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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面子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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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身痛其骨,於是體會到世間諸般痛苦。

——引子

“娘親,救我……”一個很漂亮的小男孩在遠處無聲呼救。

“你是誰?為什麽叫我娘親?”她想跑過去,可是無論她如何努力,都觸不到那個男孩的伸出的小手。

“救我,娘親……”小男孩哭得好難過。

那樣一段路,似是無比漫長,明明近在眼前,卻怎麽也走不盡,她急了:“別怕,娘親這就來救你……”

小男孩卻離她越來越遠,求救聲越來越弱,她眼睜睜看著他慢慢消失在視野裏。

她喊道:“不要……不要……”

耳邊傳來熟悉的聲音“小不點,你醒醒,是夢魘,別怕,姐姐在這裏。”

意識慢慢回籠,身上疼得像炸開一樣,花千骨還是緩緩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一個蓬頭垢面,眼眶浮腫的臉。

“小不點,你醒啦。”殺阡陌欣喜的笑道,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看看哪裏不舒服,我去叫那幾個廢物來給你看看。”

花千骨楞楞地看著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心中的感激泛濫成災。

殺阡陌見她不說話,焦急地問道:“小不點,小不點,你究竟怎麽樣了?不要嚇姐姐啊……”

咽了咽唾沫,花千骨沙啞著聲音:“你是誰啊,怎麽這麽醜。”

殺阡陌臉色立馬變了:“醜?你個沒良心的小混蛋,勞資衣不解帶的照顧你,你一醒來居然說我醜!”說到最後,聲音都變了。

花千骨“噗”的一聲笑了出來:“姐姐最美啦,在小不點眼裏,姐姐無論什麽樣子都很美。”

殺阡陌松了一口氣,揉了揉她的頭發,關切的問道:“餓不餓?想吃什麽?姐姐給你去做。”

花千骨扯出一個虛弱的笑,問道:“我睡了多久了?我覺得自己做了一個好長好長的夢。”

殺阡陌抿唇,帶著血絲的眼睛看著她:“兩天了,你睡了兩天。”

花千骨聽聞,咳嗽兩聲,掙紮著想要起身,奈何全身上下軟綿綿的,一點兒力氣都提不起來,殺阡陌見狀,連忙將她扶坐好,靠在床頭。

花千骨揪住他的衣袖,低低說道:“姐姐,我現在什麽都不想吃,就想出去走走,你扶我在院子裏坐一會兒好不好?”

殺阡陌聲音溫柔,像哄小孩子一樣:“現在是晚上,有什麽好走的?等明日太陽出來了,再出去走好不好?”

“我想出去看月亮看星星,”花千骨一雙水汪汪的眼睛委屈地看著他,又扯了扯他的衣袖“姐姐,我覺得自己躺的快生銹了,就讓我出去走走好不好?就一會……就一會好不好?”

殺阡陌拗不過她,只得小心翼翼將她從榻上抱起來,撅著嘴道:“說好了啊,就一會兒。”

花千骨在他懷裏虛弱的笑:“嗯,姐姐最好了。”

殺阡陌給花千骨準備的院子很別致,前庭是一片水池,種滿了睡蓮芙蓉,中庭一片竹林,曲徑通幽,內院種著幾顆櫻花樹,此時正值春初,櫻花開得甚是旺盛,院落中建了一處亭子,亭中擺了幾張軟榻,一張石桌,幾張石凳,所有的屋子都是用竹子所建,盡顯精巧別致,韻味十足,竟然全無魔界陰冷黑暗的氣息,比之絕情殿也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殺阡陌扶著花千骨走出臥房,兩人慢慢走到亭子裏坐下。

擡頭看殺阡陌的黑眼圈,花千骨蹙眉,細聲說道:“姐姐,走了一會兒,我已經感覺很好啦,你先去休息吧。”

殺阡陌搖搖頭:“那怎麽行?”

花千骨瞇著眼睛笑:“睡眠不足會變老哦。”

殺阡陌臉色變了幾變,最終還是果斷的搖了搖頭:“不行!”

“姐姐,我就在這裏隨便走走,哪兒也不去,不會有事兒的,姐姐難道對自己的七殺殿還不放心嗎?”

看見殺阡陌有一絲猶豫,花千骨趁機添一把火,子懷中取出一面小鏡子,舉到殺阡陌面前:“姐姐,你看,黑眼圈好嚴重的,而且黑眼圈是很難消下去的哦~”

殺阡陌一把奪過她手中的鏡子,怪叫了一聲,跳腳喊道:“啊啊啊~居然真的有黑眼圈,鏡子裏那個醜八怪不是我不是我。”

花千骨柔聲說道:“姐姐,我知道你是不放心我,可我現在不是好了嗎?這裏這麽美,我只是想在這裏走走,自己一個人靜一靜。”

殺阡陌聽她這麽說,也不好勉強,只得給她身上下了個結界,一面打著哈欠一面回頭叮囑道:“有事兒就吹響姐姐送你的骨哨啊,姐姐就睡在你隔壁。”

花千骨沖他揮了幾揮手:“知道啦,姐姐你趕快去睡吧。”

目送殺阡陌離去,強撐的笑容一點一點自臉上褪下,花千骨默默走到亭子裏坐下,那時她雖在昏迷中,但是對於醫師們的話聽得清清楚楚。

她默念到:“人生在世如身處荊棘林中,心不動則人不妄動,不動則不傷;如心動則人妄動,則傷其身痛其骨,於是體會到世間諸般痛苦。 ”眼眶幹幹的,已經無淚可流,喃喃自語“難道,這就是對我動心的懲罰嗎?”

手掌不自覺覆上小腹,這裏,曾經有一個生命來過。只是在她知曉他的存在之前,他就已經離開了,她蜷縮著,伏在石桌上,全身上下,沒有一處不在疼痛,肝腸寸斷,有什麽東西,正在在身體裏慢慢死去。

天階夜色涼如水,遙看牽牛織女星,若你是老牛,是否也會為之泣淚?愛是滄海遺珠。

☆、了斷

十日櫻花作意開,繞花豈惜日千回?

昨來風雨偏相厄,誰向人天訴此哀?

忍見胡沙埋艷骨,休將清淚滴深杯。

多情漫向他年憶,一寸春心早巳灰。

——蘇曼殊《櫻花落》

一場春雨過後,竹林別院中的櫻花全開了,白的粉的,煞是動人。

這日清晨,殺阡陌陪著花千骨在園中漫步。花千骨的身子依舊虛弱,每天各種滋補血氣,強身健體的靈丹妙藥,只要對她身體有益的,殺阡陌全都一股腦餵給她,每天也是定時為她疏導真氣,身體竟是不見一點好轉,頗有些每況日下的趨勢。陽光並不強烈,她卻感覺一陣刺目,走了不消半刻,額頭已經滲出一層薄汗。

看著園中千朵萬朵壓枝的櫻花,每棵樹下的地上鋪了一層厚厚的櫻花瓣,風起時,花瓣四散飄零。

站在一棵樹下,伸手小心觸碰嬌嫩的花朵,無端的,花千骨心中生了許多傷春悲秋之感,低聲自言自語道:“今日開得這般明艷,等不到明日,待到黃昏,便會雕謝。”覆又輕嘆一口氣“櫻花飛逝,風卷殘月.所謂伊人,何去何從。”

聽得她一番消極的話語,殺阡陌皺眉:“你若喜歡,我讓它們常年開放便是了。”

花千骨淡聲道:“能常年開放又怎樣?今日落下的這一朵,明日是註定無法綻放的,自然天理,是誰都無法違背的,一個人有一個人的命,是誰都強求不來的。”

看著她那雙透徹蒼涼的雙眼,殺阡陌莫名心酸,她那番話,分明是在暗示著他,他強顏歡笑:“一天到晚胡思亂想些什麽?把身子養好了姐姐帶你去看比這更美的花。”

花千骨咳嗽兩聲,無所謂道:“姐姐,我自己的身子我還不清楚嗎?我知道,我這幅身子撐不了多久了,姐姐何必再自欺欺人。”

殺阡陌僵住,原來她知道,她居然什麽都知道!小不點啊,為何你要把事物看得如此透徹?半晌,他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幹幹的問道:“你不怪姐姐嗎?”

“我為何要怪姐姐?”花千骨展顏一笑,“錯不在姐姐啊。”

殺阡陌顫聲喊道:“小不點……”

花千骨閉了閉眼,喘口氣道:“我知道自己時日不多了,等我走了,姐姐可以難過一陣子,等你難過夠了,就把小不點忘了吧,若是姐姐一直為我難過,我走得也不開心的。”

殺阡陌再也難以抑制心中此起彼伏的思潮,一把將她抱進懷裏,緊緊的,嘶啞著嗓子,語無倫次道:“忘不了,忘不了的,小不點,你要姐姐怎麽忘得了啊?”

單春秋匆匆自遠處奔來,看到緊緊相擁的兩人,看得心裏一陣堵塞。他從未見過聖君對除了自己容貌以外的事物在乎過,現在,他在為了一個女子傷神。

本不忍心去打擾那二人,只是當下的事情,實在是拖不得了,他咳了一聲,對樹下那二人喊道:“聖君,白子畫已在外面待了數十日,非要見到千骨姑娘,屬下實在攔不住了。”

殺阡陌松開花千骨,怒道:“廢物,這麽多人攔不住一個,若是攔不住,攆走便是。”

單春秋哭喪著臉道:“攔都攔不住,怎能攆走?”

“一群飯桶,帶我去會會他。”覆又低頭對花千骨說道,“小不點你先回去休息,待姐姐給你報仇。”

花千骨神色沒有一絲波瀾,拉住他的手,淡淡道:“我與姐姐一同去。”

殺阡陌小心翼翼的看她,不安的喊道:“小不點,你……”

花千骨淺淺笑道:“我只是去做個了斷。”

七殺殿外,白子畫手執橫霜,長身玉立,一身白衣宛若高高在上的神祇,墨發無風自揚,眼中翻湧著無盡的風暴,滿身的殺氣激蕩,哪裏有半分上仙的模樣。

一眾妖魔將他團團圍住,奈何被殺氣阻隔在三丈之外,不敢近他的身,心中都暗暗叫苦,聖君惹什麽人不好,非得惹上這尊大神,幹什麽不好,非要搶了這尊大神的夫人。

忽聞空中一聲清啼,一眾牛鬼蛇神即刻松了一口氣,原是殺阡陌駕著火鳳而來。

“小骨……”白子畫擡頭看到火鳳上熟悉的身影,收起橫霜,眼中殺意立時褪去。

看到殺阡陌的示意,單春秋揚聲高喊:“七殺一眾人等聽令,聖君讓你們退下。”

一眾妖魔浩浩蕩蕩退回七殺殿,火鳳上,殺阡陌沖花千骨點點頭:“有什麽盡管去說,想做什麽盡管去做,姐姐就在這裏等你回來。”說著便將她送了下去。

花千骨飄然落地,白子畫伸手扶住她,斂了斂周身的殺氣,他放輕了語調:“小骨,你怎麽樣?那日……哪一劍傷的厲害嗎?”

花千骨抽出手臂,語調輕輕淺淺:“很痛很痛,切膚之痛。”

“對不起,師父,師父不是有意的,我……”

凝視著他慌亂的神色,花千骨淡聲問道:“我是誰?”

“我娘子。”她越是平靜,他無端的感到心慌“徒弟和娘子。”

花千骨搖頭:“你以前不是這麽叫我的。”

“那我該叫你什麽?”白子畫抓住她的肩膀,不由得拔高了聲音“稱呼不重要,我記不記得也不重要,我只知道,你不能離開我!”

花千骨麻木地說道:“白子畫,糾纏了這麽多年,是時候做個了斷了。”

“為什麽?”白子畫一怔,抓住她肩膀的手卻不肯松開。

“自然是不愛了。”掙脫他的手掌,花千骨自發間拔下一只簪子,伸到他面前“還給你。”

那日,這只簪子掉落在院子,在他走後,她借著月色,找了很久很久。

白子畫僵在那裏,遲遲不肯去接她遞來的東西,他從未見過她佩戴其他首飾,他知道,這只簪子對她意義非凡,只是沒有想到,這是他送給她的,細看那上面雕刻的花紋,的確是自己的手筆,現下,她把簪子還給他,是不是就意味著,她舍棄了他?

花千骨手一松,簪子掉落在地上,摔成兩半,她眼中滑過一抹決絕,冷言道:“從今往後,你我橋歸橋,路歸路,你依舊做你心懷天下的長留上仙,與我再無瓜葛。”

說罷,她便轉身離去,衣衫拂過白子畫的手邊,他動了動僵硬的手指,卻無力抓住她的衣袂。

夜色漸濃,喧囂褪去,斯人已去,他站在那裏,久久的,駐立不動,似一尊冰封的雕塑。

☆、決絕(上)

第一最好不相見,如此便可不相戀。

第二最好不相知,如此便可不相思。

第三最好不相伴,如此便可不相欠。

第四最好不相惜,如此便可不相憶。

第五最好不相愛,如此便可不相棄。

第六最好不相對,如此便可不相會。

第七最好不相誤,如此便可不相負。

第八最好不相許,如此便可不相續。

第九最好不相依,如此便可不相偎。

第十最好不相遇,如此便可不相聚。

但層相見便相思,相見何如不見時。

安能與君相決絕,免教生死作相思。

——《十誡詩》

(一)

那日以後,花千骨便在竹園別院內住了下來,什麽都不去想,什麽都不去管,任憑糖寶幽若在七殺殿外鬧成哪樣,她都閉門不見。

殺阡陌也曾勸過她,讓她去見一見那些曾經對她至關重要的人,她只是淡淡的回了句——終歸是要離去的,不見反倒省了許多煩惱,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

她每天唯一做的事情就是拿著針頭線腦做女工,糖寶的,十一的,幽若的,殺姐姐的,火夕的,青蘿的……有長裙,有時裝,有禮服,有襯衫,還有婚紗……

婚紗是她為糖寶縫制的,雖然不知道她能不能用上,或者會不會穿,但那裏面寄寓著她最美好的祝福。

她去了一次長留,只是去了貪婪殿,將那本粘著她的血的書還給了摩嚴,那一本愛情的悲劇《羅密歐與茱麗葉》,她又將書中的一張印有彼岸花的書簽拿給他看。

面對摩嚴疑惑的眼神,她為他翻譯了那書簽上的文字——寧願因恨被殺死,不願無愛而茍活。

摩嚴被狠狠地震在了原地。

她伸出手,自他的虛鼎中取出了屬於自己的東西,一直以來被白子畫藏著的手機。

那是在白子畫遭受天雷時一直緊緊握在手裏的東西,摩嚴趁著他重傷,強行奪了去,白子畫忘情以後,自然也將這件事忘了。

花千骨屢次在師父身上與臥房裏找不到,便懷疑是被人拿了去。而最有可能拿走的人,是世尊。

後來在七殺殿中養傷時,她翻到了那張書簽,聯系起那日世尊看到那本書時的失態,前因後果也猜出了個七七八八,想到竹染曾經告訴過她關於摩嚴與他母親的故事,她又在不勝唏噓之餘,湧起了對摩嚴的同情與理解。她不恨摩嚴,唯獨恨了白子畫,現在,她對白子畫,連哪一點恨都已不覆存在。

她膽敢孤身一人上到貪婪殿來取手機,也是篤定了摩嚴對她的忌憚——他不想讓白子畫變成第二個自己。

那日的最後,她答應了摩嚴,用手機換取自己永遠的離開。

自那本書中,她不但猜出了摩嚴與竹染母親的前因後果,亦知曉了回到原來世界的方法,重點就是那只手機,手機是媒介,將她的魂魄引入了這幅身子。

她要回去,這幅身子,已經到達了油盡燈枯之境,原本憑借殺阡陌的本領,給她續命續個幾十年是沒有問題的,只是她已經沒有了再在這個世界裏待下去的理由,而且,她不想再拖累任何人了,尤其是殺姐姐,她虧欠他的太多太多……

(二)

春去秋來,看著庭前自桃李芳菲變成草木枯黃,她開始拿起筆計算了天體運動,根據天體運轉判斷著自己離開的時日地點,這樣過度燒腦的算術讓她一日消瘦過一日。

等過了秋季,第一股寒流襲來之時,因為夜間在院中觀查天像,第二日花千骨便一病不起,自那以後身體愈發的虛弱,昏睡的時間日漸增加。

她昏睡期間,除了殺阡陌日日伴在榻邊,幽若悄悄來過,糖寶也來過,火夕舞青蘿來過,就連墨冰仙,也來探望過。紫熏淺夏也來給她看過,最後得到的結論便是——油盡燈枯。

她迷迷糊糊間知道有人來了,她憑借著來人的味道隱隱約約能夠辨別出是誰,只是唯獨沒有等到那個人的味道。

這一年的冬天,異常寒冷,剛入冬便飄起了鵝毛大雪,一連幾日的飄雪,園內的竹子積上了皚皚的白雪,整個園子被裝飾得銀裝素裹。

這一日,花千骨自昏睡中清醒,一睜眼,看到了窗外一片白,整個世界都顯得分外寂靜,她喃喃自語:“是下雪了嗎?”

淺淺的聲音驚醒了在外室打盹的殺阡陌,花千骨一連昏睡了好幾日,他一直都在這裏守著,今日因為倦極,支著肘在桌上睡了過去。

此時聞得屋內動靜,殺阡陌立時沖進屋內,驚喜道:“小不點,你醒了。”

花千骨勉力支起身子,一抹笑容出現在蒼白的面容上:“姐姐,外面是不是下雪了?”

扶她坐好,又在她背後墊上軟枕,殺阡陌答道:“嗯,一連下了好幾日了,冷得打緊。”

花千骨今日的精神格外好:“姐姐,我想去看雪。”

殺阡陌心中一酸,手掌翻轉,一碗桃花羹出現在床頭,舉起勺子:“先吃點東西,吃完了姐姐再陪你出去。”

“好。”花千骨張口咽下他一勺一勺餵來的桃花羹,清香甘甜的味道回蕩在舌尖。

一碗桃花羹很快便見了底兒,殺阡陌給她裹上厚厚的皮裘大衣,扶著她走出了屋子。

☆、決絕(下)

(一)

一連下了好幾天的大雪仍然不見轉小,大部分的妖魔鬼怪因為天性,都躲在自己的洞裏冬眠去了,竹園內竟是無比的清凈,落雪無聲,整個世界都是一樣的顏色,兩人步行在園內,只覺得萬物空曠,當真生出一種“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的錯覺。

一陣幽香傳來,花千骨尋著香氣跑過去,興奮道:“姐姐,你看,梅花開了。”

殺阡陌笑瞇瞇的看著站在那裏沖他招手的花千骨,心裏是無盡的悲傷,他此刻不得不想到四個字——回光返照。

她一襲紅衣,站在一片花叢中,像一只精靈,一顰一語一微笑,縱使梅花開得格外艷麗也沒能將她的光彩奪取半分。

一個雪球砸來,正中殺阡陌後心,花千骨拍手大笑:“姐姐,你來追我啊~”

殺阡陌收起紛繁的思緒,笑問:“想打雪仗?”又是一個雪球襲來,正好砸在臉上,冰涼的雪順著脖頸滑入衣服裏,透心的冰涼。

“啊啊啊~竟敢打我貌美如花的臉,看我不收拾你。”殺阡陌攢起一團雪咋向花千骨。

園子裏立刻響起一陣歡聲笑語。

“姐姐,你的技術不行啊~”

“小不點兒,你別跑~”

。。。。。

最後,氣喘籲籲的兩個人躺在在雪地上,殺阡陌將花千骨嚴嚴實實地裹進懷裏。

月亮升起來了,將空中飄飄灑灑的雪花照的格外晶瑩剔透。

花千骨掏出手機,緊緊握在手中,等待著最後時刻的降臨。

望著夜空,花千骨低低說道:“姐姐,我要走了。”

殺阡陌擁緊她,肩膀一抽一抽的,沒有答話。

淚水模糊了視線,神智一點一點在抽離,眼前的一切都變得模糊,唯有那輪明月,在腦海裏分外清晰起來,與師父成親的那個晚上,月亮也是這般的皎潔。

她喃喃念道:“第一最好不相見,如此便可不相戀。第二最好不相知,如此便可不相思。。。。。。”聲音越來越低,漸漸消失在空氣中,手機對上月光,發出亮眼的光華,隱匿在月光中,與此同時,花千骨的手無力垂下,淺淺的呼吸亦停了下來。

雪花一片一片落在花千骨烏發間,嘴角噙著一抹安然的微笑,像睡著的孩子。殺阡陌只是抱著她冰涼的身軀,任由淚水一滴一滴落下,打濕她的臉頰。一陣狂風刮過,大雪很快將二人掩埋。

(二)

當白子畫急匆匆禦風而來,在雪地裏找了許久,才找到被大雪掩埋的二人。

殺阡陌用那樣嘲諷的眼神看著他:“白子畫,你又一次害死了她?”

“不,不,不……”他看著殺阡陌懷中僵硬的女子的身軀,一步一步後退,不可置信地搖頭。

殺阡陌拍了拍自己與花千骨身上的雪,眼中是無盡的黑暗:“你不僅害死了她,你還害死了自己的孩子。”

孩子?白子畫幾乎無法思考,原來他們已經有了孩子,那日失手的一劍,竟犯下這麽多不可饒恕的過錯!難怪她會有那樣決絕的眼神,可她為什麽不告訴他,為什麽不告訴他!?

“白子畫,我本應殺了你,為小不點報仇,可我現在發現讓你這樣生不如死的活著,更為大快人心。”

白子畫腦中一片空白,無盡的悲痛內疚讓他幾乎聽不到殺阡陌嘲諷的話語,狂風刮過,地上被卷起的雪花,迷蒙了視線,皎皎月光照亮了花千骨慘白的面容,記憶之閘突然間就打開了,她是他的小娘子,是他的小徒弟,他們拜過天地,喝了交杯酒,那個夜晚,月光也是如此的皎潔明亮,如同她的眼眸。

一瞬間湧起的記憶竟是那樣的清晰,清晰到他甚至記得那天雲山之巔有幾朵白雲,清晰到那幾從滿天星是如何生長的,她的每一次皺眉,每一次微笑,每一滴眼淚,他都記得清清楚楚,刻骨銘心。

可是她居然就這樣走了,這一次,連一魄都沒有給他留下!

忽然間,天地變色,乾坤顛倒。一念成佛,一念入魔,白子畫,這一次,是真真正正的入了魔。

(註:關於《十誡詩》

因為流行小說的傳播,很多人都以為整首詩都是倉央嘉措寫的,既然寫到了這裏,偶就也就不得不給大家普及一下了。

這首詩原本只有兩句,就是第一第二那個,從第三到第十是一位網絡作家寫的,至於是誰寫的寶寶表示記不清了……

而這首詩的前兩句“第一最好不相見,如此便可不相戀。第二最好不相知,如此便可不相思。”與後兩句“但曾相見便相思,相見何如不見時。安能與君相決絕,免教生死作相思。”其實本是一首詩,原創詩人為六世□□倉央嘉措,原版是藏語,後來翻譯為漢語,以上兩種,僅是一首詩的兩種譯法。

以及倉央嘉措其他的詩句,那首“那一年那一月那一世轉山轉水”啥啥啥的,並沒有確鑿的證據證明是他本人所寫,有人說是來源於一首歌詞,還有那個《見或不見》因為風格與倉央嘉措相似,也被誤認為是他寫的,在偶的記憶中,應該是另有其人的,具體是誰……我也忘了。)

☆、夢回

公元2016年2月14日。

我叫花千骨,今年二十九歲。

這是我回來的第二年。在長留,在雲山的一切,像一場夢。

穿越那日,聽人說我是在辦公室裏暈了過去,把母親嚇壞了,急忙將我送往醫院,只是無論如何都診斷不出究竟患了什麽病。

我在醫院醒來時,醫生告訴我,我已經睡一個星期。

他後面的囑咐我都沒有聽清,我只是呆呆的坐在病床上發楞,僅僅是一個星期嗎?為什麽我覺得像過了一生一世那麽長的時間?沒有人知道,在另一個世界,我經歷了一個人一生的所有,喜怒哀樂,生老病死,悲歡離合,我甚至為人*妻,為人母。

母親被我呆滯的模樣嚇到了,急忙問我怎麽了?我眼眶幹幹的,猛然抱住她,說,媽,我好想你。

自那以後,我開始接受母親為我安排的各種相親,我知道母親希望能夠平平安安地過一輩子,各行各業的優秀男士一個又一個,有的內斂,有的風趣,有的開朗。。。

只是,我從未記住過任何一個人的樣子。我知道,自己的心很小,小的只能裝下一個人,自前世就裝進去的那個人,那個讓我傾盡了所有愛恨的人。

如今,我依然單身一人。街上情侶纏纏綿綿,親親熱熱,我默默做一只單身狗路過。

Saint-Valentin,一個羅馬教徒,死亡前以一封長篇遺書證明了自己的愛情無罪,他處死的那一日,成了聖瓦倫丁節。我在想,死亡,真的可以這麽偉大嗎?用自己的生命去換取一個永世的銘記究竟值不值得?我苦笑,值不值得,我曾經不也那樣做過嗎?用自己的死亡去換取那個人的真心。

若不是手機裏那張照片,我會覺得,那個光怪陸離的世界裏經歷的一切是一場夢,現在只是夢醒了。

驀然回首,明明是人聲鼎沸的大街,我卻感覺世界是那樣的冷清孤寂,因為燈火闌珊處,再也不會有那樣一個人,永遠守在那裏,做我的避風港,做我的靠山,等著漂泊的我回家。

街邊的音響裏唱著很老的一首歌——

“世界一直一直變,地球不停地轉動,在你的時空,我從未退縮懦弱,當我輕輕靠在你耳邊,輕輕對你說,我的溫柔。。。”

打開手機,我細細撫摸屏幕上那個人的面容,突然就蹲在人來人往的大街上,嚎啕大哭。

☆、相見

回到公寓裏,發現早上走時亂成一團糟的公寓已經打掃的幹幹凈凈,我心裏有些發毛,最近總感覺有人跟蹤我,只是每次等我仔細去搜索時,總是一無所獲。

想到以前看的那些恐怖段子,變態殺手,我便有些毛骨悚然,回到二十一世紀可不比在長留,那時候那點兒微末的法力足以自保,在這裏我可是法力盡失,要是被人盯上了,憑自己這點三腳貓的功夫可對付不了。

我細細的檢查了下屋內,並沒有發現什麽可以的跡象,□□身份證什麽的都在,我松一口氣,覺得是自己太過杞人憂天了,這麽幹凈,一定是母親或者哥哥過來給打掃的。

我洗了把臉,拿毛巾的時候卻發現毛巾不是我平時擺放的方式,看折疊的樣子,也不是母親放毛巾的方式,倒有點兒像。。。我心裏猛的跳了下,會不會是他?隨即我又嘲笑自己真是異想天開,那個人此刻可能還在長留山做他萬眾矚目的掌門,怎麽可能來這裏。

一天的勞累之後,我躺在床上很快就會了周公,半夢半醒間感到有人在一寸一寸摸著我的臉,是久違的溫暖的觸感,是夢嗎?有溫熱的唇劃過我的身體,呼吸吹在脖子上,癢癢的,熾熱的胸膛灼燒著我的背,我翻了個身,躲避著那惱人的親吻,鉆進那片溫暖。

這一夜,睡得莫名的安穩,沒有噩夢,也沒有驚醒。

第二日醒來,我發現被子還是照常淩亂的卷在身上,我拍拍腦袋,嘲笑著自己真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寂寞久了都開始做春夢了。

因為每天都有晨跑的習慣,大冬天的也不例外。

剛走到小區門口,就撞見了住在一個樓層的李阿姨,我頓時頭疼的不行,這位大嬸對於給我找對象這個目標甚是熱衷,迎面撞上,我不得不硬著頭皮問了一聲好:“阿姨好,您起的挺早哈。”

李阿姨一看見我就亮眼放光:“千骨,你是不是有男朋友了?我昨天在樓下看見你家陽臺上站了一個人,裝束有些奇怪,不過最近年輕人都好趕潮流,不是都玩兒什麽cosplay嗎?”

我楞楞的,一句話沒插上,等著她說完才問了句:“你看清那個人長啥樣了沒?”

“我昨天忙著回家做飯,就看見一個背影,好像是穿著白衣服……”

白衣服?我心裏咯噔一下,急忙跟李大嬸扯了個借口:“阿姨,錢包沒拿,我回去取趟錢包,你慢慢散著步啊~”

不等她答話,我已經急匆匆跑了,我要急於回去證明一件事,或許這幾天發生在身邊稀奇古怪的事情,根本不是幻覺。

沖進門,看到整潔的客廳果然比我出門時幹凈幾分,我一咬牙,便抓起沙發上的抱枕往空氣裏扔去,咆哮道:“白子畫,是不是你搞得鬼?這樣偷看我,你是不是很得意。”

沒反應,空氣裏一片寂靜,我卻實實在在嗅到了熟悉的味道。

一想到這幾天不管幹什麽都被人盯著,包括睡覺洗澡換衣服,都被人看了去,我不禁怒火中燒,繼續沖空氣裏吼:“白子畫,你個偷窺狂!我知道你在看我,你給我出來。”

空氣裏,傳來一陣低低的嘆息。

就在我面前,他突然就出現了,一身白衣,眉目如畫,仿佛隔了千年萬年。

似古老丹青中走出的畫中仙,那樣古典的氣息,站在現代設施的客廳中,顯得格格不入,:“小骨,我。。。”

我定了定神,強壓著心裏的苦楚,澀澀地說:“你來做什麽?不好好做你的掌門。。。”

他打斷我,說:“我都記起來了,小骨,你不用隱瞞了。”

見我沈默不語,他又繼續說道:“我知道,我連對不起三個字都沒資格對你說,是我錯了,小骨。。。。”

沈默。

“師父,您回去吧。”楞了半天我憋出了這麽一句。

他怔了一下,似是明白了我的意思,聲音有些僵硬:“你是我的娘子,你在哪裏,我便在哪裏。”

我漠然說道:“師父,您把我休了吧。”

“你這是什麽話!”

“師父,你愛我嗎?”

我被強行拉進一個僵硬的懷抱,頭頂傳來聲音:“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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