們看看又出現了多少新夥伴。”說罷,涼子便邁開了腳步。

·

三年級一班的教室裏聚集著二十來個學生。

數量有點微妙,不知該為人數多而歡欣,還是為人數少而沮喪,關鍵要看人員質量。涼子一走進教室便感覺到,在他們到來之前,教室裏已開始彌漫尷尬的氣氛。反正也沒期望能得到大家的鼓掌歡迎。

“山崎在哪裏?”真理子瞪大眼睛四處張望,“又躲在不顯眼的地方冷眼旁觀了吧。”

涼子走上講臺,做了個深呼吸,開口說道:“感謝諸位應邀前來。”

她本想說“大夥兒”,話到嘴邊卻換成了“諸位”。因為她發現,自己和這群人還沒有熟悉到可以稱“大夥兒”的程度。

在場者中男女大約各占一半,有認識的,也有不熟悉的,甚至還有完全不認識的。很多同年級的學生只是名字和臉對不上號,而那些徹徹底底的新面孔好像並不是三中的學生。

“我先說明一下日程安排。為取得教室的使用許可,我們向校長遞交過計劃書,日程安排都寫在了上面,因此今後都不會改變。”

聽過日程安排,四下裏出現了交頭接耳的聲音,好像在說:“看來並不是整個八月份都泡湯啊。”

“下面說明法庭需要的人員。檢察官一名。擔任檢察官助理職務的,一到兩名。”

勝木惠子將裙子墊在屁股底下,正坐在講臺下方。聽到這裏,她咕咕噥噥地說了句什麽。

“你說什麽?”涼子問。

“是檢察事務官。”

“對,是檢察事務官。”涼子重覆道。女生們全都瞪大眼睛看著涼子和惠子一問一答。在她們眼裏,這場景太奇怪了,簡直像看到了油和水混合在一起的景象。

“陪審員總共有十二名,這裏的向阪、野田、倉田和勝木已經確定加入,所以還需要八名。”

站在涼子身邊的健一等人朝大家鞠了一躬。只有惠子依然大模大樣地坐著,一副不管不顧的模樣。

坐在教室後方的三個女生“噗哧”一聲笑了出來,還相互推推搡搡,似乎要對勝木惠子指指點點。勝木惠子也能做陪審員?

涼子瞪著她們,一直盯到她們不笑為止。坐在前面的同學紛紛回頭觀望。

“這份審判計劃書是我們五個人一起制定的。我們五個人一起努力,才走到了今天這一步。”涼子加強了語氣,“還有大出,雖然他今天沒來,卻也完全理解我們的意圖,並選擇我做他的辯護人。”

此話一出,引來一片驚呼。幹嗎這麽吃驚?明信片上不是寫得淸清楚楚嘛。

“藤野,這是真的嗎?”前排有人發問。他叫佐佐木吾郎,是舊二年級三班的班長,由於學生會活動中經常在一起,涼子對他相當了解。這是個勤快、開朗又有點自來熟的男孩,學習成績也不錯。

“是的。我希望有人來幫助我,但我不會勉強誰來做。大家覺得怎麽樣?”涼子環視教室一周。鴉雀無聲。剛才那三個女生正要低頭竊笑。

沒人說話,甚至沒人願意與她對視。

佐佐木吾郎嘆了一口氣,站了起來:“我說,藤野,剛才我們大致交流了一下。”

“嗯。”涼子點了點頭。惠子終於擡起頭,以一臉“這家夥是誰”的神情看著佐佐木吾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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