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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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惡心。什麽呀?星探?”

“不是。你聽我說,他問的是森內老師的事。”

“森林林?啊呀,討厭。森林林被星探盯上了?”

“她那德性還會被星探看上?”

“啊呀,你不知道?她高中和大學時一直是戲劇社團的呢。”

“不會吧,難以置信。想當演員嗎?”

“聽說還參加過電影試鏡呢。落選了。”

“你怎麽全知道?”

“她去小雅家家訪時自己說的。小雅嘛,還記得嗎?就是上小學時進了向日葵劇團(註:日本的兒童劇團、演藝事務所。)的那個。”

“不會吧。這個我也不知道。你說的小雅是不是成田雅子?不是長得很醜嗎?”

“人家可是拍過廣告的。”

“是嗎?怪不得那麽神氣。我可不喜歡她。”

“先不管她。那人都問了森林林些什麽呀?”

“問她是個什麽樣的老師。”

“你怎麽回答的?”

“性格開朗的老師啊。”

“真的嗎?她平時盡說些叫人來氣的話。”

“啊呀,不是在跟記者說話嗎?我要是說了她的壞話被捅出去,那就得吃不了兜著走。會影響期末評語的。森內她可陰險了,特別偏心眼。”

“這話你沒說吧?”

“你來說好了。早晚會問到你的。聽說那人已經采訪過好多人了。”

“森林林會上電視嗎?像什麽的,不是總有觀眾出鏡的節目嗎?”

“好像不是那種好事啊。感覺不太對。肯定是森內幹了什麽傻事吧,我覺得。”

“傻事?什麽傻事?”

“那個叫柏木的不是死了嗎?”

“不是自殺的嗎?”

“那記者說,學校裏的學生自殺,就是老師的責任。”

“嗯……”

“我老媽也說過,森內老師太年輕,沒有經驗,所以柏木才會那樣。如果老師做得好,學生絕不會自殺。”

“可是……”

“啊呀,你想幫森內嗎?”

“才不是呢。我聽說柏木是受了欺負才自殺的。”

“啊,是大出他們?”

“嗯。不對嗎?”

“不知道。看他們那樣子,的確幹得出來。可是,就算是大出他們欺負柏木逼他自殺,森內也有責任,畢竟她沒有出面制止。光知道打扮,沒一點腦子。”

“這話你對記者說了嗎?”

“沒說。得考慮評語,我可沒那麽傻。可就算我不說,用不了多久,人家也會知道。因為大家都知道呀。”

“我聽著怎麽有點可怕呢?”

“有什麽可怕的。森內又不關我們的事兒。”

“不是這個意思。如果我們學校被電視臺當作不好的學校搬上電視,不覺得害矂嗎?全日本的人都會覺得,城東三中是個很差勁的學校。”

“怎麽會呢?”

“會啊!我以前在報紙上看到過,鄉下的某個學校裏發生了欺淩導致的自殺事件,老師還一個勁兒地撒謊想隱瞞真相,結果被某周刊雜志全都抖露出來。之後那個學校推薦的學生,哪個高中都不要。”

“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了。所以我在柏木死的時候就覺得不妙了。”

“啊,你瞄上推薦入學了。”

“可能的話嘛……”

“行啊,你成績好。我反正完蛋了,跟推薦入學不沾邊。”

“我的成績也沒那麽好。”

“別謙虛了。事實就是好的。我還問那個記者,要不要采訪學校的老師?他說,已經采訪過了。好像連豆貍也慌了神。”

“你說校長?”

“嗯。前幾天不是開了教師緊急會議嗎?好像就是為了這事。”

“是嗎……還真出事了呀?”

“沒關系,反正我們又沒幹什麽壞事。森內她會不會被開除呢?開除了就好了。”

“我說……”

“啊?好了,來了來了。我老爸開始嘮叨了,我先掛了。”

·

“你好,這裏是藤野家。”

“是藤野同學家嗎?請問涼子在嗎?”

“姐姐她出去了。”

“哦,你是她妹妹啊?”

“嗯,是的。”

“多大了?”

“小學五年級了。”

“是嗎?真懂事。姐姐大概什麽時候回來?”

“嗯……不太清楚。今天是去參加練習比賽的。”

“是嗎?是比賽嗎?是什麽體育項目呢?”

“劍道社。”

“哇,是劍道啊。真酷。姐姐對你好嗎?”

“呃,你是誰?”

“啊,我嗎?呃,你媽媽在家嗎?”

“在的。”

“能讓媽媽聽一下電話嗎?”

“媽媽,媽——媽——”

“你好,我是藤野。”

“餵,是城東三中二年級一班的藤野涼子的媽媽嗎?”

“是的。”

“貿然打電話來,真不好意思。我叫茂木,是HBS電視臺《新聞探秘》節目組的記者。”

“哦,請問有什麽事嗎?”

“去年年底,涼子的同班同學柏木卓也自殺了,對吧?就是從學校的樓頂跳下去的。”

“是啊……”

“關於這件事,呃,後來,就是今年,有人往學校寄過舉報信,請問您知道這件事嗎?”

“我說,你到底有什麽事?”

“我只是想打聽一下。那封舉報信上說,柏木不是自殺的,是被人殺死的。連兇手的名字寫得清清楚楚。舉報人好像是事件的目擊者。舉報信共有三封,一封寄給津崎校長,一封寄給班主任森內老師,還有一封寄給了您的女兒涼子。我想您自然對此有所了解吧?”

“不,我不知道。”

“是嗎?那就奇怪了。大家都說涼子在學校是個優等生,在家也是個好孩子。您先生是在警視廳工作的吧?舉報人也知道這一點,才寄信給涼子的。您看過那封舉報信吧?”

“對不起,我覺得這個話題不適合在電話裏跟陌生人談論。”

“涼子的父親知道這件事嗎?恐怕涼子也受了很大的刺激吧?”

“對不起,我要掛電話了。”

“您能不能給我一點時間,好好談一談?這件事有些隱情,包括您在內的大部分家長都不知道。班主任森內老師將舉報信撕毀後扔掉了。很過分吧?覺得麻煩,就想暗中毀滅證據。津崎校長知道此事,竟然也幫著裝聾作啞。我們《新聞探秘》節目組決定將真相公布於眾。因為這樣下去,柏木就死得太冤了。同樣作為學生的家長,您應該能夠理解柏木父母的心情吧。難道您不為他們感到痛心嗎?他們正受到學校的欺瞞,認為兒子是自殺的,非但毫無抱怨,還對學校表示感謝,說老師們為了卓也已經盡心盡力了。對於校方的欺瞞行為,您能夠熟視無睹嗎?”

電話掛斷了。緊握“嘟——嘟——”響著的電話聽筒,茂木記者得意地笑了。

《新聞探秘》制片室裏一片喧囂,沒人註意到他的笑臉。

茂木對身邊的助手說:“田中小姐,過會兒——也許是馬上,警視廳一個叫藤野的人會給我打電話。”

“哦,是藤野先生,對吧?”

“嗯,就是紫藤花的藤,原野的野。他來電話的話,你就對他說,過會兒我會給他回電話。無論對方說什麽,你都說,茂木會給您回電話,然後掛掉。”

“明白了。對了,您不在的時候,有位津崎先生打來過電話。”

“哦,我看到便條了。他那裏沒事,先晾他一陣子再說。”

“可他好像有急事。”

“慌了嘛,沒事的。他是豆貍嘛。我要等到豆貍火鍋煮爛了再慢慢吃。”

茂木在淩亂的桌面上胡亂翻找,找到便攜式錄音機和新磁帶,塞進包裏,又為照相機換上了新膠卷。

助手的目光停在茂木面前的軟木板上。茂木有個習慣,喜歡把與正在采訪的事件相關的物品用圖釘釘在這塊軟木板上。

其中有幾張照片,基本都是抓拍的,有一張是學生手冊上照片的放大覆印件,是個清秀又拘謹的男孩。

還有幾張拍的都是同齡的學生,照片中的人影都因晃動而模糊。其中一張上面的女孩身穿校服,手提書包,邊走邊和身邊的同學說笑,清新的笑臉顯出聰慧好強的性格,還有一張照片上,幾個男孩坐在便利店門前抽煙,一看就知道不是好學生,胡亂穿在身上的時髦外套明顯是名牌貨,釘在這張旁邊的是僅有的一張青年女性的照片,是在某個車站前拍攝的。巴寶莉防水大衣搭配一雙簡約素雅的淺口皮鞋,提著一只黑色大手提包。由於拍攝對象在走動,圖像有些模糊。長發飄動,側臉可以看清耳朵。相貌端麗,身材出眾。

“茂木先生,您這次做的是什麽題材?好像又和教育有關。”

茂木從轉椅上站起身,臉上露出發自內心的笑容:“是啊。這次和以前可不能比,是一條大魚。你就等著看我的成果吧。”

30

“拜托你別貼在那兒。真是的。”

站在兌換機旁的佐佐木禮子回過頭,見一個比她高出一頭、滿頭亂發的店員正瞪大眼睛看著她。

“哎?我可是得到過你們店長的同意的。”說著,禮子又開始了手中的工作。她貼的是城東警察署少年課精心制作的、面向青少年的警示宣傳畫。大號字體的“夜游必須等你成年之後”下方,擬人化的彎月和星星指著正要走進游戲中心的孩子們,呵斥著:不行!

“兌換的說明都快看不見了,你倒是看準了再貼啊。”

“沒事,並排貼著呢。你看,不是挺好嗎?”

“這種畫,小鬼們根本不看。”

“那你應該提醒。未成年人晚上八點以後禁止入內。”

“是不是未成年人,怎麽看得出來?”

“連這點眼力都沒有,你怎麽幹這行的?”

店員重重地哼了一聲就跑開了。禮子狡黠地笑了笑,摸了摸招貼畫,確認已經貼牢了。

那個店員說得沒錯,那些半夜三更從家裏溜出來,到游戲中心或便利店紮堆廝混的小家夥不可能理會宣傳畫。他們的家長根本不在乎孩子吃晚飯時在不在餐桌旁、夜深後有沒有上床睡覺。有時聯系這些家長,對方竟然會說:“什麽時候出去的?一直沒有回家嗎?”“總是這樣的,就不勞您多費心了。反正也沒給別人添麻煩。”“我們尊敬孩子的自主性。”

缺乏像樣的家教,有充足的零花錢可用,就有地方可玩。在這種世道下,孩子們自然會樂顛顛地往外跑。繁忙的大人們對自己和孩子都十分寬容,而不知何時,“寬容”已然成為“散漫”的同義詞。

身處這樣的時代,任勞任怨地四處張貼宣傳畫的少年課刑警能指望得到稱讚嗎?

接著要去另一家游戲店,佐佐木禮子穿過自動門來到街上。一對手挽手的男女與她擦身而過,走進店裏。男的四十來歲,穿得花裏胡哨的;女的一看就是個高中生,身上的服裝和臉上的妝容卻比大人還像大人。他們正朝抓娃娃的游戲機走去。

禮子猛地停下腳步。要不要叫住他們?她看了看手表,剛過下午三點。且不論那兩人是什麽關系,這個時候來游戲中心玩,很難說有什麽問題。

這時,春裝外套的內插袋裏發出傳呼機的鳴叫聲。拿出來一看,是城東三中保健室打來的。與校內其他辦公室的電話不同,保健室的電話是直撥外線的。對面正好有間電話亭,禮子飛快地跑過去,抄起電話聽筒。

保健老師尾崎很快接聽了電話:“啊呀,真快。打擾您工作了,不好意思。”

“哪裏,沒關系。我正在離學校不遠的地方。在天秤座大道。”“太好了。”尾崎老師似乎很高興,“是這樣的,有一位學生來我這裏,說是有事要跟您商量。”

“找我的?”

“是啊。”尾崎老師答道。隨後她壓低聲音說了句“是佐佐木警官”,估計是對身邊的學生說的。“您現在能抽空來一趟嗎?”

“當然可以。我馬上過去。”

好像早就料到能得到肯定的答覆,尾崎老師用從容的口吻說:“您一定還記得那位來面談過的二年級學生三宅樹理。”

禮子瞬間屏住了呼吸。電話裏傳來尾崎老師的聲裔:“要跟她說話嗎?”大概在問樹理要不要和佐佐木警官通電話。

樹理似乎不想接電話。尾崎老師的聲音又回來了:“她想跟您面談。”

“明白了。尾崎老師……”

“嗯?”

“三宅同學的情緒怎麽樣?”

“我們邊聊邊等,您不必太著急。”

“好的,待會兒見。”

出了電話亭,禮子翻起外套的領子,大步流星直奔城東三中。她心潮澎湃,充滿期待,走著走著竟一路小跑起來。

雖然在津崎校長面前鄭重其事地宣示過“我來跟三宅接觸”,可真正做起來,卻比想象中要難得多。想跟她交談、解開她的心結,這樣的想法至今未變,可實際上只有幹著急的份兒,毫無進展。

研究調查結果、把握現實狀況,盡管禮子找了各種借口頻繁地來到城東三中,可直到今天還從未找到接近三宅樹理的機會,倒是跟保健老師尾崎處得越來越親熱。

接觸機會不多是一開始就能預想的。可沒料到的是,三宅樹理會自我封閉得如此嚴重。放學後去找她,她早已回家,不僅不參加社團活動,甚至都不和同學聊天或泡圖書館。只要一下課,她就像被放出了牢籠,直接回了家。這就是三宅樹理的生活狀態。

今天是怎麽了?她竟然主動找上門來。禮子不由得加快了腳步。城東三中的校舍已經清晰可見。

樹理今天的行動,或許是被《新聞探秘》節目茂木記者的采訪活動逼出來的。即使三宅樹理仿佛身處孤島,茂木記者的行動也會傳到她的耳朵裏。因為那個家夥不顧校方的制止,正一個勁兒地盯著三中的老師和學生。

記者的采訪也許讓樹理心虛又著急,覺得僅靠傳聞可能得不到確切的信息,才決定直接來找信息的源頭,也就是參與面談的佐佐木禮子。因為佐佐木禮子是警官,更重要的是,她不是校方的人。

若事實真是如此,說不定今天能夠一舉將她拿下。也許三宅樹理會主動坦白是她寫的舉報信。如今連電視臺這樣強大的公眾媒體都行動起來了,她原先根本沒有預料到。她感到了恐懼,不知該怎麽辦才好。無論寫舉報信時考慮得如何周到,意志如何堅定,她畢竟只是個十四歲的少女。

對於不知該如何應對《新聞探秘》的采訪,正焦頭爛額的津崎校長,禮子無能為力。正如津崎校長所言,輕舉妄動只會加深茂木悅男的懷疑。談談看法倒是可以,可這些看法是否妥當,就沒有自信了。

不過,如果能在這個節骨眼上,直接從舉報人口中得到確認,證實舉報信的內容確屬無稽之談,那無疑會成為津崎校長的強力支撐。柏木卓也不是被人殺死的。城東三中沒有隱瞞真相。無論茂木記者多麽善於揭發內幕,也只得明確聲明:他在這件事上無疑是搞錯了。

放緩腳步調整呼吸,佐佐木禮子走進學校的正門。一些正忙於社團活動的學生散布在校園各處,各種各樣的喊聲和大大小小的球在空中飛來飛去。校舍裏傳出校歌的演奏,估計是音樂社的成員在為畢業典禮作排練。

敲保健室的門之前,禮子簡單地理了理頭發,做了一個深呼吸。

“打擾了。”她打了聲招呼後,打開了門。

尾崎老師正坐在桌子旁,她身邊的椅子上坐著三宅樹理。看清禮子的臉後,樹理一下子站了起來。

剎那間,禮子心裏吹過一陣寒風。

這孩子生了一張不幸的臉,簡直像是月球的背面,沒有亮光,沒有溫暖。

“你好,佐佐木警官。”尾崎老師站起身,輕輕撫摸三宅樹理的肩膀,“三宅同學,你看,佐佐木警官來了。”

三宅樹理直挺挺地站著。雖然她背對著窗戶身處陰影,但依然能看出,她臉上的粉刺比出席面談那時更嚴重了。

“你好。”禮子若無其事地打了個招呼,微笑著走近樹理,“你是三宅同學吧。你還記得我,我很高興。”

樹理看著禮子的臉,笨拙地點了點頭。

“請坐那邊的椅子。”尾崎老師指了指裏間床邊的椅子,“我可以旁聽嗎?”她問樹理。

“嗯,嗯。”樹理的聲音有些堵。

“那我就留在這裏了。這個時間,只要沒人在運動時受傷,是不會有人來打擾的,放心好了。”尾崎老師微笑道,樹理卻沒有用笑容回應她,只是僵硬地走到要坐下的地方。

“三宅同學,你還好吧?面談時你曾說過,有時候想到柏木的事,會十分悲傷,是吧?”

“我說過這種話?”

“嗯,當時看你真的很難過,我還有點擔心呢。你還自責說,自己是不是可以為他做些什麽。”

樹理確實說過這些話,不過並非出於真心,只是些適時的場面話罷了。

“我去面談了兩次。”

“是啊。”

“大家都說我怪怪的。”

禮子表現出略誇張的驚訝:“不會吧?來過兩次的同學又不止你一個。”

“是嗎?”

“是啊。還有來過三四次的呢。只是想來和我們說說話。”

“是這樣的嗎……”

接不上別的話。樹理的心思不在這裏。她到底想說什麽呢?禮子做好了心理準備:不管樹理說什麽,都不能大驚小怪,讓樹理察覺到異常。

“呃……對不起。”

“哎?”

“特地讓您跑一趟。”

“別放在心上。我經常來這兒玩,是吧?尾崎老師。”

尾崎老師笑著點了點頭,轉身去泡保健室的“秘制香草茶”。

“工作累了,就偷偷到這裏來休息一會兒。”

“真的嗎?”

“真的。還到這裏來午睡呢。”

尾崎老師端著裝了香草茶的馬克杯走了過來。一陣溫暖的芬芳鉆入鼻腔。

“啊,真開心。好香啊。”禮子是真的覺得高興。

樹理緊緊握住了馬克杯的手柄。

“三宅同學,你開始說吧。”尾崎老師溫和地催促道。

三宅樹理擡起目光。“呃……”她說了起來,聲音低低的。

禮子喝了一口香草茶,感到有點欣慰。

“聽說警察要重新調査柏木的案子,這是真的嗎?”

禮子的茶杯停在嘴唇邊,眼睛瞪得大大的。

樹理見狀趕緊說了下去:“我也是聽來的。說電視臺的人正在采訪。我沒有被采訪,可大家都在說。”

“電視臺?”

“是啊。據說要出大事了。柏木其實不是自殺,是被人殺死的,連兇手都知道了,卻被學校隱瞞起來了。還有,森內老師她……”

禮子看了看尾崎老師。尾崎老師臉上依然掛著謎一般般柔和的笑容,沈默不語。

樹理探出身子:“真是這樣的嗎?柏木真是被人殺死的嗎?我想問一下佐佐木警官肯定會淸楚,所以……”

湊到近旁的樹理的眼中,強烈的好奇與興奮蓋過了緊張與不安。

“出現了這樣的傳言,可真是令人不安。”

“是啊,我……”樹理飛快地舔了一下嘴唇,擡起頭來,“如果真是這樣,我,呃,有些話我一直藏著。我覺得還是應該鼓起勇氣說出來的。所以我想到要跟佐佐木警官商量一下。”

“藏著的話?”禮子柔聲反問。

樹理點了點頭,眼睛盯著空中的某一點:“其實,我從一開始就覺得柏木不是自殺的。”

剛才禮子還覺得樹理很“不幸”,可現在看來,這似乎是個誤解。這孩子想利用新情況進一步推進自己的計劃。

禮子首先穩住了自己的心神:“你能說得詳細一點嗎?”

·

說出來了,我終於說出來了。

可不是嗎?電視臺都出動了。記者都來釆訪了。我怎能錯過這個好機會?

我會傻傻地坦白那封舉報信是我寫的?當然是另編一套鬼話了。

“我聽過這樣的說法。什麽時候來著?嗯,大概是去年秋天。那天放學後,我看見大出他們三個人在教室裏竊竊私語。

“他們說,柏木那家夥看著就來氣,要好好收拾他一頓。後來發生了理科準備室的打架事件,再後來,柏木就不來上學了。

“柏木死後,有一天放學回家的路上,我聽他們說,幹得不錯。我一害怕,就悄悄溜走了,他們沒發現。可我真的聽得清清楚楚。

“這件事,目前為止我沒對任何人說過。但我知道應該說出來,所以才去出席面談的。可到底還是太害怕,沒說出來。

“可聽了大家都在說的傳言,我覺得不能再保持沈默了。都說警察在重新調查柏木的事件,已經知道那是殺人案了。我想,如果沒有明確的證據,警察是不會出動的。電視臺的記者也來了,那就說明有證據吧。說不定除了我,還有別的人也知道什麽重大線索吧。”

尾崎老師和那個叫佐佐木的警官都聽得很認真。還說除了作為辦案的參考外,絕不會把我說的講給別人聽,讓我放心。

還表揚我,感謝我提供的線索。

什麽呀,太簡單了。擺布這些大人,原來這麽簡單。

從老師口中打聽不到舉報信的事,所以,這次的風吹草動到底從何而來,我還不清楚。估計還是因為那封舉報信吧。或者又出了什麽別的狀況?

要詳細地了解傳言的起因,該問誰好呢?松子是絕對靠不住的。還是應該問涼子吧?因為她收到了舉報信,盡管她總是裝成什麽都不知道的模樣。最討厭她了……可也沒辦法。最好讓記者先來采訪我,那樣就能知道很多內情。

面對電視臺的記者,編故事是很危險的。他們跟老師不一樣。我說的話,他們會全部捅出去。老爸不是一直說媒體是靠不住的嗎?老爸的話雖然多半不著邊際,自以為是,但這話倒是沒錯。看現在的電視節目就知道了。

接下來會怎麽樣呢?大出他們會被抓起來嗎?森內老師會被炒魷魚嗎?

說不定傳說中森內老師隱瞞的東西,就是我寄給她的舉報信?那個老師有可能這麽做。可是校長和藤野涼子那裏也都寄了,她一個人藏起來又有什麽用?

啊,我真想知道啊!森林林她到底千了什麽?

三宅樹理的內心激動萬分。

31

“那麽……”柏木宏之擡起眼睛,望著並肩坐在柏木家起居室的客人們——津崎校長、高木年級主任,還有卓也的班主任森內老師,“你們想要我們……不,想要我的父母怎麽做?”

坐在他身邊的母親功子一直垂頭喪氣,老師們已經來了一個多小時,可她始終一言不發。

父親則之瘦弱的下巴垂到胸前,雙眼緊閉。他也很少說話。

父母都已疲憊不堪,自然難免沈默寡言。宏之已經不知道和三中的教師們會過幾次面了,可他覺得這些教師說的話既可疑又荒唐,而且就父母轉述的內容來看,校方一直在和他們空耗著時間。

二月底安葬完卓也的骨灰,這起事件總算告一段落。可誰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又出現了新的問題。不,對學校來說是問題,但對柏木家而言,卻是重大轉折。

第三學期剛開學,一月七日,突然出現了幾封匿名舉報信,信上說卓也並非自殺,而是被人殺死的。舉報人在現場看到了殺害卓也的過程,兇手是同為二年級學生的三名不良少年——大出俊次、橋田佑太郎和井口充。

然而,津崎校長卻隱瞞了舉報信的存在,對柏木家只字不提,只問有沒有收到過奇怪的來信。這一點就已然不可原諒了,誰知更有甚者,森內惠美子竟然將寄給自己的舉報信撕毀後丟棄了。

而這件事重新浮出水面,完全出於偶然。拾到那封被森內老師扔掉的舉報信的第三者寫信至HBS電視臺《新聞探秘》節目組,聲稱無法容忍有人隨意丟棄如此重要的舉報信。如果沒有那位素不相識的第三者,那麽,宏之和父母恐怕永遠不可能知情了吧。

由於記者開始行動,津崎校長慌了神,主動聯系了柏木家,企圖安撫、平息家人們的憤怒和懷疑,開始了一而再再而三的——借用津崎校長的話,叫作“說明、道歉和懇求”。每次來說的話都不盡相同,但無非是要求柏木家拒絕那個叫茂木悅男的記者的采訪,將這件事全權交給城東三中處理。

校方的反應極為迅速,可《新聞探秘》節目組的茂木記者卻遲遲不來與柏木家接觸。直到三月中旬,他才寄來一封信,說是想見個面。宏之從父母口中了解此事,也是在這個時候。與校方的談話父母尚能應付,面對媒體就有些心虛了,便希望宏之也能在座。於是,柏木宏之回了家,看到因卓也的死而憔悴至極的雙親,尤其是身心疲憊、形容枯槁的母親後,他感到自己體內的血液在倒流。

一家三口與茂木記者見了面。宏之發現自己在電視上看到過這個人。他的話直截了當,意圖明確。關於卓也的死,城東第三中學隱瞞了事實,他便試圖揭露真相。事關重大,必須盡量理清關系、掌握證據後,才能采訪卓也的遺屬,因此拖到現在才與柏木家接觸。

相比之下,津崎校長的說法完全在閃爍其詞。他說舉報信的可信度很低,雖然並未査明舉報人的身份,但考慮到如果是學生,此人捏造這樣的舉報內容肯定事出有因。若置之不理,讓事態進一步惡化,對於柏木夫婦也只會徒增煩惱。因此,校方才決定低調處理此事。瞧這說的,好像還得感謝他似的。宏之相當氣憤,於是決定親自參加這次與校方的交談。

三位教師形容憔悴,森內老師的變化之大更是令人吃驚。蒼白、單薄,簡直像個幽靈,連化妝和穿戴都無心侍弄,一下子老了許多。可宏之絕不會同情她。有一次心血來潮,宏之曾與她單獨交談,向她傾訴自己對弟弟卓也的覆雜感情。現在想來,這實在太愚蠢了。可在當時,由於森內惠美子願意傾聽,他感到過幾分寬慰。也正因如此,現在便愈發感到後悔。我怎麽會向一個毫不相幹的人敞開心扉呢?

“什麽叫‘怎麽做’?”津崎校長向宏之的父母反問。他坐得比葬禮時還要畢恭畢敬。

“就是要我們怎麽做。譬如,學校的看法是這樣的,你們必須接受並且相信。然後不接受電視臺的釆訪。”

“我們沒有這個意思。”

“那你們是什麽意思?”

“我們不想擾亂卓也父母的心緒……”

宏之搖搖頭,攔住了津崎校長的話頭:“已經聽過無數遍了。我爸媽的耳朵都聽出老繭來了。”

津崎校長怯生生地垂下頭:“確實非常令人遺憾。”

一直一言不發的高木老師突然變了臉,對宏之說:“你是卓也的哥哥吧。你的心情可以理解,但是,對不起,你能不能讓我們跟你父母交談?”

宏之胸口猛地竄起一股無名火:“你以為我還是個小鬼,沒法討論大事,叫我閉嘴,滾一邊去。是嗎?”

“我沒有這個意思。”

“話裏話外不都是這個意思嗎?你們看看,我的父母已經憔悴成什麽樣了。我能放心得下嗎?卓也是我弟弟,我也是家庭成員之一。不,我就是柏木家的代表,我說的話就是柏木家的意見。”

令人難耐的沈默中,電話鈴響了。父親搖晃著站起身去接電話。他低聲說了幾句後,掛斷了電話。“是公司裏打來的。對不起。”

“哪裏、哪裏。多次占用你們的時間,真是過意不去。”

津崎校長又開始道歉了。不必如此,校長先生。為了卓也,老爸甚至想到過辭職,占用一點時間又算得了什麽。

柏木宏之至今仍住在大宮,和爺爺奶奶一起生活。卓也死後他曾偷偷地期待過,父母覺得冷清,會不會叫自己回家去住。可事實並非如此。父母一直沈浸在失去卓也的悲痛之中。如果沒有出新的狀況,恐怕他們會永遠封閉自己吧。

卓也死了,可他似乎還在這個家裏,還在父母的身旁。父母叫宏之回來,只是因為自己太累,需要有人來幫忙。就像生病了喊醫生,家電壞了叫修理工。宏之在家中的存在價值,依然沒有改變。

啊……混蛋!我想這些幹什麽?剛才我說自己是柏木家的一員、柏木家的代表時,父母不是毫無反應嗎?何必自尋煩惱呢?

“校長先生,我想請教一件事。”為了蓋住體內不斷冒出的聲音,宏之提高了嗓門。

“請講。”

“到目前為止,老師們就沒有懷疑過,大出俊次他們三人與卓也的死有關?”

津崎校長直視著宏之,答道:“沒有。”

“看到舉報信後,也毫不懷疑嗎?”

“是的。”

“就是說,卓也是自殺的,這番看法至今未曾改變,是嗎?”

“是的。”

高木年級主任想開口,宏之卻搶在她前頭繼續說:“對於舉報人是誰,老師們是否已經心中有數了?”

這次津崎校長並沒有馬上回答,並非無法回答,而是在斟酌該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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