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你還是猶豫了，”艾蕾什基伽爾坐在王座上，她透過貫穿冥府與人間的鏡子，看著自己的姐妹，“因為他的話，你猶豫了。我能夠感覺得到，伊什。”

“我不知道，這不好說……”鏡中的金發女人低垂眼眸，似乎有什麽在她的手下伏趴，艾雷什基伽爾能夠看到她身體因為胳膊的動作，而帶起的輕微地晃動，“吉爾伽美什給出的建議很令人心動，不是麽？”

看著這樣的伊什塔爾，艾蕾毫不留情的戳破了她所隱藏的真實：“究竟是這個建議讓你心動，還是吉爾伽美什這個男人讓你心動？”如果可以，她想要突破冥府對她的限制，來到伊什塔爾身旁，狠狠打醒她被迷暈了的頭腦。

然而她不能：“你真該慶幸窩無法離開冥府，”兇狠的瞪著鏡子對面的伊什塔爾，如果眼神可以殺人，那麽此刻伊什塔爾已經被艾蕾淩遲了，“如果我能離開冥府，我會好好讓你知道什麽叫做‘思考’。”

這樣放冷話的艾蕾是伊什塔爾很少見的，也由此可知，這一次吉爾伽美什提出的建議，伊什塔爾因為這個建議的猶豫，到底把這位理智的女神氣成了什麽樣：“我很理智，也很冷靜，謝謝你的關心，艾蕾。”

“冷靜？”冥府的女王有一雙令人膽寒的紅瞳，“理智？”

“伊什塔爾，但凡你現在有一點兒和這兩個詞沾邊的地方，就該知道吉爾伽美什向你伸出的從不是什麽‘希望之手’或者是‘未來之景’，而是會把你拽入萬劫不覆，把你推向眾叛親離絕境的預告函。”

用最犀利的言語戳破了伊什塔爾可能會面臨的情景之後，艾蕾並沒有因為伊什塔爾此刻臉上不忍和猶豫的神色而退縮：“你要做的根本不是什麽‘視而不見’或者‘幫其隱瞞’，而是將所有的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訴父親，然後博取他的寵愛。”

安努有很多的孩子，伊什塔爾不過是其中比較受寵的那一個。而不受寵的，如她艾蕾什基伽爾，究竟是何境遇還需要多訴麽：“你在一開始就透露給了吉爾伽美什你的意願，明明維持父親對你的寵愛，讓諸神意識到你的用處並承你的情，才是你應該做的。”

雙生與一直以來頻繁接觸所帶來的，是艾蕾不需要伊什塔爾的回話，就能夠從她的臉上讀取到自己想要的答案：“那些人類有什麽好的，能夠讓你做出這樣的決定，甚至為此不惜背叛你的族人？”

“想想看吧伊什塔爾，我們，神明，才是你的家人，你的族人，你的靠山。”艾蕾是真的不理解伊什塔爾的決定，“那個吉爾伽美什就真的好到能夠讓你放棄你的家人，甚至對我們反捅一刀？”

聽到這裏，聽到艾蕾‘我們’的統稱時，伊什塔爾終於擡起了頭：“與吉爾無關，艾蕾，這件事，和吉爾伽美什一點兒關系都沒有。”她看著艾蕾滿面的鄙夷和‘你覺得我信麽’的諷刺，重申道，“真的和他一點兒關系都沒有。”

“和他沒有關系？”艾蕾才不信伊什塔爾的話呢，“如果和他沒有關系，那麽你為什麽會突然做出這樣的決定？如果和他一點兒關系都沒有，身為神明的你，為什麽要為了人類的利益，犧牲你自己？”

“如果和他沒有關系，”第三遍的時候，艾蕾的語氣已經充滿了怒火，“告訴我伊什塔爾，自你降生至現在這麽多年，為何一直選擇袖手旁觀的你，卻在這個時候決定和他站在一起，做出這等逆反之舉！”

“伊什塔爾，我從不知道我的姐妹，我的半身，竟然是如此的舍己成人。”

這句話是赤裸裸的諷刺，如果伊什塔爾此刻正站在艾蕾什伽爾的對面，或許她就能夠感受到艾蕾周身狂躁的，將冥府的土地都撕成了碎片的神力：“為了一個男人，為了一個只有三分之二神明血統的雜種，你背叛了我？”

伊什塔爾敏銳的註意到了艾蕾的重點，並非是背叛了神明這等‘族人’，而是背叛了她——艾蕾什基伽爾。

“你背叛了我，伊什塔爾！”艾蕾發出了尖銳的斥責聲，“我當年就不應該同意你和他一起去戰場的想法。甚至更早的時候，我就不應該讓你和他接觸，成為他的朋友！”

面對著充滿怒火的艾蕾，伊什塔爾專註的看著她，看著她充滿怒氣的眼睛，看著她扭曲的面孔，看著她周圍被撕裂的黑沈天空與大地：“我從未背叛過你，艾蕾，當我做出這個決定，你是第一個，也會是唯一一個知道的。”

這句話在一定程度上撫平了艾蕾什伽爾的怒火，讓她暴怒的脾氣停息了下來，但是也僅限於此了。

然而這樣對於伊什塔爾來說，就已經足夠了：“在做出這個決定之前，我是認真思考並且預測過的，驅逐神明離開這片土地，不會影響到你的存在，甚至對你離開冥土還有相助的益處。”

想要實現一件事情，光靠一股腦的橫沖猛撞又怎麽能夠呢。

她早已經過了因為一時沖動就莽撞行事的年紀，伊什塔爾早就已經想過了，如果要驅逐神明，該如何準備，要怎麽去做，然後當事情發生，當塵埃落定，又會有什麽樣的影響。

“你是冥府的女神，生與死的接引人，是那片土地的守護者。”就如同吉爾伽美什許下了成為‘烏魯克’的承諾一樣，冥界的國度代表的，是不會被輕易動搖的力量源泉，“只要冥府還存在一天，艾蕾，你的存在就不回被抹消。”

所以神明退去，與你無關。

“我想過得，艾蕾。”在我做下決定之時，在我做出這樣大逆不道，甚至可以算得上是背叛的決定之前，我是想過得，“你會有什麽樣的反應，我是思考過的。”

艾蕾並未因為伊什塔爾這句話而感動，她看著伊什塔爾，看著她臉上的真摯，聽著她誠懇的剖白：“然而你依舊決定這樣做了，那些思考，那些猶豫，對你來說都不如吉爾伽美什對你畫下的宏圖，對麽。”

這話說得頗為偏激，但是自知理虧的伊什塔爾也不好反駁什麽：“艾蕾，這是我做過考量之後的決定，就算你不理解，我也希望你能夠尊重。”

恍若聽到了什麽好笑的事情，艾蕾什基伽爾的看著伊什塔爾不可置信道：“尊重？事到如今，事已至此，伊什塔爾，你對我說，希望我尊重你這個愚蠢的，毫無勝算的，異想天開到可笑的決定？”

“沒有現在立刻跑去聯系父親，已經是看在你腦子不清楚的份兒上了。”

“我的腦子很清楚，艾蕾什伽爾！”面對著無論如何也不理解的半身，伊什塔爾也出了火氣，“我並未在與你商量，而是告訴你我的決定而已，你接下來要做什麽，想做什麽，與我無關。”

她看著艾蕾，語氣果決：“正如我所做下的決定，也與你無關。”

“你管什麽叫做與我無關？父親與其他神明或許會離開這個世界與我無關？人類要反抗神明而我也是神明，這件事與我無關？我的好姐妹要站在一個人類的身側，與神明為敵與我無關？”

接二連三的追問，步步緊逼：“你想過麽，因為他身體內的那三分之一人類的血統，因為他體內那三分之二寧孫女神的血脈，父親他們甚至不會責怪於他！因為他是人，所以他有立場，因為他的母親，所以父親不能任意處決。”

“——那麽你呢！”艾蕾的嗓音猛然拔高，以一種近乎撕心裂肺的聲音喊了出來，“當你輸掉了夢想，被他們殺死的時候，我是應該袖手旁觀，還是應該撈著你的靈魂藏在冥府深處，又或者直接看著你萬劫不覆？”

大概是真的被伊什塔爾的態度氣炸了，艾蕾連基本的情緒都無法很好維持了：“看著我的姐妹被狡猾的人類誘拐，看著我的半身被貪婪地人類利用，看著我的朋友一步一步走向絕望的懸崖——”

“——如果這都與我無關，伊什塔爾，你告訴我，什麽與我有關？！”

安靜，是詭異到連呼吸聲都無法聽聞的安靜。

伊什塔爾看著艾蕾什伽爾因為怒火漲紅的面孔，看著她眼中不加掩飾的怒火，看著她緊抿的嘴唇以及握著兵器發熱神殿美斯拉姆忒亞蒼白的指尖：“總要為了自己想要做的事情，犧牲點兒什麽，艾蕾。”

“不是你的犧牲，這件事本與你無關！”艾蕾焦躁的用美斯拉姆忒亞敲擊地面，“那是人類的事情，是吉爾伽美什需要頭疼的問題，不是你，伊什，不應該是你。就算被一起驅逐離開，就算和神明一起倒黴，起碼不要是背叛者。”

與一出生就被困在冥府的艾蕾什伽爾不同，伊什塔爾自出生起就受到了眾生的寵愛。而正因為安努對她不加遮掩的偏愛，如果背叛，伊什塔爾的下場可想而知：“不應該是你，伊什，哪怕是我都……”

“艾蕾，”伊什塔爾打斷了艾蕾，“我知道你要說什麽，但是這是我的意願。”

說起自己的想法，伊什塔爾臉上的驕縱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艾蕾什伽爾從未見過的模樣，自信又耀眼：“我答應吉爾伽美什，成為他前行的幫兇，並非是因為我對他有好感。實際上這樣的好感，是在我答應之後才產生的。”

沒有人不會對與自己志同道合的人有好感，伊什塔爾也曾為人，甚至如今她的靈魂深處已依舊是一位人類：“我最初的選擇，想要將諸神從土地上驅逐的想法，並非是因為吉爾伽美什，而是更為久遠，隱藏更深，在一開始就存在著的。”

她看著艾蕾：“這樣的願望，在一開始，就是存在的。”如果真的說起什麽時候深種心底，如果要說起是什麽時候生根發芽，“當你因為‘屬性’被送往冥府，當我看到因為‘不願意’就草草了斷了成千上萬人類姓名的時候，這個決定就已經做下了。”

吉爾伽美什，充其量只是這一系列事件的導火索而已，爆發的火藥和引線，實在一開始就被埋下的：“當我看到了因為沒有雨水而旱死的大地，當我路過因為不盡責而被澇死植被，決定就已經做下了。”

“這難道還是神明的錯？”正是出於這樣恨鐵不成鋼的心態，艾蕾什基伽爾的話語裏充滿嘲諷，“祈求我們的難道不是他們麽，給予供奉並哀求我們相助的不正是他們麽，伊什塔爾，我看你的頭腦根本就不清楚！”

“正是因為如此啊。正是因為哀求的，祈禱的，渴望的，索求無度的是人類，才更應該將神明與人類隔離開。艾蕾，你想過沒有，獲取人類信仰，利用人類供奉的神明，究竟是誰離不開誰呢？”

這個問題讓艾蕾從未思考過，從她有記憶開始，從她成為冥府的主人開始，所有人都告訴她，她是高高在上的，她是能夠肆意妄為的：“難道不是麽，那些連天氣都無法影響，需要依附我們存在的人類，難道能夠離開我們麽？”

伊什塔爾搖頭，並沒有正面的回答她自己提出的問題：“你只要看著就好，艾蕾。看著事態的發展，然後這其中的取舍與決斷，是你的自由。”

“哪怕我與你選擇了完全不同的道路？”

艾蕾什基伽爾小心翼翼的態度和她滿面的擔憂，驅散了伊什塔爾心底的陰霾：“這難道不好麽？”她笑道，“如果你勝利了，你就用實際行動證明了現在的你才是爭取的那個。”

“那個時候所有事情都已經結束了，證明還有什麽用啊。”艾蕾暴躁的扯了扯她自己的頭發，“所以，你就是鐵了心的想要和那個吉爾伽美什站在一起，那個家夥到底有什麽好的地方啊！”

“不是我想要和他站在一起，而是他的意願與我的想法不謀而合。”這其中還是有很大區別的，“至於他有什麽好的地方……”

伊什塔爾勾起嘴角：“大概因為自他過後，此間再也無法找到如他一般狂妄卻令人信服，高傲卻並不盲目，只需一眼便能夠看透所有我所想，我所知，我所求的存在了吧。”

“……所以你果然喜歡他。”

“或許，”女神笑意盈盈的回答道，“但那是未來的事情了。”

作者有話要說：  沈迷陰陽師無法自拔

偽神完美的向我詮釋了什麽叫做只能肝……

感覺靈魂被掏空——然而我換到了不知火！

離全圖鑒還差9，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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