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八章

關燈
繁華的街道,來來往往的人群。

一腰系玉佩,頭帶玉珠的錦衣華服男子在大街上招搖過市。一瞧便是那奸邪之輩。

遇上個長得稍好看的女子,上前調戲一番,瞧中了哪個攤主面前的水果,一招手,身邊的小廝便吆五喝六的全都打包帶走。街上的人見了無一不躲得遠遠的,獨獨那位袁公子不屑於他,徑直從他身邊走過。

“袁公子!”男子喊住他。

袁公子轉身冷眼瞥了瞥:“原來是錢大人,怎麽,叫住小人有什麽事兒?”

這個錢大人能坐上百姓父母官還不是因著家裏有幾個小錢,捐給朝廷換來的。這等大字也不識的男子,前生就是個商人,做了官還是改不了商人的銅臭味,無奸不商,何況有了權勢的商人,越發了不得。壟斷一切買賣自不必多言,更重要的事,家裏娶了好幾個小妾還整日想著把哪家的姑娘收入房。

袁公子自是瞧不上這等滿腦流油之輩。

男子也忌憚袁公子家裏的威望自是不敢對他使絆子,忙帶著笑意:“聽說袁公子極喜歡梨園春的戲?”

袁公子冷冷一笑:“錢大人也有此等雅興?”

“呵呵,莫不是哪日袁公子有空,與本官一起去瞧瞧?”

“那可就對不住錢大人了,祖上有訓不與做官的為伍,錢大人雖是商人出生可畢竟如今做了官不是。”

錢大人自打做了官後便對別人提及自己以前是商人的事兒深惡痛絕,他也聽出了袁公子話裏的嘲諷意味。若是換做別人他可能會當場讓他好看,可換了袁公子,他勢必要給些面子的,便是急忙巧笑擺手:“袁公子說笑,本官還有事兒,那就別了吧。”

袁公子連告別之詞也懶得說,扭頭便走。

望著袁公子的背影,錢大人極為不悅的冷哼一聲,身邊的小廝瞧出了門當忙湊上前:“大人,要不要~”他面露毒辣之色。看來後面沒說出的話勢必不是什麽好話。

錢大人推開他:“休要出什麽餿主意。這袁家祖上可是蒙太祖恩典,豈是你我能動的!”

錢大人實則也是早就看這袁公子不順眼了,他所好哪裏又不是他想要,就拿那梨園春的當家花旦而言。他幾次三番都想收入房中。自得知袁公子心頭所好也是這口便硬生生把自己的想法給壓了下去。

恨意、妒意洶湧在心。只如今還是大明王朝,他還靠著它招搖過市,何況。忍是他從小打娘胎裏就帶出來的,他能有今日的成就,除了腦袋聰明外自然也是得益於他性子中的忍耐極強,有句話說得好,君子報仇十年不晚,早晚,袁少卿那小子會死在他的手裏,如是想想,心裏也就不那麽難受了,拉著身邊的小廝便往梨園春走去。

有件事讓人極為不平:他除了愛美人外,則還有一個怪癖,那便是愛養一群孌童供他戲耍,當然他們不光給他自己享用,討好上面的那些人也有極大的作用。

有他在,這地方也是弄得民不聊生怨聲載道。

民眾們是敢怒不敢言,都期盼有個什麽大俠能解救他們脫離苦海,卻紛紛都是貪生怕死之輩不敢第一個站出來做diǎn什麽。

沒過多久,一場變故改變了所有人的命運。

清軍入關,頓時改朝換代,明朝滅亡,上面派來一位新的官員。

這才激起漢人們的一腔熱血,王拋棄他們,他們不能自己拋去自己。

於是紛紛揭竿而起成了俘虜。

亂世中最突出的要麽是忠義良士,要麽就是像錢大人那般左右逢源的奸詐小人。

一個朝代剛剛興起勢必得休養生息籠絡人心,當錢大人出現又是捐銀子又是幫著捉前朝餘孽的自然大為受重用。如此他再次迎來了生命的第二春,招搖過市、狐假虎威。

袁少卿一家因著曾與前朝皇室有關自然被排擠在外。

亂世中,爺爺氣不過明朝被滅一病不起死於這場變故。

爸爸沖昏了腦袋,一生未參與什麽朝政大事竟為了一個已死的腐朽朝代參加什麽反清覆明運動,被絞殺在刑場。

隨著家中兩個支柱的倒下,母親也跟著一病不起。

那日錢大人帶著人來捉拿餘黨,母親為了讓他逃走以自己的生命去拖延,最終死在亂刀之下。

他仰天嚎啕,只如今天大地大又該何去何從。

一群追兵還在四處搜尋他的下落,慌亂中躲入梨園春的後臺,遇上了正在上妝的她。

“是你!”還未等他開口,女子已是一臉驚異的盯著他。

他以為她不認識自己,他以為她從來也不曾關註過自己,可當她一句,是你!脫口而出,他的心不知該是喜是悲。

此時此景,他早已不是那風頭正盛的袁公子,如今他可是逃犯,她又豈會救他。

被她識破,無顏再見,轉身便要離開。

“袁公子!”她卻忽的拉住他:“你隨我來。”

她這是要做什麽?袁少卿不解卻依舊乖乖的跟著她躲入了後院的地窖中去。

“你~”本就有些嘶啞的喉嚨如今更因著緊張發出奇怪的顫音。

“袁公子,你放心,這裏不會有人發現的,該我上場了,等下了臺我再來看你。”說著匆匆離去。

今非昔比,他雖不是富家紈絝,可她竟對他多了幾分尊敬之意,袁老爺被帶上刑場的那日,她也躲在人群之中,那鮮血淋淋的場面讓她肅然起敬,袁家為忠義而亡,她又豈會對袁公子見死不救。

當初,她拒絕他只因他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公子哥兒。如今不同。袁老爺的忠義,袁少爺的不從,她都看在眼裏記在心裏,這樣不同流合汙的他才是她真真正正要尋的良人。

“你若不嫌棄,日後你就在這裏待著吧。”

“可~你們不怕招來殺身之禍?”袁少卿坐在飯桌前有些食不下咽。

“袁公子曾經對梨園春的幫助,小人豈敢有忘!何況我們漢人哪裏能被那些達子壓著,瞧著吧,有朝一日,皇上一定會帶兵打回來的。”班主憤慨激昂道,在民族大義面前。似是在小的人物也能大義泯然。

“是啊。袁公子,你放心的在這裏住下,錢富那狗官定不敢來這裏搜人,新來的那大人極喜歡爹的戲。他若想造次在這裏也得規規矩矩的!”

自此。袁少卿就這麽在戲班子裏住下。他跟著班主學戲,將一曲霸王別姬演的活靈活現,他是那江邊自刎的霸王。而她便是那生死相隨的虞姬,互生情愫在所難免。

可惜,今時不同往日,她愛他,他卻再不敢接受她。錯過便是他在自己最美好的年紀遇上並不愛他的她,而她愛上他時,他已背負了滿目瘡痍。

他要報仇,袁家幾十口人一夜之間死於他人之手,他不能就此罷休。

何況,父親臨終前曾有所囑托,他雖無法再兌現諾言好好照顧母親,可他定會將他的遺願繼承下去,反對清朝統治勢在必行。

“少卿~”看他整日舞刀弄劍,張依依心疼卻也懂得,她愛的便是這樣的他,那個如楚霸王般英雄豪邁的男子。只到了今時今日她才懂得,虞姬,虞姬,奈若何兮!如西楚霸王般那樣的男子註定只可單戀不可相愛,不然註定一生沈痛,痛不欲生。

“我沒事。”他咬著牙,一把劍舞的天花亂墜。

“何事?”她突然問。

他微微一怔故作不解。

她再次道:“我知道你要做什麽,只~趕得上我們第一次同臺嗎?”他苦練那麽久的霸王唱詞,豈能不與她再演一次?

“我~”望著她淚眼婆娑的臉,他略微有些猶豫,隨即別過頭去不敢再看:“對不起~”

“少卿,答應我一定要回來。”她搬過他的身子逼他直視自己。

袁少卿楞楞的盯著她:“如果我回不來~”

她急忙伸手遮住他的口,笑的很是勉強:“少卿,我等你回來跟我一起合唱霸王別姬。”

幾日後傳來錢富被刺死家中的消息,錢富死的那日正是梨園春公演的日子,不少達官貴人滿座於席,獨獨缺了那位從不缺席的錢大人。

這樣一位衷心得力的助手死了,自然會引得當局不滿,當場便下令徹查。雖是急吼吼的下令卻依舊拉著眾人繼續看戲,別人的生死又有什麽好重要的,只要不是輪到他頭上,他只需做的很是在乎便可,至於戲~據說這是難得的一場好戲,他可不能錯過。何況錢富那樣的人,早就該死了,借他人之手除掉未免不是一場好事!

後臺,細細描畫妝容的依依死死的盯著銅鏡中的自己。

直至有人俯身在她耳邊低語了幾句,握著眉筆的手霎時一抖,整張臉都暈開墨色花了開去。

“少卿呢?”班主站在門口往裏面焦急的喊著:“馬上就要上場了,這節骨眼上人又跑去哪了!”

後臺霎時亂作一團,張依依卻異常淡定的坐在那裏,緩緩的擦去臉妝重新上妝。

“誒喲,姑奶奶,你怎麽也沒化好妝啊!”班主拍著手催促道:“快,快,阿生,少卿來不了你dǐng上。”

阿生瞧瞧坐在那裏的依依姐,嘆了口氣應聲急忙換衣服上妝。

臺上,大紅的簾布緩緩拉開,絕代佳人的虞姬聲聲悲戚的唱詞催人淚下。

“自從我,隨大王東征西戰,受風霜與勞碌,年覆年年。恨只恨無道秦把生靈塗炭,只害得眾百姓困苦顛連。”

“槍挑了漢營中數員上將,縱英勇怎提防十面埋葬,傳將令休出兵各歸營帳。”

“今日裏敗陣歸心神不定。”

“勸大王休愁悶且放寬心。”

“怎奈這十面敵難以取勝。”

“且忍耐守陣地等候救兵。”

“漢兵,他,他,他,他殺進來了!”

(待他方一回頭,虞姬即抽出他腰間寶劍……)

(話未出口,已見虞姬自刎於前……)

謝幕時,一灘紅血染紅了梨園春的戲臺子。那大如雷鳴的掌聲不絕於耳,她奄奄一息,笑望著朝她撲來的同伴。

她把劍換成了真劍,她這一割也是真的狠了心去。

阿生告訴她,錢富終於死了,是少卿所為,他是她的大英雄,是她當之無愧的楚霸王!只當她又得知,少卿自盡在袁宅的院子裏,屍體已經被五馬分屍後,她唯一的願望便是想再看看他,哪怕只一眼。奈何怕只怕過入了閻王殿,踏向奈何橋才可了。終歸是要去的,如虞姬般生死相隨,此生足矣。

當時的百姓紛紛感激這位英雄,熟不知,這位英雄被眾官兵逼至袁宅,抱著一種與其讓他恨的人殺死,不如自盡在自家院中的心態,吊死在槐樹之上。

自此梨園春不再演霸王別姬這出戲,傳聞說,因著那一出的虞姬是梨園春乃至整個戲曲界最完美的一次,自此再無人達到張依依唱的虞姬的那種傳神。張依依本人也為此入了戲隨虞姬香消玉殞,於是更傳的神乎其神,可就是無人再敢在梨園春的臺子上獻醜一番,因著自知比不過也沒法比。梨園春的班主沒過多久也遠走他鄉,阿生接了戲班子卻從此立了規矩,霸王別姬從此不許再在梨園春的臺子上演出。他思念依依姐更欽佩袁大哥的勇氣,他曾也以為袁少卿不過是流連花叢的紈絝少爺,哪裏知道他敢作敢為,為所有人除了錢富這麽個奸邪。

雖不許再唱霸王別姬,可梨園春每年的這日都會一番大肆吹打,為歌頌袁少卿也為紀念張依依。雖然當局不許,可化了名改了姓依舊擺上了臺面。漸漸的便成了故事,經由多次改編已不成故事最初的模樣,實則,又有誰會無聊到去追究一個故事的真假呢。

只時過境遷,戲班子隨著又一次的改朝換代垮了下去,一切都沒了,曾經的梨園春被推到後早已變成如今的高樓大廈,而有關張依依與袁少卿的故事已沒有多少人再傳唱,畢竟大家只關註那些個大人物,至於街頭巷尾的小故事,誰又會去刻意記下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