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妖收集冊是制裁者尋妖的東西, 也是天道用來監督他們的東西。

天道要求制裁者殺光冊子上的妖，若是長時間沒有殺一個妖，天道就會降下懲罰, 沈迷戀愛消極怠工的簡荒就是偶爾殺一個惡妖保持KPI，避免懲罰, 所以冊子上的妖怪依舊很多，他也不知道如果全部殺完了會怎麽樣。

但看對面那人的模樣，估計不會好受。

天制是天道創造出來的妖，也許是雛鳥情結，他對天道的命令沒有任何猜疑，天道要他殺妖, 他便自落入人間起一刻不停地殺妖, 直到冊子上只剩下最後一個名字時, 他才發現，自己正在變得透明。

為了殺妖而生的妖怪，失去作用後, 好像也只剩下了消失這條路。

但他不想消失！

他嘗試著分出一半力量去別的地界殺妖, 結果也沒有任何用處, 反倒被簡荒發現, 將他那一半力量撕毀。

到最後, 好像只有讓冊子上有妖存在, 他才能活得更久，但他之前已經殺了太多, 現在的百妖收集冊上只有一個名為無面的妖，被夜華山山神封印在只有他能解開的地方。

所以他才會和人類合作, 引思夜打開結界, 只要能將無面帶上山, 他就可以繼續活下來，但是，為什麽……

天制身上的力量逐漸消失，他看著百妖收集冊上空白怔楞，這裏又不是曦陽山，妖怪的地域轉移需要兩方的山神交接才行，而這只有一方山神，為什麽無面的名字會從他的收集冊上消失？

他細細回想剛才的對話，猛地將視線轉向那個曾經被他當作妖物斬殺的人類，不可置信地問：“你竟然是曦陽山的山神？！”

哦豁，這下掉馬掉了個徹底。

季明希頂著來自不同的人的不同視線，糾正他的語病：“曾經是，現在的我只是謠起中學一個普普通通的老師。”

他拿出簡荒給他的百妖收集冊，上面果然出現了無面的名字，還變成了藍色，說明他現在已經是謠起中學的學生了。

天制憋不住吐了一口血，人都去你那了，你跟我說你普普通通！

屬於夜華山的百妖收集冊亮起光芒，深藍色的書冊化為無數閃亮的星辰消失在空中，它完成了它的使命，也如天道設置好的程序進行銷毀。

半透明的天制踉蹌地走了兩步，最終因為力量不支倒在地上，他仰望蒼穹，喃喃道：“為什麽要騙我呢？”

騙他說他是得到力量最多的制裁者，結果就連面前這個投放錯誤的失敗品都比他強，騙他斬盡天下妖魔，結果卻是用完就舍棄，騙他說厭惡妖鬼的自私，結果只有戀愛腦的瘋狗和只顧自己的長蟲活了下去。

“也許，這場獵妖令，本身就是一場騙局，用正義的名義來遮掩祂的自私。”

天制將視線轉向簡荒，眼中的光亮已經完全不見，如燃燒後的灰燼，只剩下絕望的空洞，即使這種時候，他也沒忘記維護自己的尊嚴，“你別得意太早，你的明天，也會和我一樣。”

“不一樣。”簡荒搖頭，“因為我們家明曦不喜歡我殺妖，所以我的冊子上還有好多人，他還搞了個學校專門接收妖鬼，以後我這邊的妖只會多不會少。”

面前的人已經透明到幾乎不見，簡荒幹脆收起長劍坐到他的對面，他身份特殊，有些事情不太好對別人說，容易招來天雷，但同為制裁者，就沒這些禁忌了。

他剛才正說到興起，現在繼續剛才的話接著說下去：“我以前其實特別不理解，他為什麽好好的山神不做，要費心費力去搞這個學校，現在想來，都是為了我啊。”

天制：……雖然他不知全貌，但他敢肯定，事實絕對不是這樣。

簡荒：“我以前被丟下來的時候也有些怨氣，怎麽你們都是被好好地放下來，落地就能拔刀了，就我是被天雷轟下來的，不但記憶沒了，還差點死掉，現在想來，都是命運的安排啊，如果不是受傷又失憶，我怎麽可能遇見他，又怎麽可能被他帶回去。”

天制用力咳了起來，想再咳口血趕緊消失算了，他人都要死了，為什麽還要聽這戀愛腦說他過往的戀愛經驗！而聽到現在，明顯是你的一廂情願好嗎，太丟制裁者的臉了！

然而天不遂人願，剛才想打的時候沒力氣，現在想死的時候死不了，他咬著牙，有氣無力地說：“你本來就不該是制裁者，是你自己趁天道不備跳下來的，但這天下只能存在三個制裁者，所以天道不得不承認你的存在。”

這段記憶簡荒倒是沒有，但他也不在意，只是感嘆：“沒想到，我隨便一跳就能跳到曦陽山，這果然就是命運的安排吧，用人類的話說，這就是天作之合吧，註定要在一起的那種。”

天制：！！！

你倒是聽我講話啊！我說的是這個意思嗎！

他氣道：“對，命運，你和那條長蟲一樣的命運，即使愛上了又如何，一個是九天之上的不死之獸，一個是凡塵無限輪回的普通人，想上九天先要斬情，下了九天求而不得，如此往覆輪回折磨，這就是你們這些戀愛腦的結局！”

簡荒不解：“為什麽要上九天？上面連愛人都沒有，去了多淒涼，在人間多好，他輪回後我還能去找他。”

人與妖修煉求的就是成仙，去往那九天之上，成為壽數無限法力無邊的仙人，為此他們不惜斷情絕愛，舍去所有，倒是沒聽說過不願成仙的人。

簡荒是他遇見的頭一個奇葩，不愧是戀愛腦。

天制吐了一口血，看著自己正在解體的手，忽然感受到一絲解脫，太好了，不用聽這瘋狗嘮叨那些膩歪的事情了。

不過至少他有一句話是對的，那九天之上，的確冷清，也不知道修得長生的那些人與妖去了哪裏，為何廣袤的空間中，只有天道和他們這些制裁者的身影。

但這已經不是他這個要消失的人造妖該考慮的事情了。

簡荒的眼中有幾分遺憾，他還沒說夠呢，這人怎麽就消失了。

“沒事吧。”季明希抱著季車車走過來，這孩子自從知道季明希是山神以後，就變得格外黏人。

簡荒搖頭，“因為殺光了夜華山的妖，他的力量已經變得十分微弱，自己消失了。”

聽到這話，眾妖有些唏噓，沒想到他們一直害怕的制裁者，竟然與它們妖怪是共生關系。

“山、山神大人！”房子後走來一個穿著深色長袍的中年男人，他朝艾左思伸出手，每走一步，他便蒼老一些，走到他們面前時，已經完全變成了老態龍鐘的樣子。

艾左思面色覆雜，這人與當年那個背叛他的守廟人長得一模一樣，他以為自己會怨會恨，但真正見到時，卻發現自己什麽想法也沒有，甚至多看一眼都覺得是浪費時間。

想要說些什麽，最後還是將頭撇過一遍，假裝看不見這個老人。

“山神大人，是我錯了，我給您道歉，我用命給您道歉，只要您能原諒我，讓我做什麽都行。”老人跪在地上，朝聖一般磕著頭，因為他的年紀實在太大了，每一個動作都顫抖得仿佛要原地去世。

艾左思並沒有攔下他的動作，只是感覺好笑，“你該道歉的人已經死了，現在說這些有什麽意思呢？”

化棲元動作微頓，暗道這思夜果真是夠心狠，他知道自己這苦肉計無法生效，便不再演下去，“山不可一日無神，我代表所有夜華山的生物，懇請您回到夜華山，繼續當我們的山神。”

“山裏的妖已經被制裁者屠盡，山裏的人活在法治社會安全得很，山裏的生靈在林業局的關照下也活得很好，這千年來，山中無神也沒有什麽異變，所以說，你們為什麽還要一個任你們擺布的神呢？”艾左思聲音淡淡，卻每一字都擊中了化棲元的心。

化棲元支支吾吾，像個真正的老人，癡呆的老人。

艾左思：“你看，直到現在，你都不肯對我說實話，從頭到尾，你都沒看到艾左思的影子，就像當初你們將我捧上山神的位置，也從沒將思夜放到眼裏，因為思夜，不過是一個小小的山靈而已，誰知道，那卻是夜華山誕生的最後一個山靈。”

化棲元猛地擡起頭，眼裏滿是震驚，這人明明已經輪回了無數次，怎麽會知道夜華山不誕山靈這件事。

他嘆了口氣，身上的最後一點精神好像也被嘆了出去，“我說……”

艾左思嗤笑，“說什麽說，我又不想知道答案，回去吧，這座山已經不需要山神了。”

言語落下之時，有風揚起，他拂袖，身上的錦衣華服又變回謠起中學的校服，長發也在頃刻間變短，就好像思夜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一樣。

有什麽東西在這一刻改變了。

化棲元變得更老了，身上腰也彎得直不起來，他的眼睛變得渾濁，思維也不再清晰，這一次，是真的癡呆了。

他也輪回了很多次，每一次都讓天制幫他找回記憶，然後從幼時開始修煉，只為求長生，但翻車只在一瞬，天制的力量開始變弱，修煉之人無法進入輪回，他的壽數將近之時忽然發現靈氣開始急劇減少，修煉也沒用了，這才想起當年被他們拋棄的山神。

不是山不可無神，而是山缺少妖怪和山靈就會停止產生靈氣，妖已經沒了，山靈也不再誕生，他們唯一的希望就只剩下輪回的山神，即使已經轉身為人類，但山靈的本質卻沒有變化。

而現在山靈拒絕回歸，他的一句話，篤定了這座夜華山不再有妖神，也不再有靈氣產生。

化棲元顫顫巍巍地走著，這才是屬於他本來的歲數。

簡荒定位到化棲元的辦公室，劃開一條裂縫，把人扔了出去，裂縫關閉前，隱約能聽到裏面傳來焦急的聲音：

“掌門，我們被人告了，說是詐騙，怎麽能說我們是詐騙呢，驅鬼這種你情我願的事情，這件事怎麽處理啊……掌門！掌門你在哪呢？”

“你這老頭是誰，趕緊滾出去！”

東西翻到的聲音響起，有誰跌了下去，來來往往有許多弟子，卻無一人將他扶起。

他也沒有求助，以利益驅動的門派，即使知道了他是化棲元，也會因為利益將他逐去，與其被那些蝦兵螻蟻看熱鬧，還不如被當作沒有用處的老人安靜死去。

誰也沒註意，辦公室角落跪著個冷臉青年，磕得通紅的額頭正在往外滲血，因為之前化棲元沒讓他起來，所以他也不敢動彈，一直跪在這裏，正巧遇上了老頭突然出現的那一幕。

他是化棲元的大弟子，所以也知道掌門的真實年齡，他低頭將冷笑掩去，沾著額頭上的血漬往臉上抹，假意哭泣：“掌門！掌門你怎麽突然變成這樣了！來人啊！快來看看掌門！”

化棲元氣得雙目瞪圓，想暈過去卻又被青年塞了一粒藥丸，硬生生地吊著口氣，被迫看那些人眼中的驚訝與算計。

惡人，總歸是有惡人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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