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努見過吉爾伽美什麽？

他是見過的。

從最初寧孫女神一意孤行嫁給人類生下了人與神的混血之初，到後來人皇離世年幼的少主繼位，從懵懂無知對他滿是好奇的孩童時期，到後來飛揚跋扈睥睨神明的狂妄姿態，安努都是見過的。

甚至他偏愛的小女兒伊什塔爾為了這麽一個家夥專註於人類時，他也曾花出很多的時間去觀察和研究這個讓他女兒傾斜了所有註意力的混小子身上。

——畢竟無論他怎麽看，都是一個再普通平凡不過的人類罷了。

安努漫長的生命裏見過太多的人類了，吉爾伽美什不過是這些渺小人類中，身份地位最高的那個罷了。他眼中有對未知充滿向往，對力量滿眼渴望，對自己得不到的東西充滿野心，對自己已經擁有的東西不屑一顧，無論怎麽看，刨除他為‘人’的短暫壽命，和其他的神明也沒什麽太大的區別。

甚至他對烏魯克底層百姓的疾苦視而不見，對所身處的奢華生活毫不稀奇，就連供奉和讚美，也能理所當然的冠於身上這一特性，將他血脈之中屬於神明的那一部分發揮的淋漓盡致，反倒是‘人’的部分變得微不可見起來。

吉爾伽美什有什麽好的呢？

在新世界的那些歲月裏，面對著新世界的荒蕪時，安努曾經一次又一次的這樣詢問他自己。

——吉爾伽美什有什麽好的，能夠讓一位受盡父親寵愛的女兒，選擇背叛深愛著她的父親？

安努至今仍能想起所有事情發生的那一日清晨，身著華服的伊什塔爾一如他們尚未撕破臉之前，拋卻了層層防禦，扔下了所有兵器，如此手無寸鐵的站在他的王宮之外，臉上是溫和的笑容，請求暫時停止戰爭，改為談判。

彼時人類與神明的戰爭已經持續了很多年，比起繁衍迅速的人類，神明的傳代要更為困難。固然大多數人類在絕對的力量面前脆弱的不堪一擊，可作為其中的頂尖戰力，吉爾伽美什和恩奇都，卻是力屠了不少低位神明的。

過於漫長的生命帶來的除卻松散和懈怠，還有對於死亡的恐懼，若是人類之中未能有人成功弒神尚且還好，可當第一位神明隕落，當神明死亡不再是一件稀奇且不可能的事情時，安努能夠看到諸神的戰意動搖了。

但是他怎麽能夠允許，怎麽能夠準許！

這片大地本就是屬於他們的，這個世界本就是他們先發現的。是他們將人類帶上了文明的道路，使他們給迷失的羔羊指引了方向，是他們在這些尚未開化的猴子走投無路的時候給予了幫助，而現在他們羽翼漸滿，他們怎敢反手殺死自己的恩人？

伊什塔爾啊，你是我最驕傲的星辰，是我最疼愛的女兒，我盡我所能給予你一切我所能賜予你的美好事物，可你怎麽敢，你怎敢為了一個男人，背叛深愛著你的父親？

然而看著面露懇請之色的伊什塔爾，看著站在他身旁，因為人類此番服軟的舉動而流露出得意，亦或者是因為主站神明傷亡越發慘重而擔憂的諸神，安努聽見自己的嘴中說出了他以為不可能說出的話語：“好，”他聽見他自己這樣說道，“你來說說看。”

安努遞出了梯子，卻從沒有想過用這個梯子讓人類走下臺階。他就像是一個旁人，冷靜的聽著伊什塔爾陳述人類的不凡，講述人類的進步，描繪人類的宏圖，然後自然而然牽引到了神明的身上。

他聽見自己身為金星女神的愛女，神情誠摯的說出了令他感到震驚的話語：“因為我們是錯誤的，”他聽見伊什塔爾如此說道，“因為我們的高高在上讓我們走上了錯誤的道路，使我們自己親手把所能夠前行的道路徹底封堵了。”

“這個世界就像是一個盛滿水的普通器皿，她已經被我們盛滿了，所以她選擇不再給予我們，父神。”女神仰視著自己的父親，“如果你想要往裏加水，就定然會有水流淌而出。新的神靈降生就已經會有舊的神明死亡，神格不會消失但是神明接連隕落。已經有多少年沒有全新的神格誕生了？”

“我們依靠捏造和分裂神職而繁衍，真的是一種進化，而不是退化麽？”伊什塔爾平靜的看著安努，“父神，我和艾蕾因你降臨於世，卻偏生她是死亡我是降生（生育），偏偏她是冥府我是星空，這樣的對立，難道您就從來都沒有想過為什麽嗎？”

安努想過麽？

或許是想過的，在他發覺明明同為一胎，伊什塔爾和艾蕾什基伽爾的性格和屬性完全不同的時候，他是想過的。

可後來呢？

後來他看到了尚是孩童星辰的女神對他露出了無齒的微笑，那個有著與冥府相連孩子眼睛裏卻是一片死亡和荒涼。他看著那個有著愛之神格的女兒活潑且熱情，而她的姐妹卻與之相反。他看著伊什塔爾滿心牽掛自己的半身，甚至每隔幾日就會去冥府拜訪艾蕾什基伽爾，就將事情漸漸拋到腦後去了。

他有那麽多的孩子，艾蕾不過是其中再普通不過的那一個。

“看起來是我對你太好了，以至於讓你有了種你能夠騎在我頭上的錯覺啊。”

談到艾蕾什基伽爾，安努便沒有了繼續聽她長篇大論的心思。作為神王，安努身上的神格自然只多不少，分出去那麽一兩個也是無傷大雅的，亦如伊什塔爾的權利。可唯有冥府，唯有冥府的管理權，是安努無論如何都不想交出去的，他不願看見那個孩子，不願去想艾蕾什基伽爾，也真是因為如此。

若是他能夠預知，若是他能夠看到未來，那麽他斷然是不會生下這個奪走了他最重要神格之一的孩子。他萬萬沒有想到，不過是隨心想要找個女兒養著玩的心思，成為了他最大的敗筆——屬於生死輪回的那一部分，被兩個孩子中的一個分走了。

“的確，我欠父神你的生養之恩。”伊什塔爾坦誠的承認了安努和自己之間的關系，“如果這些年艾蕾替你管理冥府安排輪回諸事能算做抵消，那麽她戰戰業業這麽多年自然是能夠抵消與你的父女之情。”

說到這裏，伊什塔爾嘆了一口氣，似乎頗為惋惜：“就如她如今已經什麽都不欠您的，我卻的確如您說所，欠了您很多的東西。”小到賞賜，大到禮物，從無形的寵愛，到數不勝數的寶具。

安努或許對艾蕾什基伽爾是苛刻並且殘酷的，但對於伊什塔爾卻從來都是寬容並且寵愛著的。甚至或許對全人類都不好，對於自己的族人，是從未虧欠過甚至過度偏愛的。他對於自己的族人好到了甚至那些整日游手好閑的墮落同伴，也願意為他們擺平阻礙。

如果不是深刻入靈魂的那一部分，伊什塔爾也會忍不住質疑她的舉動究竟是大義，還是背叛：“所以作為贖罪，我所虧欠您的，很快便會雙手向您奉上。”

“你所虧欠我的？”安努看著伊什塔爾，被她的說法氣笑了，“如果沒有你，那些人類只會是被我擺放於沙盤上隨意指揮的棋子。如果沒有你，那些麻木又容易滿足的人類，哪裏來的膽子反抗我？”

說到這裏，安努的眼睛泛上了紅血絲：“如果沒有你，沒有我對你的寵愛和退讓，伊什塔爾，我的女兒，神明中的叛徒啊，你又能從那裏得來力量和寶具，有能力站在我的面前，與我進行這荒謬到可笑的‘談判’呢？”

被他如此責問的金星女神一怔，臉上原本從容的表情淡去了幾分：“所以，我會向您贖罪，為了我對於族人的背叛，為了我所做下的決定。”她如此說道，話語卻是一如往日對戰時的堅定。

即便走到這一步，即便說了這麽多，她也未曾改過初衷。

“你便是咬死了，要與人類共存亡是麽？”安努只覺得心涼，但短暫的悲傷過後便是如滔天洪水一般的憤怒，“為了一個男人，為了一個遍地走的……”

“這就是我們之間的問題，父親。”伊什塔爾打斷了安努對吉爾伽美什即將脫口的汙蔑，“您所能看到的只是一個‘遍地都是的普通男人’，可我所能夠看到的——”

——是我一直以來都想要成為的那一種人。

“因為她在我的身上，看到了她想要成為的那一部分。”

穿越時間，吉爾伽美什的回答與記憶中伊什塔爾對他的宣言重疊。明明是不同的措辭，明明是不同的聲音，可有那麽一瞬間安努有一種錯覺，站在他眼前的既不是伊什塔爾，也不是吉爾伽美什，而是另一種存在。

一種普通到渺小，卻並不卑微的存在。

安努恍惚響起很久很久之前，在神明與人類尚未開戰之前，在伊什塔爾和吉爾伽美什的事情還只是諸神最終的‘小玩笑’時，他曾經詢問過自己的愛女，為何偏偏是寧孫女神那個毫不起眼的孩子。

那個時候伊什塔爾又是如何作答的呢？

似乎是將他比作太陽，僅僅是存在在那裏，就能夠霸道獨斷的搶走所有人的註意，令人忍不住去註視去感受，甚至想要成為如他一般耀眼的存在。

而就是這樣的一個人，這樣一個毫不獨特，勢弱到他擡手就能夠捏碎的存在，讓他的孩子背叛了他的父親，讓一位小公主背叛了他的族人，等他意識到的時候，最為寵愛的女兒早已深陷這個名為愛情的漩渦，不可自拔，甚至幾近偏執的追逐在這個普通的人類身後，連他為其準備的那些出色神明，連看都看不上眼了。

安努從回憶中抽身，看著人皇肆意飛揚的模樣，看著站在他身側與他神情如出一轍的伊什塔爾，恍惚間竟然又看到了當年坐在自己腳邊，滿心歡喜的想自己傾訴心意的愛女：“父親，我今天才發現他是我最想要成為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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