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0章 海上舊影(折子戲)13

關燈
青柳大郎停下腳步,回過頭,不聲不響地看著蘇十三。

“大郎?”

青柳大郎眉眼微擡,隨後淡淡地笑了一聲。“寶貝兒!”

兩人只隔了七八天沒見,但是對蘇十三來講,眼前的青柳大郎卻極陌生。陌生的,他三輩子都沒見過。

他心下有些慌。

“大郎你究竟怎麽了?你想做什麽,你同我說,我這次都聽你的!”

“不需如此,”青柳大郎垂下眼皮,口吻極淡。“這些天我想過了,眼下在此間小世界,局勢未明,你我皆身為凡人,生老病死,脆弱的很……”

“你說這些做什麽?”蘇十三皺眉打斷他。“哪怕完不成任務,我也是要同你在一起的!”

青柳大郎眼睛亮了亮,像是在暗黑不見天日的夜裏突然亮起了兩盞燈。

那兩盞燈幽幽地自長街盡頭飄過來,又帶了點小心翼翼的試探。

“倘若我要去劫法場?”

“那我與你開車!”

蘇十三擼起袖子,將馬鬃做的麻花辮往身後甩了甩。“總之呢,你做什麽,這次須不得丟下我!”

“好!”

青柳大郎一把拽起蘇十三的手,壓低聲音道:“白總管帶來些人手,就在城隍廟後頭等著。到時候只要槍聲一響,亂起來,你拉了白秀山就往城隍廟去。”

頓了頓,對上蘇十三那雙黑白分明的圓眼睛,又遲疑道:“沿著法場後頭就是城隍廟,你認得路吧?”

蘇十三眨了眨眼。“誰會鳴.槍?”

“這個你就不需管了!”

話一說通,青柳大郎再次熱切起來。他從鼓鼓囊囊的胸.前掏出一疊子東西,抖落開,赫然是一件黑色連帽鬥篷。

青柳大郎將鬥篷披在蘇十三身上,將他兜頭徹臉裹住,然後猛然攥住蘇十三的手心。

“寶貝兒,待會兒你記得帶著父親拼命跑!千萬別讓他們捉住!”

“那你呢?”

“我隨後就來!”

“好!”

青柳大郎匆匆拽著蘇十三就往外走。少年人掌心綿軟,細密地出了一層汗,卻是溫熱的。像是一顆突然間破土而出的種子,充滿了希望的熱。

兩人一路奪命狂奔至菜市口。行刑臺上方,副官已經念完了冗長的判決詞,隨即單手指天,肅聲道:“執行!”

“是!”

旁邊兩個扛著槍的小兵啪一聲站直,行了個禮,腳步聲鐸鐸,往白秀山跪地的行刑臺走來。說時遲,那時快,蘇十三只覺得手上一空,擡頭看,青柳大郎的身影已經淹沒在人群中。

嘭一聲槍響!子彈卻是朝天放的。天空中炸開大蓬硫磺煙。

菜市口中心圍觀的人群紛紛嗆咳連聲,揉著眼睛,只看見驟然間天色昏黑。行刑臺下頭亂哄哄的,有人揮舞胳膊叫嚷起來。

“不好啦!有人開.槍啦!”

“快跑!”

“有人來劫法場啦!”

扛槍的兵紛紛從肩頭取下長.槍,拉開栓子,警惕地朝人群中望來。

蘇十三也顧不得到底是誰在那兒放.槍了,慌張地推開人群,拼命朝行刑臺鉆。他生的瘦小,從人群縫裏只見到無數雙奔跑的腿與腳丫子,還有穿著綁腿的兵。

蘇十三終於成功地擠進去,沖向跪在地上的白秀山。

白秀山叫人雙手綁在後頭,脖子上套著繩索,踉蹌地轉過身來。

“你是誰?”

“老爺,是我!”

在混亂中蘇十三的假麻花辮兒不知叫人踩到哪裏去了,露出原本的黑色短發,秀眉圓眼,披著件及地的黑色連帽鬥篷。

白秀山楞了楞,像是還沒反應過來。

“沒工夫跟你解釋,快跟我走!”

蘇十三說著拖起白秀山就往城隍廟跑。幸好白秀山腳上卻沒掛鐐銬,這一路奔跑,跑的氣喘籲籲,也不過三五分鐘就躲到了人群後頭。後面一大片腳步聲,不時有零碎的槍響。

蘇十三邊跑邊解開鬥篷,連兜帽一起罩住白秀山,引著他匆匆地穿越人群。腳步一拐就入了城隍廟後頭。

“快!快來這邊!”

白總管站在車前,慌張地朝他們招手。

蘇十三氣喘籲籲,壓著白秀山就鉆入汽車後座。司機踩下油門,汽車一路奪路而逃。

“還有大少沒來!”蘇十三忙趴住車窗大叫一聲。

“大少叫我咱們去碼頭等他!”白總管在前排回頭,扭頭看了眼,楞了楞。“怎麽是你?”

“怎麽不能是我!”

蘇十三沒好氣地叫了一聲,眼睛依然牢牢盯著窗外。望眼欲穿。

車子行了大約十分鐘後,後頭再也沒有追兵,也聽不見槍響。他們不敢張揚,到了碼頭,三人在車內又換了一身行頭兒。

白總管埋頭替白秀山解繩索,這鎖扣的大兵許是打漁的出身,反手打的漁夫扣十分難解。白總管忙的滿頭大汗。司機放下他們後,則開車就往方向相反的鬧市奔去。

白秀山壓低聲音道:“毓兒怎地還不來?”

蘇十三也著急。“別是叫人捉住了吧?”

“呸呸呸!你這張烏鴉嘴!”白總管張口要罵,念在這次蘇十三出力的份上,到底忍下去了。

“有多少人跟著大少?”蘇十三扭頭問白總管。

“咳!哪有什麽人手!就是原先京郊那幫子土匪,臨時花錢雇來的。說是有十來個人,可是人是大少找的,我也沒見著。我就負責去寶豪銀樓兌了鈔票。”

蘇十三一聽就急眼了,一把推開白總管的手,噌地站起身。“不行,我得去尋他!”

“你往哪兒去?”白總管忙拽住他袖子。“別到時大少來了,你又給丟了!你哪兒都不許去,就在這呆著!”

“你懂個屁!”

蘇十三一腳跺在白總管的布鞋面上,撒腿就跑。

白總管疼的哎喲一聲,再擡頭看,蘇十三已經如一條游魚般鉆入人群,幾個晃眼就不見了。

風中遙遙傳來一句。“要是船開了我們還沒來,你們先走!”

蘇十三沿著先前汽車開來的方向,一路往菜市口跑,邊跑邊四處張望。有三五成群的兵扛著槍在街上跑動,見著行跡可疑的人就搜查,尤其是那些戴破氈帽的,直接拿槍頂著拖回去。

蘇十三陡然間想起街上還貼著他的通緝令,心下一慌,忙躲到僻靜處,背朝著街面。待這群巡邏的士兵走過後,他再轉過臉來時,已經匆匆的在臉上抹了一層油膏。

這些天他一直扮作小姑娘,身上隨時帶著胭脂與豬油膏,此刻匆匆胡亂的在臉上抹了幾把,也不管是什麽德行,便又往菜市口跑去。

蘇十三永遠忘不了那一天。

他逆風往菜市口奔跑的路上,聽見耳邊亂哄哄的,有人說道:“……主事兒的捉了!是個半大小子,還有幾個漏網的。兄弟們,打起精神來!全部捉了,今兒晚上給跟張爺討酒喝!”

“得令!”

一片亂哄哄的應答聲。

挎著槍的大兵一隊隊從他面前晃過去,語聲飄的模糊。

他只想著青柳大郎,踉踉蹌蹌地跑到鬧市,還沒有到行刑臺,就見一隊士兵押著青柳大郎從他眼前過去。

青柳大郎額前碎發低垂,臉色慘白,胳膊上一大片殷紅的血跡。

“大郎!”

他一個沒忍住,失聲大叫。

青柳大郎左右腿打到了一處,險些栽倒,隨即背後有人推搡。“幹什麽呢?走快點!”

青柳大郎頭也不回,甚至眼風都沒朝蘇十三的方向飄過,徑直被人押著走了。

蘇十三一路跟在後頭跑,倒是走在末尾的士兵疑惑地停下來,用槍托搗了搗他。“餵!你喊誰呢,你認得這人?”

“他是我家少爺!”

蘇十三倉皇地抹了把臉,手上濕漉漉的,才發現不知什麽時候已經淚流滿面。

“爺您將他捉了,索性將我也一起捉了吧?我跟他是一起的!”

“喲,還帶買一送一!”

那士兵笑了一聲,隨即當真將蘇十三雙手也綁了,一並推著往巡撫衙門走去。

青柳大郎回頭見到蘇十三綴在後頭,忍不住皺眉怒道:“你是誰?我須不認得你!”

“你真的不認識我?你怎麽敢……”

蘇十三語聲哽咽,淚水像是全部倒灌入喉嚨,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一隊大兵綁了青柳大郎與蘇十三,押往原巡撫衙門。陸續又撞見幾個參與劫法場的土匪,匯總了,一起來尋張承安。

張承安正在巡撫衙門後頭的空院裏練靶子。這裏臨時叫他改造過,放了一排木樁,每個木樁上頂著一只蘋果。張承安左右開槍,眼睛微瞇,甚至不用停下來瞄準,幾乎百發百中。

“爺,都捉來了!”

“一個沒漏?”

“漏了幾個,”領頭的青年嘿嘿笑了兩聲。“另外還當場打死了七個。”

“沒用的東西!”

張承安收槍,悻悻地笑罵了一句。然後一扭頭,看到蘇十三和青柳大郎,楞了一下。“這兩個小子怎麽回事?”

“回爺的話,這小子,”那青年指了指青柳大郎。“就是白家的少爺!前兩天剛放出去,這不今兒個,居然給他爹劫法場來了。”

“那這個呢?”

張承安說著走到蘇十三面前,詫異道:“老子怎麽瞅著有點眼熟?”

“爺,是我!”

蘇十三一開口聲音就脆亮,如黃鶯出谷。

張承安一楞,圍著他轉了一圈。“喲!怎麽一眨眼,老母雞變鴨?你不是個姑娘家嘛?”

他拿還冒著硝煙的槍.口頂起蘇十三下巴。“敢情前頭都是演戲,專門來糊弄老子?老子一槍斃了你!”

槍口沿著下巴往上走,擦過鼻梁,抵在蘇十三額頭。

黑洞洞的,冒著難聞的氣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