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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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了點頭:“這是不折不扣的搶劫。”

“那些家夥,”禮子很想惡狠狠地唾罵幾句,“怎麽會做出如此荒唐的事來!”

“這得問本人才能知道。”莊田幹脆地應道。面對作為少年課“常客”的不良少年和問題少年,莊田雖說算不上冷漠,但比起禮子的痛心疾首,他可要淡然得多。

“怎麽知道是大出他們幹的呢?”

“不太清楚。據說增井對趕來的母親說,他是被三個人一夥的學生打的,其中之一就是大出。他母親覺得此事非同小可,就給警察署打了電話。所以嚴格來說,還不能斷定是大出他們幹的。”

禮子覺得,不是大出他們的可能性幾乎不存在。

“他們以前就認識吧?”

“估計是吧。增井遭到他們的糾纏,可能不是第一次了。”

這倒完全有可能,所以才越發顯得荒唐,令人氣憤。

事件發生在不到一個小時之前。離這家區立綜合醫院十五分鐘腳程之外的相川水上公園旁,岡谷證券公司職員田川實發現了一名少年。少年搖搖晃晃地走出公園門口,在路邊蹲下身子,臉上和衣服上都沾有血跡,一看便知事態異常。田川走過去跟少年打了招呼,可對方連頭都擡不起來。田川大驚失色,趕緊跑到附近的人家借電話呼叫救護車,並在救護車到來之前一直陪在少年身邊,支撐著他的身體。少年身著毛衣,沒有穿外套,鞋子掉了一只。借電話給田川的那戶人家的主婦拿來了毛毯,蓋在少年身上。等待救護車只用了五分鐘,可這段時間裏,少年一直在嘔吐。

救護車到達後,田川講明公司到了交接班的時間,自己要去上班,給了救護員一張名片就走了。救護員將少年扶上救護車後詢問他的姓名。少年說,他叫增井望,還報了家庭地址和電話號碼。

救護員問他:“怎麽會受傷的?”

增井回答:“被人打的。”並要求給媽媽打電話。

由於增井聲稱自己頭痛難忍,救護人員便不再問更多的問題。

增井躺上擔架床推進搶救室後,他母親趕到了醫院。看到母親的臉,增井似乎感到放心,邊哭邊描述了事情的經過。原來,他一個人走在相川水上公園裏的時候,被城東第三中學二年級學生大出及其同伴纏上了,挨了揍還被搶了錢。由於是三個打一個,他一下子就被打懵了,一時間失去了知覺。等他清醒過來,覺得渾身發冷,疼痛難忍,頭暈目眩,十分難受。他想先回家再說,可走到公園的門口時,兩腿就動不了了,只得蹲下身子。外套和鞋子到底去了哪裏,自己也不知道。

母親聽了他這番話馬上打電話給城東警察署報了警。於是禮子他們來到了這裏。

“聽他母親說,增井是從圖書館回來時出事的。”莊田說道,“他的家與發現他的公園門口只相隔兩個街區,穿過公園的路線是去圖書館的近道。”

那座相川水上公園是將原本位於該處的運河填埋後修建的,因而被冠以“水上”之名。那裏樹木蔥蘢,又利用原先的運河構築小橋流水的景致,非常適合休閑散步。不過,由於構造覆雜,背陰處多,這裏曾發生過多起敲詐搶劫、猥褻女性的案件。太陽落山後,兒童和女性一般都不敢進去。

增井雖然是在大白天受到襲擊的,但由於現在是冬天,公園裏沒什麽人。禮子覺得要找目擊者可能有點難。如果有人目擊事發現場,應該會當場報警。不過也很難說,有些人會因為害怕受到牽連而選擇視而不見。就算路人知道涉事雙方都是少年,說不定也不會報警。據說近來最可怕的就是這些小鬼。

“兩位警官。”

莊田和禮子聽到有人喊他們,便回頭望去。搶救室門口站著一位身穿淺綠色手術服的醫生。“請吧。時間不長的話,可以跟病人交談。不過,別讓他過於興奮。”

禮子走近這位高個子醫生,問道:“病人現在情況如何?”

“腦電波並未發現異常,CT也正常,估計不會留下嚴重的後遺癥。不過,腦震蕩的影響還會持續一段時間。還有眼底出血,右眼尤其嚴重。”醫生答道。不知為何,他是看著莊田的臉,而不是面對禮子回答的。

聽了醫生的回答,禮子心頭猛然一震。“對視力的影響……”

“嗯,這有待進一步觀察。我想應該不存在失明的危險,但視力很可能會下降。”

“有沒有骨折呢?”莊田問道。

“右側三根肋骨骨裂。”醫生敲了敲自己的側腹,“從位置來看,不像是倒地時骨折的。聽說是遭到敲詐了,對吧?”

醫生揚起一條眉毛。問題依然拋向了莊田。

“好像是的。”

“估計是用腳踹的吧……”醫生自言自語般地說,“臉上和身上都留有毆打的痕跡,眼睛周圍尤為明顯,幾乎能看得出拳頭的形狀。哦,對了。如果你們想拍照留證,請跟護士打個招呼。”醫生似乎已經對這種事情司空見慣了,“跌打傷很多,並且發腫了,肯定十分疼痛。已經為他註射了鎮痛劑,如果病人想睡覺,請不要硬性阻止。他受到了驚嚇,必須安靜地休息。”

“內臟沒有異常嗎?”

“有少量血尿。暫時沒有檢查出更嚴重的異常,但需要進一步觀察。”

這時,禮子放在上衣口袋裏的傳呼機響了。她急忙將其取出。

“請關閉電源!”一聲嚴厲的告誡之後,醫生便離開了。禮子對莊田說了聲“是署裏來的”,就去大堂裏找電話了。

署裏通知她,相川水上公園的綠化叢中發現一件外套,疑似增井的失物。那件外套汙穢不堪,還有劃痕。丟失的鞋子尚未找到。

“大出俊次、橋田佑太郎、井口充,”禮子報出三人的名字,語氣充滿厭惡,“能找一下這三個人嗎?”

對方回答說,已經通知巡警去商業街尋找。這三人都不在自己家中,他們的家長也不知道他們上哪兒去了。警方並沒有告訴家長們具體情況,覺得應該謹慎對待。

掛了電話,禮子心想:好了,這下得看那位強橫的大出社長如何應付兒子的不檢點了。“不檢點”?對,估計大出勝會使用這樣的詞匯。要不就是“調皮搗蛋”?但是,這次的情形遠非如此簡單。這是犯罪!他們竟然動起了刀子。

剛想離開電話,禮子又改變了主意,重新拿起聽筒,撥通了城東第三中學的電話。鈴聲響了一會兒,一位男性事務員接聽了電話。禮子告訴他有急事,向他打聽了津崎校長家的電話號碼。

鈴聲只響了兩次,津崎校長就接起了電話。

“休息天還打擾您,真是不好意思。”盡管禮子這樣打了招呼,她還是能夠感覺到,電話那頭的津崎校長相當緊張。

“出什麽事了?”校長問。

禮子講了一遍事件經過。

校長沈默了兩秒左右,隨後幹脆利索地說:“我馬上就去學校,守在辦公室,有情況請隨時聯系。我叫年級主任高木老師一起去。”

“拜托了。”

老師們也不得輕松啊。禮子在心底嘟囔了一句。

·

搶救室裏放著三張病床,用簾子分隔開來。

增井望躺在最內側的那張病床上,一位身穿嫩綠色對襟毛衣的中年婦女正站在床腳邊,應該是增井望的母親。她很快發現了禮子的到來,並走上前來。

“我們是城東警察署少年課的莊田和佐佐木。”

出示警察證並向她打招呼時,增井的母親低了好幾次頭。

“增井的情況怎麽樣?能跟他說幾句話嗎?”

“啊,啊。”母親嗓音沙啞地答應著。治療結束,檢查結果也已知曉,得知兒子避免了最壞的狀況,隨著幾分安心一同湧來的,恐怕就是極度的疲勞吧。

“他有點困,但應該能說話。”

“夫人,您也沒事吧?”禮子將手輕輕搭在增井母親的胳膊上,“您是在這裏坐一會兒,還是去候診室休息?”

“我待在這裏就行。我要陪著他。”

“和其他家人聯系過嗎?”莊田問道。

“我丈夫今天去打高爾夫了。陪客戶。”

“啊,這樣啊。那就聯系不上了。夫人您一個人真是受累了。”莊田點了點頭,像是在安慰她似的。

“他姐姐在學校有社團活動,還沒有通知她。目前只有我一個人能來。”

“增井有姐姐?”

“嗯,叫年子。”

“也是四中的學生嗎?”

“是的。”增井的母親握緊拳頭頂在嘴邊,眼角充滿了恨意,“本以為四中沒什麽大問題,不會讓人擔心。可誰知,他竟會被其他學校的學生欺負……”

禮子走近增井望所在的病床。被子幾乎沒怎麽隆起,可見這個孩子的身體相當單薄。他閉著眼睛,呼吸時鼻腔微微震顫。

增井望的臉腫著,右眼上覆著眼罩,套在耳朵上的白色橡皮筋勒住了鼻梁,光看這一點就覺得很痛。他身上蓋著一條薄被,脖子以下的樣子看不到,不過有一根導尿管從被子底下露了出來。對於正處於敏感期的男孩,這會令他十分難堪吧。吊在床腳邊的塑料袋中的尿液,至少在外行人來看沒什麽異樣。禮子放心了。

右臂正在輸液,藥液有節奏地滴下,禮子能看到藥名,卻不懂藥的效用。

“增井同學,”禮子輕聲喊著,“我是城東警察署的警察。你現在能說話嗎?”

增井望的眼球在半開的眼皮底下動了動,周邊布滿深紫色淤痕的嘴巴顫抖著,微微張開。

“是警察嗎?”聲音很低,幾乎被呼氣聲掩蓋。

“是啊。你遭罪了。是不是很害怕?不過現在不要緊了。”

少年閉上了眼睛,眼皮一跳一跳的。他似乎正和鎮靜劑的藥效作鬥爭,想努力睜開眼睛。

“不必勉強自己說話,醫生也是這麽說的。那三個打了你還搶走你錢的人,警察正在找他們呢。你放心好了。”

增井望的眼皮縫隙中露出一點點瞳仁。他在看禮子。禮子對他點了點頭。

“大出。”少年說。

禮子剛想徑直說出“大出俊次”這個名字,猶豫片刻後改了口。“是三中的二年級學生大出俊次,對吧?”

“嗯。”

“他一個人嗎?”

“還有他的同伴。就是老跟著他的那兩個。”

“增井同學,你認識他們嗎?”

少年的鼻腔猛地鼓起,噴出一股氣息。“在學校裏,聽說過。”

“四中?”

“是的。”

“在你之前,四中也有人被大出他們敲詐過嗎?”

“是的。”

“這麽說來,他們在四中也很出名?”

城東三中和四中會有從同一所小學畢業的學生。而大出俊次在小學就是問題兒童,所以一旦有點什麽事,大家很快都知道了。

“所以增井同學也知道他們的名字?”

“他們也會互相叫對方的名字。”

“在威脅你,對你施暴的時候?”

“是的。”

笨蛋。禮子的腦海裏突然冒出這個詞。大出的三人幫既是一群壞蛋,也是一群笨蛋。一想到這裏,禮子就怒火中燒。

她掏出筆記本,裏面夾著那三個家夥的學生手冊的覆印件,一張張拿給增井望看。增井望確認了覆印件上的臉部照片。

“就是這三個人。”

“他們是怎麽威嚇你的?”

少年的頭在枕頭上動了動,嘴角顫抖著。

“你的外套已經在相川公園裏找到了,被刀子割破了,那也是大出他們幹的嗎?”

“嗯。”

“他們持刀威嚇你,叫你把錢交出來,是嗎?”

“是的。”

“具體地點在哪裏?”

“在散步道路的,橋邊。龜井橋。”

那是一座靠近相川水上公園出口的小橋。

“受到威嚇後,你做了什麽?”

“逃跑。”

“但是沒有跑掉?”

“是的。他們就打我,踢我。”

“你身上帶了多少錢?”

“一千日元左右。”

“都被搶了嗎?”

“反正沒有了。”

“你沒看到他們搶走嗎?”

“我暈過去了。”

“那麽,之後的事情你還記得嗎?走出公園來到馬路上,直到有人叫來救護車。”

“我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綠化叢裏。”

“受到攻擊時在散步道路上,醒來時卻發現自己在綠化叢裏?”

“是的。”

增井望的腦袋又微微動了一下,鼻腔“哼”的一聲鼓脹起來。呼吸也帶著幾分顫抖。微睜的那只眼睛閉上了。他很累了吧。

那三個家夥看到增井望一個人走著,於是圍上去拔刀威嚇,用刀子割破他的外套;當他想要逃走時,三人一擁而上,拳打腳踢;等他倒地昏厥後,又搶走他身上值錢的東西,也許他的外套就是在那時被脫下的。鞋子呢,或許是他在逃跑時弄丟的吧。

然後,那三個家夥將失去知覺的增井望藏到綠化叢中,溜之大吉……

野蠻,惡劣。禮子感到自己的喉嚨火辣辣的。

背後有人拍她的肩膀。一回頭,莊田在她耳邊低聲說:“巡警找到大出俊次了,連同其家長一起帶到了警察署。”

禮子點了點頭另外兩個人呢?”

“跟屁蟲嘛,都跟著呢。”

“他們剛才在哪兒?”

“游戲中心。‘天秤座’裏的。”

原來他們還在玩啊,認為自己不會被抓,是吧?

禮子將視線轉回病床。增井望正平靜地呼吸著。禮子輕輕地叫了聲“增井”,沒有回音。就讓他睡吧。

離開病床,回到搶救室外的走廊上,莊田已經在那兒等著她了。

“回署裏去吧。”原以為自己能克制,可一開口,禮子仍發現自己發出的聲音十分尖銳,充滿火藥味。那群混蛋,無可救藥的三人幫。瞧著吧,這次可不是口頭教育一下就會放你們過關的。

21

回到少年課後,課內的同事馬上告訴她“在大房間”。所謂“大房間”指的是樓上的大會議室。

“課長也在那兒?看了一眼空著的課長座位,禮子問道。

“在啊,正憋著火呢。”

急匆匆脫去大衣,抄起便箋本,禮子和莊田一同跑上樓梯。大會議室所在的樓層還有署長室和訓話大廳。平時,這是警署內最安靜的樓層。

今天就大不一樣了。禮子剛把手搭在大會議室的門把上,裏面便傳出了怒吼聲,好像正等著她一樣。

“我說你是不是從一開始就斷定是我兒子幹的了!”

禮子看了看莊田。莊田抿嘴笑著小聲道:“已經在了。他老爸。”

禮子說了聲“對不起”,一腳踏進大會議室。她感覺到來自四面八方的視線一下子向她湧來,仿佛冒失地沖進狂風驟雨一般。

人物俱已到齊。長方形大會議桌距禮子走進的移門較遠的一端坐著大出俊次、橋田佑太郎和井口充三個人,椅子拖出老遠,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大出俊次的父親大出勝占據了會議桌的一條短邊。剛才的大聲吼叫無疑出自他之口,禮子早就聽慣了。

大出俊次坐在他父親身邊,也就是桌子的一角。橋田佑太郎和井口充與這對父子稍稍拉開距離,背對著會議室的門。與這兩名少年相隔一段距離的地方坐著橋田的母親,還有個禮子從未見過的中年男子。由於橋田家只有母子兩人,這個中年男子應該是井口充的父親。如果將井口充多餘的脂肪抽走,再扔進脫水機裏甩上幾圈,或許能變得和這個中年男子一模一樣。

禮子稍稍有些吃驚。之前井口充每次闖禍接受教育時,他父親從來不露面。禮子遇到的總是他的母親。而這個做母親的,是個只會哭著說對不起的人。

大出勝充滿敵意地瞪視著禮子和莊田。這位大出木材廠的社長長得高人一頭,寬人一背。兒子俊次盡管個頭不小,和他父親站在一起就顯得相當瘦小了。

今天是星期天,大出勝沒有穿西裝,一身氣派的大格子毛衣。左手的手腕上戴著塊金光閃閃的手表,是勞力士。

“你們到底跟我兒子有什麽深仇大恨?”大出勝吼叫著,顯出一副不依不饒的模樣。

禮子沒有理睬他,對房間裏所有的人輕輕點頭,說道:“我是少年課的佐佐木。這位是莊田。有勞大家了。”

她多半是對著橋田的母親和井口的父親說的。橋田的母親避開了她的目光,井口的父親垂頭喪氣地將脊背彎得更低。

“情況剛剛說明過了。”坐在一排學生及家長對面的裏中課長說。雖然表情平靜,但他的目光分明帶著厭惡和不耐煩。他身邊坐著刑警名古屋,嘴裏叼著照例不點火的香煙,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

既然可能是少年課裏的“名人”惹出的事件,課長出馬理所當然。可看到名古屋也在一旁,佐佐木禮子多少感到有些意外。名古屋卻不看禮子一眼,只是將身子靠在彈性不錯的座椅靠背上,不住地用眼睛掃視著對面的三位初中生。

“聽說你們在‘戰鬥指揮室’,受驚了吧?”禮子神情爽朗地對大出他們說道。剛才的電話裏提到他們在天秤座大道的游戲中心,而“戰鬥指揮室”就是那裏兩家游戲中心的一家,也是這夥人常去的。

沒人應答。三個人忠實地扮演著自己的角色,做出三種不同的表情。大出俊次面露冷笑,目中無人;瘦高個兒的橋田佑太郎就像睜著眼睛睡覺似的,毫無反應;矮胖身材的井口充眼珠子滴溜溜亂轉,時偷看禮子的臉,好像想到了什麽俏皮的下流話,卻不說出來,也許是害怕挨老大俊次的罵。

“巡警找到他們後立刻聯系了他們的監護人,就一起來了。”裏中課長說道。他似乎在強調手續上毫無差錯。

“好好的休息日都讓你們給攪和了。”大出勝憤憤不平地說。他的臉被太陽曬得黝黑,只有右手的手背是白的。這是打高爾夫球留下的印記。

有時間打高爾夫,就不肯為管教兒子多花點心思嗎?禮子在心中抱怨道。

“非常抱歉。”禮子恭敬地說,“因為發生了課長剛才說明的事件。我和莊田去醫院看望過被害人,他受到的傷害相當嚴重。”

“為什麽要懷疑我兒子?”

“剛才裏中大概已經說明過了。被害人遭到與他同齡的三人襲擊,說那三人相互稱呼對方‘小俊’‘橋田’和‘井口’。這就是證言。”

大出勝的黑臉一下子漲得通紅。他掄起拳頭重重地捶向桌面,桌上的一只鋁制煙灰缸被震得跳了起來,把井口的父親嚇了一大跳。

“這種話怎麽可以相信?你們只會懷疑我兒子!”

“大出先生,”禮子直視大出勝的臉,聲音卻變柔和了,“我們給被害人看了大出的照片,已經得到了確認。事情非同小可,必須詢問本人,才有勞大家到這裏來的。”

“我兒子什麽也沒幹!”

大出俊次一邊聽著父親大聲咆哮,一邊偷偷怪笑。看到他在笑,井口充也吃吃地笑了起來。橋田佑太郎依然一動不動地凝視半空。

“請告訴我們,今天午後你們都在哪裏?”莊田問三個少年。他的視線依次盥向三人,最後停在大出俊次的臉上。

“沒必要回答。”大出勝立刻出面攔住,“律師馬上就來了。”

“大出先生,你叫律師了?”

“怎麽了,不能叫嗎?當然,或許這會對你們不利。”

“不是這個意思。”莊田微笑道,“如果大出先生不想讓我們向孩子提問,那也沒必要叫上律師,只要站起身來回去就行。我們誰都沒有阻攔的權利。”

大出勝急躁地眨巴著眼睛,額頭上的汗珠閃閃發光。

“我才不吃你這一套呢。”

“哪一套?”

“如果我帶兒子回去,你就能隨意捏造報告,然後正式逮捕他,是吧?你們不總是這麽做嗎?”

莊田像是要征求同意似的看了看禮子,略微收起微笑,繼續說:“大出先生,請恕我直言,在此之前,俊次已經受過多次管教了。”

大出勝剛要反駁,莊田做出手勢制止了他。

“那麽前幾次,我們城東警察署也像大出先生說的那樣,都是擅自妄為的嗎?”

“你們一直都是。編造一些我兒子根本沒做過的事來嚇唬人。”

“好吧。那麽這次,我們絕不擅自妄為,而是認真地確認事實。怎麽樣?”

裏中課長聽了,不由得向莊田瞪起了眼睛。莊田心想:剛才這話聽起來,確實像在承認我們以前一直是擅自妄為,但這只是種說話技巧罷了。別神經過敏,好不好?

“讓我們等律師來吧。我們不僅要保護受害的少年,也要維護大出他們的正常生活。”

這時,刑警名古屋將嘴上的香煙拿在手中,慢條斯理地插話道。

“對不起,我剛才沒說明,現在補充—下。我不是少年課的,我是刑事課的。”

禮子感覺到大出俊次飛快地看了名古屋一眼,那眼神好像在說:這個老頭怎麽回事?

這是一起搶劫傷害事件。因為被害人的證言提到了大出等人,才交給少年課處理。嚴格來說,這樁事件本該由我們刑事課負責。確實,似乎沒有物證可以證明大出、橋田和井口有涉案嫌疑。只有被害人的證言,犯案者可能另有他人。因此,請以協助調查惡性搶劫傷害事件的立場回答一些問題,可以嗎?”

“在一派胡言裏聽到兒子的名字已經夠心煩了,誰還願意協助你們?”

名古屋將香煙放進上衣的口袋。“如果被害人說謊,就說明他對大出懷有明顯的惡意。”

“我不是一開始就這麽說了嗎?”大出勝說著,再次揮拳擊打桌面。橋田佑太郎稍稍瞪大了眼睛,盯著發出清脆響聲的鋁制煙灰缸。

“從大出的角度來說,真是不可思議啊。大出先生,難道你不想把事情弄個水落石出嗎?不管怎麽說,這可是樁惡性搶劫傷害事件。”

“跟我們毫無關系。”

“可這是搶劫傷害事件,萬一被害人死了……”

禮子心裏暗自好笑。她知道,名古屋警官反覆強調“搶劫傷害事件”不是說給大出勝聽的。他的目標是橋田的母親和井口的父親。果然,這一敲山震虎之計收到了成效。兩位家長擡起一直低著的頭,兩眼緊盯名古屋瞥官,窺探的眼神中顯然夾雜著驚慌。

“要說的話……”橋田佑太郎的母親開口了,把尾音拖得很長。這種黏糊糊的半疑問句本是小姑娘的專利,可她總是這麽說話,“該說些什麽好呢?”

對於這位橋田光子,禮子了解的情況並不少。因為光子很喜歡談她自己的事情。

光子是二十二歲那年結的婚,婚後不久生下了第一個兒子。兒子到該上學的年齡時,她丈夫因交通事故去世了。從此,她開始了單親媽媽的困苦生活。她的生活來源主要靠去酒吧打工,在那種燈紅酒綠的娛樂場所備嘗艱辛。

後來,她又與一個在酒吧認識的客人結了婚,生下了佑太郎和他的妹妹。但是,第二任丈夫在三年前與她分手了。她跟第一任丈夫生下的長子,高中畢業找到工作後就離家獨立了,因此她現在和兩個孩子一起生活。她在當地開著一家名為“梓屋”的燒烤店。那是間火柴盒一般的小店,她住在店面的二樓。

禮子沒去她的店吃過東西,不過作為少年課的警察,她曾去拜訪過,後來走過店門前時也張望過好多次。她覺得,那裏與其說是一間燒烤店,還不如說是個小酒館,看起來生意不會太好,但好像也有固定的常客,周末晚上相當熱鬧。橋田光子在店裏一般身穿圍裙,梳著發髻,在化妝方面相當花心思。

作為孩子的監護人,她並不像大出勝那樣對警察充滿敵意。只不過她很會找理由,那些理由往往來自她自己的身世經歷。

“因為他沒有爸爸……”是她的口頭禪,一遇到什麽事就馬上掛在嘴邊,還常常說:“男孩子的事情,我這個做母親的也弄不懂。”

據說那間燒烤店“梓屋”原本是她的第二任丈夫開的。當時光子也在店裏幫忙,後來就直接繼承了下來。

“有什麽辦法呢?那個人突然就一去不回,為了我和孩子能活下去,不把這間店面撐下去,還能有什麽辦法呢?房子是租來的,賺來的錢交完房租,就只能勉強糊口了。”

由此來看,丈夫和她分手並不是正式離婚,而是離家出走,甩掉了她和孩子。

撅著嘴發牢騷的橋田光子往往顯得特別疲憊,可一旦打開話匣子,就會越說越來勁。禮子以前到她家去,原本是想了解她兒子平時在家和學校的生活狀況,等回過神來時,卻發現只有光子一人在滔滔不絕,自己完全成了被動的聽眾。她的抱怨漫無邊際,連綿不絕,要想找到一個缺口打斷她的話頭都很難。不過,禮子覺得聽聽也無妨,說不定能從中找出橋田佑太郎變得如此沈默寡言,不討人喜歡,還要緊跟粗魯不堪、只圖眼前快活的大出俊次的原因。

“佐佐木警官,我一個女人就是這麽挺過來的呀。”這也是光子的老生常談。她十分懷念溫和正派的第一任丈夫,總說要是他還活著,自己就不會陷入這般光怪陸離的生活。對於分了手的第二任丈夫,她一直牢騷滿腹,說他好色成性,動不動就打人,自己好吃懶做不說,花錢也大手大腳的。光子一邊說他走了倒也清閑,一邊又哀怨地控訴他拋棄母子三人。

如果用不留情面的眼光看,橋田光子算得上女性人生失敗的典型。但禮子覺得,光子的人生暫時還不算徹底失敗。不管怎麽說,她至少把兩個孩子拉扯大了,還操持著一家多少有人光顧的小店。

然而,當孩子們的問題隨著成長逐漸顯現,未來的光子可能會面臨真正的失敗。

那麽,橋田光子對佑太郎的所作所為到底是怎麽想的?這一點,禮子很難把握。為了找到解答,禮子才會找她談話,可光子每次都拿自己的不幸人生偷換掉話題。

深谙世事的光子應該能把握如今事態的嚴重性。她又將如何面對?至少會說點什麽吧?禮子收緊下巴,目不轉睛地盯著她那張瘦弱的側臉。

“這孩子就是這麽個德行,不會講話。”光子將目光落在桌面,開口說道。當她說到“這孩子”時,擡起眼睛瞄了一眼佑太郎。她的兒子依然呆呆地望著半空。

“就算是現在,他也不知道為什麽會被叫到這裏來吧。其實,我也是……”

莊田溫和地提問:“夫人,您知道今天中午到下午三點的這段時間裏,佑太郎他在哪兒嗎?”

“啊……”光子眨了眨眼睛。燒烤店星期天不開張,她便沒有化妝。因此,她的臉比禮子看慣的模樣要大一圈,也許是臉部皮膚松弛的關系。沒畫眼影和睫毛膏的眼睛顯得又小又凹陷。

“我想,是在家裏吧。是吧……”最後的“是吧”兩字分明是對佑太郎說的。

佑太郎終於看了一眼母親。或者說,他只是將眼睛轉了過去,並沒有把焦點對在母親身上。

大家望著他,屏息凝神,等他開口。自禮子進入大會議室,那三個少年就沒有說過話。估計在此之前,他們也沒對裏中課長說過什麽吧。暴跳如雷、大喊大叫的,只有大出勝一個人。

“在家裏啊。”橋田佑太郎說道。

“你看看,你看看。”大出勝立刻氣勢洶洶地探出身來,說道,“我兒子也在家,跟我一起吃午飯,一直待在家裏啊!”

莊田沒有理睬大出勝,他問橋田佑太郎:“你是幾點去的天秤座大道?就是三個人去‘戰鬥指揮室’玩的時間。”

佑太郎聳了聳瘦骨嶙峋的肩膀。現在十多歲的孩子都能很酷地做這個動作,估計是從影視劇裏學來的。

“我兒子說了,剛進游戲店就被警察抓走了。突如其來的,什麽壞事也沒幹。難道有規定星期天的大白天,初中生不能去游戲中心玩嗎?”大出勝提高了嗓門。大出俊次望著正拼命為自己辯解的父親,臉上依然掛著冷笑。

“大出,是這樣的嗎?”莊田飛快地將視線轉向大出俊次,“巡警叫住你們的時間,是下午三點三十五分,那時你們剛剛進入游戲中心嗎?”

大出俊次開了口,臉上的冷笑也收斂了。不過他並沒有回答莊田的問題,而是向自己的父親提問:“律師來之前不是不能說嗎?”

大出勝突然怒容滿面。很明顯,他這次發火是針對兒子的。“只要能為你自己作證,說說有什麽不可以的?”

“啊……”大出俊次發出一聲洩氣似嘆息,臉上露出驚訝的神情,“我在家裏啊,警官。”他回答道,臉上再次浮起冷笑,“在家裏睡覺。”

“可你去了‘戰鬥指揮室’,對吧?問你什麽時候去的。”

“什麽時候?不記得了。”他慢吞吞地說著,擡起身子把椅子弄得嘎吱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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