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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外公秋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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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林家一直存在著一個未解之謎:那就是有關林秋舫的真實身份。

“林秋舫小學”建立伊始,  顧傳堯安排人給林秋舫立碑,由於找不到岳父下鄉插隊前的生活資料,只好從他當校長時的事跡開始書起。

關於外公的具體身份消息,是林小妮12歲那年聽到的。

當時,“林秋舫小學”辦的如火如荼,從成立到現在,五年過去了,林秋舫小學一共接收了將近4000多名貧困學生。

整個小學實行9年制義務教育免費化管理。住宿、讀書全免費。還給一些家庭貧困的孩子勤工儉學、補貼家用的機會,再配套兩條深入大山的柏油馬路,這樣一舉解決了該地的“入學難”問題。

每年從“林秋舫小學”考上高中的學生多達300餘人,其中100多人都是上的重點高中。他們通過讀書,擁有了走出大山的機會。

如今,五年過去了,第一批從“林秋舫小學”走出來的學生已經考上了大學,捷報紛紛從各地傳來……

就在此時,  “林秋舫小學”來了三個特殊的客人。

那天早上,  校長室來了三個外地人。

他們操著不太熟悉的中國話,找到了小學校長,要求看看“林秋舫”的檔案資料,尤其是年輕時候的照片。

校長得知他們是“華僑”,是來這裏找一個“失蹤已久的知青老哥哥”的,所以就給與了方便。

當檔案打開的時候,  其中一位白發蒼蒼的老者,看到那張泛黃的照片,忽然“撲通!”一聲跪了下來,頓時眼淚縱橫——

“哥哥!”

***

消息很快就傳到了千裏之外的林輕眉耳中。

當她得知“爸爸的親戚找來”的時候,還是一臉懵圈的。

沒想到,爸爸都去世13年了,居然還有親戚可以找到她?!

很快,那三個人就循著音訊,趕去和林輕眉會面。

林家親戚見面的那一天,林小妮也在,她坐在媽媽的身邊,能感覺到媽媽在緊張,雙手都在不自覺的發抖。

圍繞在父親身上30多年的秘密,終於有了解開的這一天。

顧傳堯事先聽說了一點消息,先打招呼道:“輕眉,來的三個人,年老的那位說是你的二叔,他叫林樂陶,是華盛頓大學的終身教授,另外兩位是他的兒子。他說你們林家的祖輩是當年清朝公派的留學生。”

林小妮知道“公派留學”這個概念,昨兒她還在歷史書上學過的呢:“是庚子賠款出去念書的那批人嗎?我記得胡適就是那個留學名單上的人呢!”

“是。”顧傳堯道:“那批公派留學的人,大多數都回國了。還有一部分搞特殊理論的人,還是留在了外國。”

林小妮問道:“什麽特殊理論?”

“第一是搞物理的,這批庚子賠款的學生,當他們學成的時候,中國的政府還是北洋政府。因為當時國內軍閥混戰,這些人知道一旦回來,那些軍閥政府不會重用他們的才能,所以就留在了國外繼續搞研究。”

林輕眉點了點頭:“那第二呢?”

“第二……有些學生在留學期間皈依了基督教,成了當地的牧師,所以沒有回國。”

林小妮點了點頭,她忽然想起來:外公和媽媽都是信仰基督教的。

——你說在那個年代,人人都信仰馬克思的情況下,怎麽窮山僻壤來了一位信仰基督教,滿口流利英文的老師呢?!這在媽媽的心中一直是個謎團。

現在,這個謎團終於有了答案。

***

很快,林樂陶一行人就找到了顧家來,顧傳堯帶著妻子女兒一起歡迎他們。

林樂陶坐下以後,仔細打量著林輕眉,渾濁的雙眼中,不由得泛起了淚花,道:“像……真的是……太像了……”

林輕眉知道自己和父親長得很像,就問道:“二叔,我怎麽……從來沒有聽父親提起過他是華僑呢?!”

她設想過爸爸的身份有無數的可能,就是沒有往華僑這層身份上靠攏。

“嗨……他這個人吶……”

林樂陶娓娓道來,那個他消失了快五十年的哥哥啊……

林秋舫本名叫“林樂斯”,林秋舫只不過是:“我大哥為了逃離美國方便,就給自己改了個名……”

這件事還得從1900年的清朝“庚子賠款”說起來。

那時候,清朝腐朽不堪,打了敗仗,賠了洋人很多錢,史稱是《辛.醜條約》。

1911年初,利用這筆賠償,清華大學組建了一個清華留美預備學校。在清亡以後,這個學校繼續利用庚子賠款選拔留學生。1將一批批優秀的人才送去美國進修。

而林樂斯、林樂陶兩人的父親,就是第二批公派留學生,他叫林節義。

“我父親林節義是個雲南人,他的學習成績很好,為人也很聰明,辛亥.革.命那一年考上了清華大學。第三年被選中為公派留學生。後來,他去了美國,就在華盛頓大學中學習西方文化。再後來,他皈依了基督教,就娶了華盛頓一位牧師的女兒為妻,自己也當了第二任牧師,就一直沒有回國……”

“父親雖然入了美國籍,但他內心深處沒有忘記自己是個中國人,逢年過節,他都要親手制作毛豆腐給我們兄弟兩吃,告訴我們這是家鄉的味道。還自小教我們中文,要是寫不好中國字的話,那麽要挨板子的……”

“後來,我們兄弟兩個長大了,父親看國內局勢稍安,就想著能不能讓我們以後返回祖國,為祖國的建設添磚加瓦,就讓我去讀了物理系,我哥哥去讀了政治系。”

林節義的安排很妥當:將來林家兩兄弟一個搞政治,一個當建設者,足以為祖國增添兩名人才。

然而,林節義還沒等到兩個孩子學成歸來,就病逝了。林節義身後留下了四個孩子,都是一時的俊才。

林樂陶告訴他們:“我後來留在了華盛頓大學任教,你的二嬸在哈佛任教,你的三嬸還是個小有名氣的作家……”

——林家人在美國都混得很好,但是秉承父親的遺志“回到中國”的孩子,只有老大林樂斯。

“……1949年,新中國成立了,我哥哥當時還在上學,他聽到這個消息,開心的不得了,他對我說:父親在九泉之下,肯定可以瞑目了。一個新中國呀,百廢待興!他是華盛頓大學的政治系高材生,精通四門語言,熟悉中西方的各種文化制度,他想回國去報效祖國……”

“……然而,美國人不讓我們這樣學有所成的華人回去那個新中國。原因麽,當時的兩個國家是意識對立狀態,也沒有建交,美國人怎麽可能放我們回去呢?!”

像“錢學森”那樣,能沖破千難萬險回到中國的知識分子,其實是少數。大多數的華僑學子,都被美國人監視著,不準回國,要不然,美國人可以讓他們蹲大牢。

在這樣的威脅之下,林家其餘人都放棄了返回祖國,只有老大林樂斯不怕死,他化名“林秋舫”,居然扮成了一個海上勞工,去遠航的漁船上打工,然後偷偷混出了美國。

臨走前,老大林樂斯只留給弟弟妹妹們一封信。

信中說:“一身才智,所學為何?”“一腔熱血,願為祖國四萬萬同胞揮灑!”

提到這句話,老二林樂陶還是難過的不能自已:“大哥他才是真的人中豪傑!吾不如他!”

顧傳堯沈默了一會兒,微微嘆了一口氣,問道:“那……岳父他是怎麽會落到那個小山區去的?”

林樂陶嘆了一口氣,道:“我後來調查過,大哥他混的那艘漁船,後來在上海上了岸,大哥他找到了上海教育局去,教育局局長欣賞他的人品才學,就讓他去了一所中學當校長。但沒過多久,那個文.化運動爆發了,知識分子成了臭老九……”

林秋舫在上海第一中學擔任過校長,這也是他資料中的最後一筆。再後來,就是人人都知道的那段歷史了。

林樂陶後來拜訪了很多和大哥同事過的老師,慢慢才知道大哥面臨的境況——

“……士兵來了,學生都不來上課了,大哥他所在的學校,也有好多老師都被拉出來……批判,有些就沒了下落……”

“大哥他這個校長當得心灰意冷,也看清楚了知識分子不受重用,所以一氣之下,他幹脆第二次隱姓埋名,去了鄉下插隊……”

林樂斯是個非常要強、非常要面子的人。

他自己是歸國的華僑,受到了各界領導的重視與愛戴,但是他手下的那些老師,很多都沒能熬過去。看到同僚的命運,林樂斯真的是灰心了,所以他決定離開上海。

他再一次使用了“林秋舫”這個化名,跟一個領導打了招呼,就隨著知青下了鄉……這一去就是一輩子。

“後來……我到處找他,可他的資料都已經沒了。”林樂陶嘆息一聲,道:“每隔兩年,我就回國一次,去上海的知青檔案館翻閱,看看能不能找到哥哥的蛛絲馬跡,但我哥這個人,他早就把自己的行蹤統統都抹去……”

或許是害怕自己也遭遇同僚的命運,或許是害怕被人清算是“資本主義分子”,或許是他心灰意懶,再也不想返回上海,總之,林秋舫這麽一走,也帶走了他所有的圖文資料,就徹底消失了個幹幹凈凈。

林輕眉聽到這裏,也開口道:“我爸在鄉下呆了四十年,沒有一次說他來自國外。”

“大哥就是這樣,他認準了方向,就不會回頭的。”林樂陶嘆了一口氣,道:“當年他要回國,我跟他賭氣,說他要是離開林家的話,那我就不認他這個大哥了,大哥說不認就不認,他認為忠孝不能兩全,他選擇忠字當頭。”

“外公是個很了不起的人。”

林小妮插了一句,她真心為外公感到驕傲。

林樂陶憐愛地看著妮妮,道:“你們搞得那個林秋舫小學非常好,大哥的雕像佇立在學校的入口處,哎呀,他這一輩子能搞成那樣一個學校,也是值了。”

“那是外公畢生的夙願,我們當然要幫他實現!”林小妮的小嘴兒抹了蜜似的甜。

林輕眉再次問道:“那,您是怎麽找到我父親的呢?!”

“……說起來也是湊巧:我前幾個月去上海檔案館翻查資料,恰好,上海檔案館在搞一檔什麽知青三十年展覽,展示上有一張照片,正好拍到了我大哥的身影,我才知道大哥原來是去了甘肅那邊……”

接著,林樂陶根據這個線索,一路找到了林秋舫中學。

當他進入林秋舫中學,看到林秋舫的雕像的時候,感覺這人就是大哥,**不離十了。

後來,他在校史館裏看到了林秋舫年輕時候的黑白照片,才終於確定了這個林秋舫,就是他的大哥林樂斯。

“可見,冥冥之中自有註定,大哥也保佑著我找到你們。”

林樂陶說到這裏,不由得感嘆一聲。

***

送走林樂陶的時候,已經是晚上。

林輕眉安排女兒睡下,才回到房間。顧傳堯摟著妻子躺了一會兒,兩個人依偎在一起,什麽話也不用說。做夫妻這麽久了,有些事情,他們互相都明白。

沈默了一會兒,林輕眉才道:“爸臨終前,對我說過一句話,我現在大概知道,那是什麽意思了……”

林秋舫對女兒交代的遺言有三句。

車禍發生以後,林秋舫的肝臟破裂,醫生就交代過林輕眉:想救他,價值不菲。

——因為當時國內還沒成立肝臟捐獻中心,林秋舫命在旦夕,不能慢慢等捐獻者,醫生告訴她:唯一的辦法就是:去往已經建立起肝臟捐獻中心的歐美國家,從別國的肝臟捐獻庫中尋找匹配的□□。

只是花銷要400萬往上……

就在這樣的情況下,林輕眉做出了那個決定。

林輕眉為了不讓重病的父親操心,一直騙父親說做手術花的錢不多。她的積蓄足夠支付的,才把父親騙去了英國。

直到後來,林秋舫發現苗頭不對,主動找來醫生咨詢,才知道他這個肝臟移植手術,代價是400萬。

家裏的房子賣了,再加上女兒的存款,也湊不到200萬的,那這400萬哪裏來的?!

父親立即把她找了來,逼著她說實話。並且表示:“你要是不告訴我錢的來歷,那我寧可放棄治療!”

沒辦法,已經隱瞞不下去了,林輕眉跪在了父親的面前,將代孕的事情說了出來。

父親聽完以後久久無話,最後問道:“孩子多大了?”

“……3、3個月了……”

“3個月?你生下這個孩子,就交給那戶人家是嗎?不聞不問?”

爸爸的表情陰沈沈的,她看了都覺得害怕。

“爸,那戶人家很有錢有地位的,中介跟我保證,他們會對孩子很好的……”

“保證?!保證有個屁用?!輕眉啊輕眉,你怎麽能做出這種事呢?!你讓爸爸這張老臉往哪裏放?!你讓爸爸的良心何安?!”

作為一個基督徒,林輕眉的做法,明顯有悖基督教“生命至上”的教義,說白了,她就是拿孩子的命去換父親的命,自己的女兒居然做出這樣的事情來,林老爺子非常生氣。

但是生氣歸生氣,已經發生的事情,大家都無可奈何。

那段時間,林秋舫都沈默了很多。

後來,林秋舫接受了肝臟移植手術,可是手術後愈合不好,當天晚上,麻醉藥效還沒過去的時候,林秋舫就再次病危。

與此同時,代孕中心那邊傳來消息:那個白血病人找到了匹配的骨髓,他的家人要求林輕眉打胎,再賠償她300萬。加上之前已經支付的200萬,一共是500萬的“賠償款”。

林秋舫得知以後,把女兒喊到了床邊來。

當時,他只能靠著呼吸機維持心跳,就艱澀地對女兒交代了最後的話。

每一句話都是一個字、一個字緩慢地說出來的,夾雜在他哼哧哼哧的粗重呼吸裏面,林輕眉要費力地辨認著——

“不要……打胎……既然……你給予了……孩子生命……就要負責到底。”

“輕眉,我死後……你和孩子……可以住在……華盛頓……”

“找一個叫林……”

說到這裏的時候,爸爸的呼吸加重,在生命的最後關頭,林秋舫連家人的名字都想不起來了。他對著虛空看了一會兒,好似在回憶那段崢嶸歲月,接著就閉上了眼睛。

現在,林輕眉才知道:爸爸安排的後事應該是:讓她和妮妮住在華盛頓,找一個叫林樂陶的老人幫忙,林樂陶是他的親弟弟。

只是,時間過去了40年,爸爸早就記不清弟弟的名字……

“……要是爸爸當時告訴我的話……”林輕眉的臉上有些難過的笑意:“我大概就帶著妮妮在美國生活了,也不會回中國。”

“那你也不會遇見我,更不會成為我的妻子。”

顧傳堯接了一句話。

事情就是這麽湊巧,一次錯過,那就是有緣無分。

夫妻二人相視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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