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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孤僧靈然(志怪)53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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貞觀三年臘月,靈然借著皇宮內外一片祭祀過年的氣氛,與李世民告了個假,說要回東安寺處理私事。

李世民雖然不太高興,卻也點了個頭,又賜他白銀百兩,讓他拿著回去祭掃一番。靈然走時,一眾十幾騎,皆輕裘綬帶,沿路頗為風光。

待到得東安寺,靈然特地將十幾個羽林軍留在寺外,對他們道:“雖說原住持與貧僧只有數面之緣,但是貧僧自倭國來大唐,東安寺乃是我落腳之處,承這位老和尚關照,小和尚我才得以在長安城立足。此番祭拜故人,各位還是不要叨擾了吧!”

說罷,單手立掌,誦了聲佛號。

他這番話夾槍帶棒,迫的一眾羽林軍面面相覷,只得手按刀柄分散開來,把守住寺院各個角門。

靈然也不管,徑自往寺內走去。

東安寺眾僧的罪名早已平反,早些年在昭獄中叫人打殺的幾個小和尚屍骨也叫他撿了來。趁此機會一並掩埋。

他肩後背著滿滿的屍骸,走在這空無一人的寺院,芒鞋踩在青磚地上,鴉雀無聲。

廊下,庭院空空如也。沒有松樹,沒有桃花,也沒有愛笑愛鬧的小七娘。

佛堂倒還算得上整潔,輕輕推開門,吱呀一聲,隨後銅片銷子搭在門栓上頭輕巧地蕩開。

厚重的暗藍色棉布簾子險些撲到靈然面上。他連忙拿手擋住,隨即掩袖,嗆咳連聲。

殿內光線寂寂,因為長期門戶緊掩,窗格子外的冬天日頭也像是比外面淡了三分。

靈然放下袖子,擡起頭認真打量一眼佛堂,認命地爬到窗邊打開所有窗戶,寒風朔朔,凍的他臉頰一寒,鼻涕都快下來了。

“佛祖莫怪!雖然我是個假和尚,但今日裏,我背來的可都是佛弟子。我替他們,給您上香磕頭!”

靈然雙手合十,誦了聲佛號,隨即認真地撩起袍角,跪在地上,三跪九拜,口中念念有詞。

拜完佛祖,他又仔仔細細認認真真地將庭院內外重新打掃了一番,然後背著箱籠跪在地上擦拭佛堂。

這一頓忙活,足有三四個時辰。朝陽初升時出的宮,此刻已經日薄西山,近黃昏了。

他一屁股坐在臺階前,擡袖抹幹臉上熱出來的汗,大口喘氣。放下幾個小和尚的屍骸,指著箱籠內的骨灰壇,悶悶地笑了。

“瞧,今日小和尚我也背著你們,咱們一起清理了佛堂,替佛祖上香獻花,這一切……可都是你們平生夙願!該了結了。從今後,塵歸塵,土歸土,去吧!”

這番話落,平地裏突然起了一陣風。這風打著旋兒,在庭院內繚繞轉起來,起先圍著靈然前後左右輕柔地旋轉,隨後突然騰空而起,嘩啦啦的往上去了。

靈然仰頭望著這陣風去的方向,半晌,笑了一聲。

靈然只身送走了這些心有不甘的魂魄,重新將收來的骸骨一同埋入寺後舍利塔旁,與明溪老和尚做了個伴。

他在明溪老和尚面前供了一碗米飯,插了三支香,然後盤腿坐下,與明溪老和尚開誠布公地秉燭夜談。

“老和尚,小和尚我待你不薄吧?這一番也算全了咱們的情誼。只是這如今天下太平了,小和尚我恐怕不久也就要離開長安城。往後呢,歲月長長,小和尚我怕是不能年年來咯!回頭我去附近鄉鎮雇些人,看在雪花白銀的面子上,想必他們還不至於讓這處寺院荒廢!”

靈然又嘆了口氣。

“唉!可惜那一眾精怪們都跑了。不然,也當有個人陪小和尚我吃吃酒。”

他絮絮叨叨念了一番,撣了撣膝上塵土,剛起身往回走,身後突然一陣風起。與先前庭院那陣旋風不同,這陣風格外的和暖。在這數九寒冬,竟暖如春陽。

這股暖風包裹著靈然,吹過白袍邊角,拂到面上,像是極溫暖的來自於故人的殷殷叮嚀。

靈然驀然回頭,看向舍利塔,然後垂下眼皮笑了一聲,道:“老和尚心意,我知曉了。咱們就此別過吧!”

然後撣了撣衣袍,轉身徑直走了。

靈然在東安寺內足足呆了七天,直到除夕那一夜皇宮來人招他回去,說是除夕夜宴時東突厥可汗頡利也會起舞助興。用聖主的話說,一個都不能少。

靈然嗤笑一聲,放下手中端著的一碗白米飯,轉身端肅地捧著碗在佛前繞行一周。

“國師大人——!”

宮裏頭那位內侍小聲喚他,神色焦急。靴子跺在地上,吵的令人不安。

靈然自顧自繞殿走完,又上了一炷香,拜了拜。走到門檻處,眼皮撩了一下,淡淡地道:“走吧!跟你回皇宮!”

芒鞋邁過門檻,靈然最後一次回頭。目光深深,自梁柱看到緊閉的窗扉,最後在佛祖面上大膽逗留。

“國師大人?”

“嗯,走啦走啦!”

靈然一甩衣袖,擡手從內侍手中接過白色裘衣,裹了裹,束住領口寒氣。隨後轉身將佛堂門闔上。

一層層,三進殿堂都落了鑰。棉布簾子在風中笨拙地震顫了幾下,隨後無聲無息地落幕。

靈然出了門,甩蹬上馬,身後十幾個羽林軍紛紛上馬跟上。刀鞘撞擊在腰間玉帶,鏗鏘作響。內侍在一旁引路。眾人簇擁之中,靈然卻下意識看了眼指尖黑蛇,不知想到什麽,搖了搖頭,沒再說話。

他與大郎那次爭吵過後,青柳大郎數次想與他和好,他都沒給人臺階下。眼下他在東安寺內經過了這幾日,心下覺得孤寂,有意與青柳大郎和好,卻不知如何開口。滿心想著,小爺我左眼看右眼看,每天上上下下來來回回要看你這條蛇上百遍,你怎麽著也得開個竅,主動來討好我吧?

他心是這樣想,可是直到回到皇宮參加宮宴時,這條蛇都沒再說話。

一動不動,像是徹底進入了冬眠。

貞觀四年春,靈然正一人坐在偏殿內讀書。單腳支在窗臺上,耳內突然聽得殿外有竊竊私語聲。他原本不想搭理,但是那日似乎天氣格外晴柔,恍惚間鼻端似乎聞到了淡淡的桃花香。

他狐疑地回頭看了一眼,殿內黑蛇一動不動地浮在桃花醉旁。

自打貞觀三年臘月黑蛇進入冬眠期後,他便將大郎同志藏在殿內。就放在那口裝過桃花釀的大缸內。黑不溜秋一丁點,在黑咕隆咚的缸裏,若不是仔細伸手去撈,沒人能發現得了他。

靈然視線沿著那口大缸轉了轉,想,難道是幾個月沒喝酒?饞了?又或者,因那位曾以美貌名聞天下的隋蕭後入駐李世民後宮,宮內春光大盛,竟然醺的他也……

鼻子尖,竟然聞到了桃花味?

靈然自嘲地笑了一聲,兩只耳朵卻本能地支棱起來,動了動。

“……聽說沒,國師大人那頭好像說有個親戚來尋他。”

“別瞎說!咱國師原本可是倭國人,在咱大唐哪來的親戚?就是一孤僧!”

“可真不是瞎說,說是原先這鐘家也做過官兒!雖不大,但是在長安城跟老京兆尹還是有幾分交情的。這不,居然還能把口信托到宮裏頭,也算他能耐大了!”

“喲!這怎麽整?到底要不要告訴國師大人?”

“哎喲,你敢你去!老哥哥我可沒那膽!聖上可是反覆叮囑過,咱這殿裏頭連只飛鳥都不讓進!”

“那,還是算了!”

“哎喲,可惜了的,這些東西咱們分了?”

隨即是細碎的金銀細軟翻動的聲音。

靈然心中一動,在這大唐他的確就一孤僧,除卻一眾妖怪以及死去的東安寺老和尚,還真沒誰跟他有交情。等等!一眾精怪,難道是那些精怪捎信捎到宮裏頭來了?

誰呀,這麽墨跡,不會直接給他傳道符嗎?

靈然嗤笑一聲,放下書卷,懶懶地踱步到殿門口。殿門半開著,一襲白衣飄出,門口守門的那幾個內侍立刻啞了聲,皆目瞪口呆地望著他。

靈然目光順著飄過去,就瞅見那三個內侍正湊在一堆分簪珥釵環。

一人手中還攥著個小口袋,是個閨閣裏頭流出來的荷包。這荷包上的花樣靈然瞅著也有幾分眼熟,他劈手一把奪過,在陽光底下瞇著眼睛仔細打量一番,果然沒錯,居然是鴛鴦戲水的花樣子。先前小七娘曾誇獎過的,是鐘家母女倆的繡活兒。

因為與小七娘打交道次數最多,他勉強還能記住這精怪身上的氣味。再加上這繡線,越發肯定了。

“這袋子從哪裏來的?”

他將荷包攥在掌心內,淡淡地問道。

“回,回國師大人……”

幾個內侍神色慌張,支支吾吾的,正打算編套說辭騙他,冷不丁靈然笑了一聲道:“別蒙我!本國師,可是能掐會算!”

他這話一撂出去,幾個內侍都哆嗦了一下,相視一眼,隨即撲通跪在地上。

“國師大人,咱們實在是不敢瞞您!但是咱也實在不敢說!”

“行吧,”靈然搖了搖頭,攥著那荷包掉頭就往殿內走去。

也不叫那幾個內侍起來,也沒繼續質問下去。

這些人都是李世民安插在他身邊的耳目,雖然他不知道為什麽李世民非得看管著他,但是至今他出行時……羽林軍沒撤,貼身內侍配備的比幾個庶出皇子還要齊全!殿內殿外,遍布眼線。

嘖,這日子過的!

靈然退回殿內,順手布了張結界。從殿外窺探過來,裏頭不過是一切照舊,他人坐在窗臺上讀書,如同過去的無數個日子一樣。

實際上,靈然將荷包夾在書卷內,口唇微動,喚了聲:“小七娘!”

小七娘果然自荷包上頭浮出來。極小的一張半面妝,額上點著梅花,鬢邊一支金步搖,眉目纖柔,正是她最美的上半張臉。

美人半面,恰浮在鴛鴦身側的荷葉上。如夢如幻。

“你最近過得如何?”靈然忍不住笑問道。

“哎呀小和尚,可別說了!你這一走就不回來了,可憐我還在鐘府守著哩。鐘大人和鐘夫人不知盯著我問了多少回,說咱家那如意郎君,那位姓蘇的小郎君,怎麽一去就不來了?”

靈然只得摸了把光腦門,尬笑兩聲。

當初他與七娘假扮夫妻,只是為了混入鐘府查案。後頭事情查明了,他便急忙揣著那只乾坤袋找魏王李泰銷案,當時他原以為小七娘稍候也腳底抹油溜了。誰成想,這都一年半過去了,小七娘還勤勤懇懇地在鐘府扮著小姐呢!

“話說回來,你們應該不在長安城了吧?”

頓了頓,又笑著道:“後來小和尚我真有去打聽!”

這可不是糊弄她呢,貞觀三年臘月,靈然曾借著回東安寺祭掃的機會,著意尋了些村民閑暇時來打掃寺院,順便留下口信,道是若有人來尋,一則說他進了皇宮,二則說還有些故舊們都在不羨山種桃花。

這兩則訊息,都是留給小七娘的。

但他沒想到,小七娘非但從沒回過東安寺,更是一點音訊都沒。若不是今日這一出,他還道小七娘忘了他呢!

眼下看來,唯一的可能是小七娘必定不在長安,恐怕離這還遠著呢!

果不其然,小七娘忙不疊訴苦道:“可別提了,跟著鐘大人一路到了他家鄉。這地方可偏了,離長安城總有八百多裏路,可憐我一介弱質女流……”

“打住!”

靈然忍不住呲牙。“你可不是什麽弱質女流,嬌滴滴的繡樓小姐!小七娘,你的本事呢?可別告訴我,做了幾天鐘家小姐,連自個兒是只蠍子精這事兒都給忘了吧!”

小七娘噎了一下。

“……繡兒?”

那頭隱約傳來鐘夫人呼喚聲。荷包上的小七娘略有些慌張,神色動了動,忙忙地對靈然道:“哎,小和尚我這靈力稀微,現下又伴著凡人,有許多話語,須說不得!咱就問一件事兒,小和尚你得空回我就行!”

靈然擡眉。

“反正荷包上的靈氣得省著用!小和尚你務必算準了再告訴我!”

“什麽事兒啊,值得你這樣費心嘮叨!”

“別提了,不就……不就那事兒嘛!”小七娘反倒扭捏起來。

“啥事兒啊?”靈然一臉懵逼。

“就是,你這不是走了嗎,”小七娘是又開始扭捏。

靈然腦海內都可以浮現出小七娘現在的樣子!她此刻必定坐在繡樓內,手裏攪著一塊帕子,那帕子叫她攪的跟扭麻花似的,都快擰出水來了。

“到底啥事兒,我可不懂你們這些女人家的心思!”

小七娘遲遲艾艾,身後鐘夫人的呼喚聲越來越清晰,她扭了次頭,這才忙忙地對靈然道:“就是你一去不回,鐘府眼下又商量著,要不重新招婿。我這心裏頭想著吧,咱從來也沒嫁過人,做精怪時卻也沒害過人,小和尚你給算算,我到底能在紅塵裏尋段姻緣不?”

靈然挑眉。

“算準了再告訴我啊!”

“不是,這……”靈然張口剛要駁回去,背後鐘夫人的聲音已經清楚地透過荷包傳來。

“繡兒啊,可想明白了沒?王婆又來了,這回說的人家好!據說那位小郎君長得可俊,也不比那個姓蘇的差什麽……”

靈然啼笑皆非,再去看時,那頭小七娘的影子已經從荷包上徹底消失了。

靈然放下書,隨手解開結界,走到大缸旁,敲了敲缸。

嗡嗡嗡!

缸體發出回響聲。

靈然探頭朝內看了一眼,笑道,“一個小精怪,也想著在紅塵招個女婿!大郎,你說這事兒可行不可行?”

黑蛇懶懶地從缸底擡起頭,游到缸邊,頭擱在缸沿上,看了靈然一眼。那神色依然倦怠的很。

許是早春,蛇的冬眠期剛過不久,大郎也就這一兩天有蘇醒的跡象,卻仍然沒什麽話。

靈然逗他半晌,見黑蛇始終懶懶的,一聲不吭,也就失去了興致。回頭就給荷包內的小七娘捎信道——愛嫁就嫁,愛誰誰!天要下雨,小七娘要嫁人,他和尚管不了。

那頭小七娘得了他這話音,倒是扭捏了半晌,還帶了些哀怨。回他道:“可別說呢,小和尚你可是我這修行三百多年來,見過最俊的一個和尚!”

“把後頭那‘和尚’倆字去掉!”

靈然忍不住雙目放空,笑道:“就說是最俊的就行了!嘿嘿!”

他忍不住又笑了一聲,道:“我長得帥,我懂!”

小七娘目瞪口呆。

還沒等小七娘想出回他的話,靈然啪一下就收了法力,將荷包扔回雜物堆裏,從此再也沒動過。

這事兒於他而言,也就算了了。

直到隔了一個多月,靈然陡然間想起,倒是忘了給小七娘傳訊說,柳樹精與老松他們兩個還在不羨山修行,囑她空了,去不羨山找他們看桃花。但是回頭再一琢磨,柳樹精當日裏數次欲言又止,神色頗為仿徨。

他猜著,柳樹精恐怕對小七娘有幾分那個意思。

眼下小七娘拋了精怪身份,躲在紅塵內安心做起大家小姐,準備擇婿另嫁。這事兒……還是不要讓柳樹精知道好了!

若是知道,恐怕又添一段傷心事,花前月下,唏噓流淚,若是亂了道心誤了修行,反倒不美。反正天底下這事兒吧,都是個圓。若是有緣分,兜兜轉轉,最終總能再碰面。若是沒緣份,強拉了也走不到頭。

靈然自認為想的明白通透,呲了呲牙,也就丟開手了。

貞觀四年秋,李世民帶靈然去打獵的時候,在圍獵場上鄭重地又把去攻打涼州一事提了出來。並且再次問靈然,是否仍有興致去涼州長駐?

靈然謹慎地看了李世民一眼,道,“聖主若是有意,貧僧無所不從!”

李世民當時用手指著他鼻尖,帶笑搖了搖頭,最後不知為何反倒轉為一聲嘆息,走出大帳去了。

李世民翻身上馬的時候,一身戎裝獵獵,身後背著一張弓。雙腿一夾馬腹,“走了!”

一陣風馳電掣,卷起煙塵滾滾。

靈然站在帳外,目送他們一行人遠去。不知為何,在李世民身後那諸多皇子中,靈然將目光停留在李治身上的時間格外久。

李治在馬背上似有所覺,忽然回過頭來,靈然卻已經不見了。只餘下帳簾微動。

“三弟,你看什麽呢?”李承乾突然怪叫了一聲,沖李治揚起馬鞭。

李治略往後避了避,垂眸道:“沒看什麽。”

李泰叫人用軟轎擡著,冷眼看兩人一問一答,原本清俊的眉眼早已發福走樣,眼神兇狠而又冷酷,如同一只在山間巡獵的野狼。

天高雲淡,風中充斥著收割與鮮血的味道。

貞觀五年夏,據戶部統計上來的數字,大唐人口已經達百餘萬口。這個數字在一個戰後不久的新朝而言,已是前所未有的鼎盛。

李世民當日大喜,在金殿上就笑謂文武百官道,“朕自登基以來,無時無刻不憂慮。前朝戰事頻繁,人口雕敝,百姓間多有十戶九空。眼下可算是將這日子安定下來了!”

這話說的,像是一個多年沒有米下鍋的巧婦,眼下終於過上了富足的日子。

靈然微闔上眼皮,坐在金殿上淡淡的笑了一下。

又過得一個多月,陸續從各地傳來喜報,說是五谷豐登,又因之前平定了東突厥,各方蠻夷都受到震懾,紛紛派使臣來大唐俯首稱臣。李世民被推舉為“天可汗”,自此,各族在可汗之上,又有了位至高無上的天可汗。

外夷安定,李世民便正式動土修葺洛陽宮。婦人高髻薄衣招搖過市,長安東西兩市人煙稠密。去西市打酒時,不僅能見著勸酒的胡姬,更有來自中西亞的波斯地毯琉璃銀瓶。

歷史上靈然所熟知的那個貞觀盛世終於正式到來。

貞觀八年冬,李世民詔令李靖為西海道行軍大總管,出征涼州平定吐谷渾部族。靈然此次奉命出行,與李靖及侯君集等共計五位行軍總管一道,遙遙地離了長安城。

離開長安城那日,靈然一身白衣輕裘,坐在馬背上回望。初冬時節,空氣中總像有蒙蒙霧氣,長安城籠罩在裊淡煙色中,宛如一頭巨獸。

多年夙願成真,靈然竟恍然有種不可置信的荒謬感。

一隔經年,黑蛇身量也比從前大了不止一圈。手指是盤不上了,便時不時地繞在靈然手肘處。

之前倒也有人問過。比如說魏征,這位直脾氣諫臣就曾不止一次地道,國師大人酷好養蛇,原本也沒什麽,只是進出金殿帶著它,去百官家喝酒也帶著它,望著不雅。

靈然當時曾笑回道,貧僧命賤,之前數次蒙難,都是這條蛇救的我。他於小僧可不是靈寵,是救命恩人。

魏征一驚,隨後倒是沒再提過這話茬。

這段對話,不知為何隨後就傳遍了長安城。就連市井百姓都知道,當今國師大人有一條蛇,據聞是其救命恩人。市井坊間,因此編出無數個版本,話本子傳的沸沸揚揚。

有說這條黑蛇是來報恩的,國師大人心善,為了替黑蛇掩飾,反倒說成是自己受他的恩。——這版本靈然曾親耳聽到過,當時略點了點頭,覺著還算靠譜。

誰知後頭不知為何又傳出一些新奇的話本子,說這條蛇原本是個絕世美人,國師大人瞧上了這蛇的美色,名為靈寵,實則晚間夜夜同榻而眠,說不盡的旖旎風流!靈然聽到,頓時勃然大怒,生平第一次濫用了李世民給他的職權,命羽林軍沖到傳這話本的青樓坊間,將話本奪來撕毀,並且很是恐嚇了幾個頭牌小倌以及說書的先生。

經靈然這麽一鬧,這個版本倒是消停了。但是直到貞觀八年,靈然離開長安城,在去往涼州的路上,某夜歇宿在野外,軍士們埋鍋造飯,篝火炊煙裊裊中靈然聽見幾個兵士正坐在那裏磕閑牙。

“……瞅見咱國師手上盤的那條蛇沒?謔!好家夥,足有小兒手臂粗細!這可真是咱國師,一般人哪有那樣大的膽子,誰知道有毒沒毒!”

“就是,那蛇瞅著可兇相。”

靈然袖著手,飄然從他們身後經過,聽到說起黑蛇,耳朵動了動。大郎同志此刻卻不在他手臂上。

許是這幾年將養的好,每年冬天黑蛇都會進入漫長的休眠期,然後來年春又會與靈然一道研習法術,共修識海。這幾年青柳大郎經常能化作人形,坊間所傳夜夜同榻而眠,倒也不全是虛妄。至少一年當中有春夏秋三季,青柳大郎當真是化作人形,兩人同榻而眠。雖沒有發生什麽故事,也談不上旖旎,更不是男女之情,只是其中種種親密狀,不可盡與外人道。

今晚靈然又是只身一人,忍不住腳步放慢了些,想聽聽這軍中對大郎同志到底是怎樣的評價。再則,又是什麽樣的閑話,竟能傳入李靖軍中!

他心念一動,耳內就聽到先前挑起話題的那軍士接下去說道:“要我說,那蛇八成是個妖精!看著特有靈性,而且見著咱們從來都是愛答不理,只有見到國師時才會動一動。”

“什麽妖精,估計就是懶吧!”

一人當場潑冷水,隨後幾個兵士皆轟然大笑。

靈然咂了下舌,搖頭晃腦,估量著這些人也說不出啥段子,轉身準備走。

“別說,我還真覺得那蛇兇!”

一個兵士突然壓低嗓子對同伴們道:“就昨兒個,我在練兵場去取東西的時候,你們猜我見著了什麽?”

“見著什麽?”

哄笑聲裏幾個兵士滿心不以為然,轉過身重新去吹火。

那壓低嗓子正準備說個驚天大秘密的兵士,許是覺得受到冷落,有些不高興,嗓子略提高了些。“我瞧見那蛇!”

“那蛇在咱練兵場?”

幾個兵士皆是不敢置信。

“那地方可是設在將軍的大帳!咱們平常沒事兒都不敢進去,那蛇怎敢溜進去?”

“怪就怪在這兒呀!”

那兵士見終於引起眾人註意,得意洋洋,忍不住賣了個關子。“關鍵是,你們猜猜,我進去時那條蛇在做啥?”

“做啥?”

“哎呀,那蛇居然跟咱人一樣!一把把劍看過去,時不時還用蛇尾敲一下。那些劍見了它,都嗡嗡作響!可把我給嚇的!”

“咱將軍那兒掛了足有幾十把劍呢!”

“就是啊!當時那些劍一起從鞘中掙脫出來,嚇得我連忙跑了!”

“哈哈哈!老郭,你這故事編的好!可比之前說的那妖精報恩的動聽多了!”

幾個兵士都忍不住拍掌大笑。

靈然頓住腳步,忍不住深深回望了一眼。漫山遍野的大唐將士,人人皆是年輕力盛,因這些年唐軍所到處,所向披靡,各個臉上都洋溢著必勝的笑容。

這種勇氣與熱情,是靈然許久不曾體會過的。確切說,前後三世,只有到如今他才能感受到這種活在紅塵中的熱氣。

可是青柳大郎為何會獨自去李靖的練兵場,他去那裏做什麽,去尋什麽?

靈然想起在滅天界時,師尊靈拂子曾說他本體便是一把劍,當時青柳大郎因酷愛收集寶貝,才將他奪了去。——難道大郎同志在這裏又瞧上了新的寶貝?

靈然這麽一琢磨,心裏頭突然不是滋味。

他腳下一轉,徑直入了李靖大帳內。帳篷揭開,李靖正站在沙盤前凝思,手中舉著面小小的紅旗,不知該往哪兒插。靈然走進來,他回頭望過來,眉毛動了動。

這些年李靖東奔西走,老的厲害,鬢發已染微霜。

靈然朝他略點了個頭,目光搜尋過去,見那條蛇果然在!

黑蛇就那樣大咧咧的、恬不知恥地,癱在幾案上。看見靈然,高興地嘶了一聲。

“喲!”靈然挑眉笑。“貧僧這蛇怎地跑到將軍帳內來了?害的我好找!”

黑蛇嘶嘶聲不斷,極為雀躍,眼巴巴地瞅著靈然。靈然卻看也不看他,腳步鐸鐸,走到李靖面前,幾乎是質問的口氣。“將軍這大帳內,寶劍可真是多啊!”

李靖手裏舉著枚小紅旗,茫然地道,“劍,就這一把!”說著指了指腰間那把自身佩戴的劍。隨即又皺眉道:“算不得什麽寶劍,只是戰場上殺敵眾多,若有敵情或是夜襲,這劍會自己發出嗡鳴聲。有人說是殺氣太重……怎麽,在國師眼裏,難道它竟是個寶貝?”

“在貧僧眼裏它是不是寶貝不重要!在有些人眼裏,”說著靈然特地瞥了一眼黑蛇,冷冷地道,“恐怕這劍寶貝的很!連家都不肯要了,就要這劍!”

李靖怔怔然,似是聽出靈然這段話意有所指,只是再沒想到這條蛇身上去!只得幹笑幾聲道,“國師來的正好,幫我算算,此番去了涼州,先攻打哪處容易破?”

“貧僧只會祈禱風雨,祝我大唐風調雨順。行軍打仗的事兒,我可不擅長!”

靈然一袖子撇的幹凈,冷冷地環視一圈,見李靖帳內布置十分整肅,除了行軍打仗的物什外,便是一副鎧甲幾桿槍一把弓。沒甚可瞧的!

他興致一沒,心裏又憋著氣,便不高興再待了。只覺著果然逮著了青柳大郎這廝的秘密,心下越發不高興起來。眉眼耷拉著,菱角唇微嘟,就連肩背都一瞬間溜下去。風從帳角吹進來,白衣簌簌,居然頗有些形銷骨立的味道。

李靖後頭再說些什麽,他不是“嗯”、“噢”,就是冷冷地笑一下,也不吱聲。

李靖不知這位國師大人又犯了什麽脾氣,想起朝中對這人的評價,說的只有八個字——神鬼莫測,喜怒難明。

李靖心裏越發有些發毛,不知道聖主此次派這位國師大人隨行到底是怎麽個想頭,因此便小心翼翼地試探道:“國師大人,待某攻下涼州城後,按照聖主的意思,去留國師大人您自個兒定。國師大人屆時可有何打算?”

“有何打算?”

靈然琢磨了一下,原先他是打算借此機會與青柳大郎掙脫朝堂束縛,就在涼州城呆幾年,然後尋個由頭便悄無聲息地離開這方小世界。但是眼下他正與青柳大郎憋著氣,不高興往下想了。

他淡淡地道,“沒甚打算!到時待將軍大捷後,恐怕便留在涼州城苦哈哈地修工事了。”

“呵呵,以國師大人之才,怕不是指日便可修繕完畢,屆時回朝還是風風光光,到時某在長安城的長亭外,恭迎國師大人回京!”

“話可別說那麽早!”靈然故意長嘆一聲,隨即淡淡地道:“今兒個也沒什麽事兒,貧僧就是順路經過,來看看將軍,你忙哈!”

說著潦草地拱了拱手,轉身就往帳外走。

黑蛇見他擡腳走了,連忙跟上。一路跟著靈然腳後跟游了出去。

“你別跟著我!自去尋你的寶貝去!”

靈然一走出大帳,就用腳踢了一下黑蛇,回頭怒道:“別指望著我什麽事兒都能原諒你!”

黑蛇茫然擡起頭,眼下這對眼睛比芝麻粒大了些,約有黃豆大小,炯炯地盯著靈然。

靈然見他不答,愈發生氣,一股風似的朝前走了。

黑蛇游到賬外,只聽哢噠一聲,靈然竟然將帳子給封死了。竟然布下了結界!

此刻月牙剛露,天色尚未全黑,黑蛇茫然地擡起頭看了一眼野外暮色,又嘶嘶幾聲。

靈然再不搭理他。

黑蛇只得委委屈屈地游到帳篷釘樁處,用蛇尾卷住帳釘,將樁子連根拔起,從地底下那條細縫鉆入帳內。

靈然正半躺在榻上獨自生悶氣,聽見響動,忙低頭往地下看了一眼。就見地面上鉆出一個腦袋,頂著一身泥土,可憐巴巴地望著他。正是變身黑蛇的青柳大郎。

靈然立即憤憤地一腳踩上去,芒鞋踏在黑蛇腦袋上,一腳將黑蛇踹了個仰倒。

“一邊去!煩著呢!”

“寶貝兒你煩啥?”

黑蛇好不容易鉆入大帳,想著反正靈然已經施加結界,便大搖大擺的在地上翻滾幾下。一陣青煙過後,再起身時已是一身紅衣的青柳大郎。

面白如玉,五官冷峻。若是不去看臉上叫靈然踩出的幾點灰印子以及鬢角的泥土屑,倒還算得上一表人才!瞧著氣質十分高冷,只是眼下青柳大郎可憐巴巴地湊在靈然面前,神色異常委屈地道,“寶貝兒,你到底煩什麽?可是有人欺負你?誰欺負你?”

“誰敢欺負我?”靈然指著自家鼻尖,冷笑連連。“這世上誰敢欺負我!”

青柳大郎越加茫然,看著靈然,怔怔的。暗金色豎瞳內光華流轉,再仔細看,倒像是很快就要聚集起淚珠似的。

靈然最見不得這廝裝可憐!

他忍不住憤憤地道,“誰敢欺負我?也就你這個不省心的慫貨!”

青柳大郎越加不知所措,道:“吾?”

吾如何敢欺負你?!

青柳大郎幾乎是俯身湊到靈然臉面前,忙忙地剖白道:“吾這些日子來小心謹慎,除了在帳內與你說說話,什麽都不敢做,哪裏都不敢行!怎地就欺負著你了?”

“你不敢去?聽聽,說得像是我管你多狠似的!”

靈然氣的咬牙。“委屈著呢是吧,大郎同志!”

“不敢委屈!”

青柳大郎先是下意識接了一句,隨即看靈然氣的麥芽色皮膚下泛起桃花色,脖子上青筋都蹦出來了,知曉自家又說錯話了,連忙又認慫。“反正寶貝兒你說!若是吾做錯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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