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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孤僧靈然(志怪)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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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安寺中,人聲寂寂。

許是那日淩晨靈然負傷歸來後,明溪老和尚動用了自己護住心脈的那口靈氣替靈然療傷,在靈然蘇醒後第三日,明溪老和尚便坐化了。彼時靈然尚不能起身,只能眼睜睜見老和尚盤靠在窗下,對他笑道:“小和尚,我先去見佛祖了!”

靈然當時就淚目,哽咽道:“怎麽這樣快!我還不及替你求到恩赦!”

“無所謂了,都是身外事。”

明溪艱難地笑了笑,蒼老面皮抖落一層皺褶。“老衲坐化後,怕是這寺院也無人來了。你今後若是有空,替老衲……給那幾個徒兒,收一下屍骨。”

明溪喘了半天氣,才將歷年來在他手裏教過的幾個小沙彌俗家名姓都交代了。已經還俗的,便不再管了。但那些不肯還俗,當年隨他一道鎖入詔獄的,無一生還,就連屍骨都不知埋在何處。

“……怕叫人扔了,小友你若是得了閑,替老衲問一聲。”

“好!”靈然垂下眼簾。“我務必將他們都找回來,都埋在東安寺。”

“好!老衲與一眾弟子,都承你的情!”

明溪笑了一聲,緩緩闔上眼皮,唇角仍掛著一抹微暖的笑。

窗外風聲細碎,隱約飄來陣陣桃花的清甜香氣。一眾山精木怪盡數站在窗外,默默地朝內張望,卻不進來。

“你們還在等什麽?”靈然大恨,雙手拄著床榻朝窗外喚道:“還不速取套幹凈僧袍與熱水來!難道要老和尚孤零零躺在這裏,走也不得自在?!”

老松仰起頭,欲言又止。

靈然怒目。“再燃一炷香!”頓了頓,又聲帶哽咽道:“要一炷好香,再替老和尚念一段經。他愛這些!”

“……那位尊神,可還有什麽吩咐?”老松叫柳樹精搗了一下胳膊,終於不得已開口道。

“哪位尊神?”靈然楞了楞,隨後反應過來這些精怪們懼怕青柳大郎,怕是不敢進來,忙穩住心神,道,“不必管他!”

“可是……”

一眾精怪們挨挨擠擠,就是不敢明言。

靈然眼瞅著明溪老和尚咽下最後一口氣,又下意識瞥了眼左手無名指處不聲不響依然陷入昏睡的黑蛇,咬牙恨恨地道:“他敢吱聲!”

這話狠!精怪們抖了一下。到底陸陸續續地從窗下轉到門邊,從門縫裏一個接一個地溜進來了。

那日,靈然叫幾個精怪扶著靠坐在窗邊塌上,喘著氣兒,囑咐一眾精怪替明溪老和尚擦洗身子,然後換了一襲幹凈僧袍。在替老和尚下葬的時候,他掙紮著起身,險些從榻上一頭栽下來。

咕咚一聲。

頭堪堪著地,眼前突然現出一層蒙蒙青煙。煙霧中一雙白到發光的手扶起他,單膝跪地,紅衣衣角掃在青磚地上。

靈然也不知為何,先前親眼見老和尚坐化時也沒哭,此刻一見到這雙手,嗅到這人身上馥郁的沈水香,突然間悲從中來,眼中墜下兩點淚來。“大郎……”

他第一次喚他的名,喚的如此柔軟。

青柳大郎手一顫,隨即穩穩地托住他身子,沈聲道:“我背你去!”

精怪們見青柳大郎居然強行掙著一口靈氣化身,齊齊驚了,亂哄哄作鳥獸散。紛沓腳步聲後,精舍內只剩下青柳大郎與靈然。

青柳大郎雙手托住人,然後掉了個個兒,穩穩地負在身後。靈然雙手從青柳大郎身前垂下來,眼眸低垂,默然良久才道:“大郎,我後悔了。”

“為何悔?”青柳大郎問他。

“……後悔,不該來東安寺掛單。”

靈然說完,想了想自己也覺得這邏輯不對,又彌補道:“也不對啊!若是不來,我怎會知曉老和尚受了冤屈……”

“是啊!”青柳大郎背著他慢慢地往外走,沈聲道:“你來東安寺後,為了替老和尚洗清冤屈,特地去鐘府查案。咱們捉了怨鬼,殺了兩個幫兇,為的是什麽?”

青柳大郎不等他想明白,直截了當地說道:“你並不是為了你自己。你所做所謀,是出於一種不平氣。這不平,便是人間正義。是公道。也是你我應當繼續走下去的道。”

靈然垂眸,聲音裏帶了濕意。“……可是老和尚死了。”

“凡含生之屬,必有一死。”青柳大郎淡淡地道。“你不插手這件事,他也會死。會死於今年秋的處刑。”

靈然悚然一驚,想起前塵,又覺得惘然。但他心裏到底是難過的,只是……與這人說不通。

糾結過後,越發恨恨!

他忍不住拿手捶青柳大郎的後背。“你就不能安慰我一下?!”

青柳大郎腳步一歪,差點叫他軟綿綿的這一拳給捶到地上。他嘿嘿笑了兩聲,唇角上翹,怎麽也放不下來。安慰的話語是沒有的,只反手拍了拍靈然後背。因為姿勢原因,這一巴掌不慎拍到了靈然屁股上。

靈然一震,隨即倒吊起雙眉。“大郎!”

“哎!我在!”青柳大郎應的聲音都有點飄,調子拐了幾個彎。“寶貝兒……”

“看路!你走錯道了!”

青柳大郎:……

“還有,大郎同志,你順拐了!”

“左邊!”

“左腳不許打右腳!”

“再動手動腳,我,我揍你!”

那日,老松老柳率領一眾精怪遙遙行至東安寺後,頭都沒敢回。

青柳大郎背著靈然終於趕到時,寺後空地上已經架起了火堆,明溪老和尚一身白色僧袍躺在火堆上。烈焰從底下一竄而起,瞬間熊熊。

“你們,你們在做什麽!”靈然從與青柳大郎的爭鬥中回過神,一瞬間勃然大怒,目光欲擇人而噬。

“燒舍利啊!”

老松踟躇了一下,回頭對靈然解釋道:“老和尚不許土葬,連棺木都不許。”

“他什麽時候與你們交代的?”靈然掙紮著從青柳大郎背後下來,甩開青柳大郎的手,怒沖沖地道:“我怎麽不知道?!”

“寶貝兒,”青柳大郎怕他摔著,虛虛扶住他,解釋道:“你昏睡了三日。救……”

青柳大郎一頓,迅速改口。“就在你昏睡的第二天,老和尚自知時日無多,已經都交代過他們了。”

“是!”老松苦著臉,耷拉著長眉道:“小和尚,這真的是老和尚的意思。”

靈然張了幾次口,都說不出話來,只得眼睜睜看著火焰吞沒了明溪老和尚。白衣在火光中格外耀眼,像是一朵開在塵世裏的花,純白無染。

靈然怔怔。再擡目去看,老松與一眾精怪不知何時都已換上了白色僧袍,手執法磬。各自耷拉著眉眼,繞著明溪老和尚的屍身唱起了往生咒。

夕陽從屋檐下穿過,折射在一眾穿著白衣的山精木怪身上。唱經聲嗡嗡,依稀仍有當年東安寺中香火盛極的模樣。靈然舉目四顧,心中沒來由的愴然,眼圈又紅了。

“寶貝兒,”青柳大郎像是知道他心中所想,扶住他踉蹌的身子,又道:“便依了老和尚遺願吧!”

靈然說不出好,也說不出不好。他只能站在那裏,什麽也做不了。

那日,他們將明溪葬入寺後舍利塔邊。傍晚時分,天色將黑未黑,突然間下了一陣綿綿細雨。

青柳大郎因太過虛弱,勉強維持了一會兒人形後,還不及等到精怪們取出舍利子,便又變作一條筷子粗細的小蛇盤在靈然指間。臨消失前,他仔仔細細地囑咐了一番靈然,叮囑他務必按時吃藥,半月內不得再與人動手。

靈然掉頭,不想搭理他。

等到他再回過頭時,青柳大郎已經不見了。指尖傳來一陣極輕微的酥麻。黑蛇親了他一口,隨後將腦袋貼在他指腹,溫柔地蹭了蹭。

明溪老和尚屍骨裏,有三粒彩色舍利子。叫老松捧著,端端正正地放入舍利塔中。靈然垂眸,獨自倚在舍利塔旁默然不語,一身白衣盡濕。

精怪們怕他心中難過,便留下老松勸他。老松回頭見靈然這模樣,長嘆了一口氣,道:“小和尚,你這身子還沒好齊全,倘若再叫雨淋病了,豈不是辜負了老和尚的一番苦心?”

“不妨事。”

靈然唇瓣與雨一般顏色,幾乎透明。張著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不知在想什麽。

老松只得求助似地看向靈然指間的黑蛇。黑蛇昂首,芝麻粒大小的眼睛動了動,嘶了一聲。

靈然眼神空茫渺遠,聽到蛇語聲,只緩緩撫摸了一下黑蛇。隨後不知想到何處,突兀地對老松笑了一聲,道:“人這一生,原來不過是螻蟻。”

“但是得人身總歸是好的,”老松忙勸他道:“你看我等,修煉百年不過剛剛開了靈智,三百年得人形,熬過五百年天雷劫後才可正式邁入修仙一途。如此淒苦!哪像你們,生而為人,這是天大的福氣呢!”

靈然垂眸,靜靜地笑了一聲。“是啊,天大的福氣!”

一人一妖在雨中相對默然半晌。老松到底勸不動他,只得從寺內取了一件蓑衣替靈然披在身上,又替他拿了個鬥笠蓋住光腦袋。

靈然回頭,淡淡地笑道:“勞煩!……我想一個人待會兒。”

老松默然退下。

天色漸漸轉黑,靈然在雨中一人自言自語道:“大郎,你說人這一輩子究竟圖啥?”

指間黑蛇掙紮著動了動,卻始終未能睜開那雙芝麻粒大小的眼睛。氣息越來越微弱,幾乎是立刻又陷入了昏睡。

靈然等了一會兒,見大郎不答,又笑了一聲。他擡頭仰望這翻滾的天幕,黑色的天,細雨綿綿。

以前在滅天界的時候,他身在劍閣,腳下白雲繚繞而過,從未見過如此淒涼荒野的景象。

他又想劍閣了。

“小七娘是不是不回來了?”

靈然在魏王府門前瞧夠了熱鬧,悠哉悠哉地打道回府。剛走入東安寺,就見老松老柳與幾個精怪正坐在石桌旁等他。院子裏收拾的很幹凈,但是桌上卻放了幾個小包袱。

“怎麽,連你們也要走了?”靈然一眼瞥見,瞬間停下腳步。

“小和尚你眼見著就要被封為大唐國師,到時候入住皇宮,我等進不去。再說,老和尚也不在了。這寺中越發荒蕪,我等在此修習沒什麽好處,只得各自走動,去別處尋找機緣。”

靈然垂下眼眸,半晌才道:“也算相識一場。你們幫了我許多,小和尚卻從未助過你們。你們就這樣走了,難道要我欠下這份人情,欠一世嗎?”

“相逢即是有緣,哪裏談的上虧欠!”老松嘆息道。

柳樹精卻齜著牙,細長手指點著打掃的幹幹凈凈的東安寺,扯著尖細的調子對靈然道:“小和尚,倘若你當真有心,可不可以替我等講一次法?”

“……如何講法?”靈然失笑。“小和尚我其實沒念過什麽書,恐怕懂得還沒有你們多。”

“無妨!”

見靈然口氣松動,眾精怪忙不疊地道:“小和尚,你是人,見識的比我們多。所參悟的,也必定是我們不曾見識過的風景!便與我們講一次法吧?或許在這一次辯經中,我等便可突破瓶頸。”

靈然遲疑了一會兒,隨後目視指間黑蛇。黑蛇幾不可聞地嘶了一聲,尾巴尖搖動,像是興致極盎然。

靈然背過身,也以蛇語嘶嘶了幾聲。

【大郎,我須不會!】

【無妨!反正他們也聽不懂!】

【……騙人總歸是不好的!】

【怎麽能叫騙?你把靈拂教的搬出來,隨便講幾句,就夠他們在這個小世界活一輩子了!】【……師尊講的那麽多,我記不得幾句。】【靈拂那廝就是嘮叨!無妨,你記得多少講多少,反正他們文盲,沒聽過。】靈然轉身,面對一眾山精木怪,環顧這群千奇百怪的偽人形,終於下定決心,慨然道:“行吧,只要你們不嫌小和尚我肚裏沒貨,你們愛聽什麽,咱便說什麽!”

“好!”

眾精怪喜形於色,紛紛道:“既如此,我等便緩三日再走。講三日經,小和尚你可嫌辛苦?”

“不嫌棄。”靈然笑了一聲,瞇起眼。“只是怕說的口幹舌燥,能否待小和尚我去城中買些茶水再來?”

“不須人間飲食!我等還有些山裏土儀可孝敬小法師哩!”

一聽靈然答應了,這些精怪們對他的稱呼也直接從“小和尚”一躍升為“法師”,爭先恐後地掏出多年珍藏。

呵!

光酒就有十幾種。桃花釀、梅子酒、猴兒醉、百果香,不一而足。聚集仙氣的靈草也被拿出來,石桌上不一會兒就堆滿了。

“若不是今日要辯經,我還不知,原來你們如此的富裕!”靈然呲牙。

眾精怪望著他,皆嘿嘿而笑。

作者有話要說:

明溪老和尚坐化是在靈然傷重期間。靈然傷重後三日,明溪坐化,半月後,靈然傷好入宮,又半月後,魏王李泰大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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