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2章 孤僧靈然(志怪)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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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一,天高秋爽。

靈然掀開大帳走出來,勁風吹動衣衫獵獵作響。有那麽一會兒,他凝視著天空飄渺的白雲,沒有說話。

又想起那滅天界,人人都道他師門是天下第一兇殘。師門所在處白雲繚繞,那麽於此界的人而言,逍遙山是在雲中之上,還是那雲中之山呢?

他這麽想著,不由得呲牙一笑。黑蛇像是一瞬間明了他心中想法,嘶嘶出聲。“寶貝兒,吾那日所說的都是氣話,你不要當真!”

“我沒當真!”

靈然笑了笑,隨即埋頭往前一個人兀自走了。他沒有回自己分到的帳篷,也沒去文武百官所聚集的山凹。他沿著這荒草,一路往泰山後頭走。

黑蛇再與他說話,他也不答了。

像是冥冥中有什麽東西,在悄悄地變化。但是沒有人知道,那一天,即將封為國師的靈然究竟走到了何處,見到了什麽,又思考了些什麽。

他將黑蛇丟在草叢深處,黑蛇爬起來要追,他回頭,手一指,笑容極淡。

“大郎,你我之間,須有距離。”

“距離是什麽?”

“若你今日再追來,你我之間,就連朋友都沒的做。”

黑蛇楞了楞,蜿蜒游走於草叢,眼睜睜見那一襲熟悉的白衣漸行漸遠,最終隱沒於青煙霧霭深處。

又隔了三天,李世民到底在封岳大典後下詔,將靈然正式加冕為國師。

那日,靈然一身黑底繡著白鶴的大氅,頭上帶著高高的紫金冠。他站在那裏,望了眼自家手中托著的李世民剛賞的紫銅缽,只覺得不倫不類。

“不該是披袈裟嗎?”

他垂下眼皮,問一旁俯身趴跪在他腳邊替他撫平褶皺的內侍。

“回國師大人,”那內侍小心撫平掌心內最後一道褶子,聲音裏帶了點笑音。“這是大唐第一次封國師,想必這行頭,是聖主的意思。”

哈,估計原來是想封道士的!可惜陰差陽錯,叫他一個外來的和尚給奪了。

靈然心裏淡淡的自嘲了一聲。手指一彈,紫銅缽發出嗡的一聲震響,餘音裊裊,直傳出帳外。

太子李承乾揭開簾子進來。今日李承乾一身胡服,越發顯得蜂腰猿背,眉眼俊秀的不像話。

“都出去!孤與國師有話要說!”

“是!”

七八個內侍領著十幾個宮娥躬身退出去。空蕩蕩的大帳內,風從掀開的簾子外攪進來,蕩的靈然心下一陣警惕。

“太子有何話要對貧僧說?”

靈然直覺不是什麽好事,下意識將左手負在身後,右手托著紫銅缽,一腳後撤,拉開了戰鬥的姿勢。

李承乾眼角掃見,勾唇冷笑一聲。“怎麽,國師大人也知道心虛?”

今日李承乾不醉酒了。

不醉酒的李承乾,瞧著倒有幾分像李世民,說話笑不嗤嗤的,總像是有著一種未盡的深意。

靈然呲牙一笑,露出兩排雪白糯米牙,眼角微彎。“太子爺,您有事直說!小和尚我是個笨人,這人笨吧,心眼兒就是實的,不通竅!”

李承乾三兩步走到他面前,一把揪住他大氅領口,面目猙獰地道:“孤要你記著!你今日的榮華富貴,都是拿崔彧的命換來的!”

“喲!那可不是崔彧……”

靈然還沒辯解完,就見李承乾突朝他臉上惡狠狠地啐了一口。一大口濃痰,就這樣眼睜睜朝他飛射而來。

“我.操.你祖宗!”

靈然下盤一個掃堂腿,整個人端著飛快往後退開。這一退,直接退到了帳篷外。砰一聲,硬生生穿過帳篷的油氈布,落在青草盈盈的泰山腳下。

“什麽人?!”

兩個巡視的羽林軍立刻沖過來,手按在刀柄。

“沒事,沒事兒!”

靈然理了理大氅,咳嗽兩聲,清了清嗓子。“那個,本國師試試新衣,看是否適合走動。哈哈!”

他幹笑兩聲,隨後在羽林軍們將信將疑的目光中大搖大擺地走開。

走到沒人的地方,靈然停下腳步,摸了一把自個兒的臉,皺眉對黑蛇道:“大郎,這位太子爺……”

“嘶嘶!待吾去滅了他!”

“算了算了,反正他也是秋後的蚱蜢,蹦跶不了幾天了!

靈然揮揮手,漫不經心地托著紫銅缽,重新往十幾丈外的大帳走去。

在他身後,草叢內一塊暗藍色錦緞拱了拱,隨後擡起來,卻是一個穿著暗藍團花紋上衣的垂髫小兒。眉眼與李承乾有三四分相似,正是李世民嫡三子晉王李治。

李治手中抓著剛從草地中撿起的紙鳶,望了眼靈然的背影,隨後垂下眼皮,慢慢地攥緊。

幾息後,手中紙鳶碎成數片,飛在半空中,破布一般,裂了。

“王爺!小王爺!”

晉王府內侍提著袍角自後頭追來,跑的氣喘籲籲。

李治一回頭,垂眸淡淡地道:“無事。紙鳶丟了,回去吧!”

正午,靈然在泰山登頂,正式受封為國師。

眼前是群山環繞下的霧,文武百官站在階前遙遙地向他賀喜,眾人的臉隱在雲霧深處,如夢幻泡影。

李世民坐在金椅中不言不語,眼神微帶著點笑。可是靈然笑不出來。他繃著一張臉,親身處於其間,見證這輝煌的大唐盛世如同山脈後的烈日朝陽,正自地平面冉冉升起。這勢不可擋,這官不可辭。

這命運,如同一粒被人擲在地面的瓢,觸著即轉。

靈然心裏只覺得荒謬至極。

僅為了一場雨,就封他做了個國師,這天下哪有這樣便宜的事?他垂下眼眸,淡淡地、冷冷地笑了一聲。

從泰山回來的路上,李世民問他:“國師可掐算好了,何日降雨?”

“算好了,一月內必定有雨。”靈然淡淡地道。“淮冀那一帶久旱,雨落下來,雨量有多少,夠不夠用,就要看天意了。”

“一月太久!”

李世民高坐在馬上,回頭對靈然道:“可否再快些?”

“聖主想多久?”

“三日。當然,越快越好。”

靈然垂下眼皮,靜靜地道:“那便七日吧!”

“好!就七日!不可再多!”

李世民頜首,遙遙地在眾人簇擁下走了。

當天晚上,在靈然的帳篷內,黑蛇從他指尖溜下來。“七日內當真能降雨?”

“當然真的!”

靈然低頭整理床榻,看都沒看黑蛇一眼。

黑蛇只得乖乖地沿著靈然指間蜿蜒游上去,爬到靈然肩上,擡起頭,芝麻粒大小的眼睛與靈然對視。“寶貝兒,你可想好了?三日可降雨?”

“七日!”

靈然帶笑糾正他,隨手撣平鋪蓋,一撩白袍,盤膝坐好,靜靜地道:“七日內,淮冀必定有雨。”

“寶貝兒,你怎知曉……”

“小和尚我能掐會算!”

靈然笑著打斷他。菱角唇上翹,眼眸中卻一丁點笑意都沒。

“哄誰呢!”

黑蛇歪著腦袋打量他半晌,然後轉為焦慮,嘶聲急促地道:“寶貝兒,這須玩笑不得!他是人間天子,在這人間吾須鬥不過他!”

“不需要你去與他鬥!”靈然失笑。“當真有雨!”

他這樣費心巴腦地安慰黑蛇,黑蛇卻依然蔫蔫的,完全不信。

靈然只得又敷衍了幾句。“這事兒你就別管了!大郎,我真會算!”

前世天氣預報可不是白看的。要不是那道雷突如其來,完全不在預料,他怎麽也不至於淪落到滅天界,穿成一顆珠子。

再者,他會梅花易數。那句“能掐會算”,當真不是騙人的。他在劍閣十年,劍招就會一式,可是拜靈拂子十年如一日的嘮叨所賜,他還是記得一點江湖賣藝本事的。

靈然打了個哈欠,隨後就將這事兒徹底拋到腦後。半夜裏他翻身睡醒,猛然睜開雙眼,習慣性地摸了一下左手無名指,卻發現黑蛇不在。

他一骨碌坐起身,趿拉著鞋下床尋摸半天,最後還是在大帳的縫隙那裏見到一條極細的尾巴。要不是與這條黑蛇朝夕相處,他估計只會當做是地上掉了一小撮頭發,一腳就給踩上去。

靈然手中護住燈燭,循著黑蛇尾巴走出去。掀開帳簾,就見黑蛇正昂著腦袋望著月亮沈思。

靈然不由失笑。“大郎同志,瞧啥呢?”

“瞧這天會不會下雨!”

黑蛇嘶嘶了兩聲,隨即又認認真真地回頭對他道,“倘若不下,吾拼著再用一次靈氣,替你去淮冀降雨吧!”

“不需如此!”

靈然又好笑,又莫名有點感動。黑夜裏的燈燭在手中照亮一小片光明。這片光明是屬於他和他的。

風吹動微弱燭火,靈然用手護住,垂下眼皮,唇角不知不覺翹起。

“寶貝兒,你當真會算?”

“嗯,會算。”

“靈拂那家夥說什麽道法通天,可惡!吾從未見過他在滅天界有這呼風喚雨的本事!”

黑蛇一頓狂噴靈拂子,隨後又不屑地掉開芝麻粒大小的眼,哼唧道:“呼風喚雨,這須是我龍族的本事!”

靈然忍笑。“大郎同志,你就信我這一遭兒好不好?”

“吾不是不信你……”

“你就是信不過我!”

黑蛇身子抖了抖,可憐巴巴地擡頭朝靈然游近兩步,貼在他小麥色的腳踝,沒再吱聲。

靈然蹲在地上覺得腳有點麻,指尖捏起黑蛇,笑了一聲。“大郎,你還有心事?”

“沒了。”

黑蛇蔫頭耷腦,嘶的特別沒精神,頭一次主動從靈然身邊游走,將身子盤成一段繩索狀,昂頭望月沈思。

靈然索性也不管他,大搖大擺地回榻上又睡去了。

此後回長安的路上,接連三日,夜夜黑蛇都在帳篷外,望著月亮不知在想些什麽。直到長安城外,已經是靈然與李世民約定的第七日了,淮冀依然沒有爆出喜訊。

那天早晨,靈然一起床就發現黑蛇消失了,旁邊又躺著一身紅衣的青柳大郎。

“寶貝兒,還是吾去走一趟吧!”

青柳大郎看他醒來,忙一骨碌翻身坐起,鄭重地對他道。

“不需要你去!”靈然按住他。

一手按下去,那觸感極寒,潮濕海水夾雜腥風又滲入骨髓。靈然忍不住哆嗦了一下。分明青柳大郎的手是極其寒冷的,他卻像是被烙鐵燙到一般,忙不疊將手縮回禪衣袖子內。

“大郎同志,真的,你信我這一次!今兒晌午肯定有雨,全國下雨!”

“當真?”

青柳大郎皺著一張極好看的臉,皮膚如玉一般瑩白,那雙琥珀中透出暗金的眸子依然有光芒流轉。

如此近的距離,高鼻深目,視線專註而又熾熱,逼的靈然幾乎不敢與他對視。

就在靈然以為這人望著他,要說出什麽驚天動地,或者是令他害臊至極的話時……,青柳大郎突然道:“寶貝兒,要不咱們跑吧?”

“什麽?”

靈然以為自己耳朵出岔子了,擡起頭認認真真地看著青柳大郎的眼睛,又轉了轉耳朵,小拇指掏幹凈耳屎。“大郎,你再說一遍!”

對於靈然這種不文雅的動作,青柳大郎絲毫不覺得異樣,依然神情緊繃,硬邦邦地將手按在靈然肩頭,一本正經地凝視靈然。

然後,毫不害臊的、大咧咧地對他說道:“寶貝兒,咱們跑路吧!反正就算這雨下下來了,回頭肯定還有一籮筐屁事兒,忙也忙不完。得累死!咱們還是跑路算了!”

“……去哪兒?”

難道現在就能離開?靈然一陣小雀躍。

這驚喜來的太快,簡直不敢信!

“大郎,咱們能離開大唐了嗎?”

青柳大郎皺眉,略一沈吟道,“離開此方小世界還需候些時日。”

“要等什麽?”

“等吾的靈力再恢覆一些!”

青柳大郎眉頭皺的更緊了。“眼下恐怕只能穿梭半片界面,不一定能平安抵達下個小世界。”

“那算了!”

靈然一聽沒戲,立即滿心興致都沒了,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頭一倒,又重新躺平。“既然離不開這世界,還不如在大唐安安心心享受榮華富貴!”

“可是人間常道,伴君如伴虎!”

青柳大郎急了,忙俯身推他。

靈然隨意地揮揮手,蠻不在乎道:“今兒晌午,一切就定了!再說,李世民這人還行……”

到後頭幾個字,話音已經模糊了。

靈然幾乎是頭一挨著枕頭就睡著了,居然還呼呼地打起了呼嚕。一連串甜蜜的小呼嚕聲,不時還能在空氣中聽到氣泡破裂的聲音。

青柳大郎愕然,維持著先前俯身凝視的姿勢,深深地望著靈然。不知過了多久,暗金色瞳仁微縮,表情一片空茫。

“寶貝兒,寶貝兒?”

青柳大郎堅持不懈地推他。

靈然於睡夢中紋絲不動,只睫毛抖了兩下,隨後依然是一連串輕鼾。

青柳大郎轉而低頭沈思,然後一骨碌下床,黑靴踩在地上,悄無聲息地一溜煙竄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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