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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孤僧靈然(志怪)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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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然頂著一身雨珠,夤夜奔馳至唐皇所在處。入眼是一大片連綿山脈,北望長安城郭,西接護城河,赫然如一條隱匿於暗夜中的長龍。

靈然心中好笑,人間帝王自稱為龍,可眼下他無名指上還盤旋著一條真正的龍呢!

他不知為何,莫名有些驕傲,擡起左手看了一眼。大郎同志卻仍在昏睡,尚未醒來。可惜呀!咱家這條龍……實在是茍且的厲害。

靈然這麽一咂舌,胯.下馬蹄聲迅疾,瞬息間便已到了皇宮外。

禁宮外,無數兵甲站在雨夜深深處。手執刀戟,在雨中靜默如一尊尊雕塑。

靈然回頭望了一眼,李郎將匆匆趕來。二人下馬,李郎將引著他轉到角門處,示意他等候片刻。

靈然袖著手立在後頭,見那李郎將躋身入內,不知與何人低語了一陣,隨即打開角門,站在門邊朝他招招手。

李郎將抹了一把額頭上的雨水,抖落官服上的水珠,回頭仔細地叮囑靈然。“王爺正在裏頭候著吶,咱們趕緊進去!記得待會兒聖主問啥,你答啥,別給咱王爺丟臉!”

說著便領靈然先行一步,後頭上千人紛紛下馬,為首的有十幾人也跟了來。

眾人匆匆入得禁宮內,只見廊下宮燈依然亮著。

靈然在走路時不自覺地回頭望了一下,身後不遠處還有另一座宮殿,其內燈火通明。有歌聲裊裊穿透雨幕,隨雨聲一道渺渺入耳,甚為動聽。

可能是他回頭張望太久,李郎將便押著他沒好氣地道,“那是太上皇夜宴,你這廝沒的湊那熱鬧作甚!快隨我去見聖主。”

靈然想,聖主在宮內,那應該是李世民。那太上皇,約莫是李淵?

原來此時李淵已經退位,卻還活著。他默默地邊走邊思忖。

皇宮內樓宇連綿,他跟著李郎將深一腳淺一腳,也不知走了多久,才恍惚見到一大片殿宇呈拱衛狀。

那眾星拱月的中央,獨有一室內燭火仍然亮著,卻不甚輝煌。內外靜悄悄的,沒有一絲雨聲能穿透夜色,都叫厚重的道家禁制屏蔽了。

李郎將到了此處,也慫的厲害。

他讓靈然候在廊下,自個兒悄悄地找來一個年輕的內侍。兩人唧唧噥噥地咬耳朵,靈然將腳蹺起,從芒鞋內逼出一長線的雨水。

不多會兒,殿內走出一個面皮雪白的老太監,唇色嫣紅,笑嘻嘻脧了靈然一眼。“皇上正在裏頭喚呢,快,快隨老奴進去。”

那頭李郎將聽見聲響,也轉過來,目光掃了一下地面,對那老太監陪笑道,“不知可否容我二人先去換過衣服?”

“那咱家可做不了主!”那老太監眉眼動了動,嘴角含笑,眼睛卻沒什麽笑意。“聖主如今這大半夜正在氣頭上,雖然有魏王爺在一旁哄著,恐怕今夜你們進去也有不小的一頓苦頭。再磨蹭下去,是想要老奴隨你們一道被罰嗎?”

李郎將聽了,再不敢多話,便與靈然提著一身濕衣入內。

就要見到李世民了!

靈然心中聽到自己心口撲通撲通跳的厲害,幾乎快趕上前夜與大郎同志對峙時的心慌。

內殿立著幾個宮娥,見他們進來,悄無聲息地打開簾子。

那李郎將頭也不敢擡,匆匆進去,便跪倒在地三呼萬歲。道,“下官參見皇上和魏王爺!”

燭火微弱的搖曳了一下,能聽見劈啪聲,燭芯內生出了一朵新的燭花。

靈然俯身在地,也隨李郎將一道跪拜。光腦袋在燭火下亮的刺眼。

上頭的那位看見了,嗤笑一聲,回頭沖另外一人道,“瞧瞧,這就是你給朕找來的國師!居然是個和尚!”

雖然語氣不太高興,卻還帶著一絲寵溺的笑音。

想來與他說話的那位,便是傳說中備受寵愛的兒子魏王了。

果然,一會兒那少年郎的聲音響起。卻是飽含活力的,語帶埋怨。“父皇,你囑兒臣四處尋找修仙者。你可知這天下人才雕敝,前年先是雨澇,隨後今年春又是旱災,又是蝗災,到處怨聲載道,這修道之人偏不肯下山!兒臣為了尋到這人,可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

“成,成!就你會用詞語!”那人大笑,隨即放下手中書卷,淡聲道,“擡起頭來,給朕瞧瞧。”

靈然依言擡起頭,入目卻是一個年歲約二十幾歲的青年皇帝,生的十分風流英俊,坐在上頭不說話的時候,頗有威勢。——這大概就是後世傳說中的李世民了。

靈然心中暢快至極,不由自主多看了幾遍。

“喲呵,這雙眼睛倒是挺亮!”李世民笑了一聲,隨即轉頭對魏王泰道,“這小子你從哪裏得來的?瞧著十分年輕啊!”

“年輕怎麽啦,兒臣也年輕啊!”魏王泰不依不饒,上半身前傾,一手拽住李世民的袖子,居然當眾撒起了嬌。

靈然憋著心頭一口老血,險些當場嘔出來。

誰知李世民卻偏吃這一套,哈哈大笑著目光轉向魏王道,“也罷,自古英雄出少年!且讓朕試一試,看這小子有什麽本事。”

說著便轉向靈然,這次語氣溫和了許多。“你出家前本名是什麽,家住在哪裏,跟誰去學的道術,會些什麽本領?”

這一連串話打下來,劈裏啪啦,猶如暴雨傾盆。

靈然不知從何答起,心中略盤算了下,謹慎地開口道:“小和尚我本家姓蘇,因幼年在師門中排行十三,師父常喚我作蘇十三。”

他說的卻是劍閣往事了。

“你師門是何處?”李世民皺眉。

靈然想,小爺我就算報出劍閣名號,你也不識得啊!

他目光微閃。“幼年入的道門,師門避居世外已有多年,在此間並無名號。剛入佛門不久,尚未領取正式度牒。”

李世民再次皺眉。“蘇十三,那你會些什麽本領?朕聽你這口官話,不像是我大唐本土人士啊!”

聰明!

“來自倭國,師從空寂大和尚。大和尚曾於二十年前來到我大中國,與這長安城內的一位老僧有過交往。”靈然謹慎地答道。

李世民卻明顯皺起了眉頭,不太高興,忍了忍,又問道:“會些什麽本領?”

這次語氣涼了許多。

可能是嫌一而再再而三同一個問題問了三遍,李世民又涼涼的補充了一句。“若是只會念經,朕可沒功夫陪你耗!”

咕嘟!靈然咽了口唾沫,偷眼去看魏王泰。

那少年王爺見到他,絲毫印象也沒,明顯認不出他來了。在大理寺外魏王泰見到他時,他正好頂著一副標準江洋大盜的臉,想來眼下這模樣魏王是第一次見。

對上他的視線時,魏王泰還算淡然。

“小和尚我不太會什麽通天本領……”靈然慢吞吞地道,“在道門時,曾跟師父學了十年劍術。”

“學劍之人有何用處?!”李世民大笑,輕輕彈開魏王泰扯住他袖子的那只手,一手負在背後,站起身來。

在燭光下,李世民身形十分高大,調起眼睛內的神光,一瞬間變為淩厲。眼見著就要當場發怒,斬了靈然。

喲呵,李世民不喜歡他!

於生死關頭,靈然倒又激發了求生欲。他擡起頭,不閃不避地迎向李世民的眼睛,笑了笑。“和尚雖然只會仗劍,但是這世間嘗有一句話,道,仗劍可走天涯,仗劍可屠邪佞,仗劍可匡扶天下。”

“喲呵,口氣不小!”李世民望著他,也笑了一聲。“你的劍術有何用處,如何能幫朕匡扶天下?”

靈然知曉這一關便是過了。心下更加淡定。笑如二月春風,眼眸彎彎,露出一口雪白糯米牙。

“小和尚我入城第一日,就趕上妖物在城中公然吃人。城中百姓四散逃命,死傷者不計其數。但和尚我第二日再去時,卻見各家商鋪照舊營業,可見此事長安城中百姓早已習以為常。”

他慢條斯理的說來。“由此可見,怨鬼一族滋擾百姓不是一日兩日。市井中百姓知曉,皇宮內苑中聖主必然也知曉。”

“不錯。”李世民頷首。

“小和尚我區區不才,倒是心中尋思誅殺怨鬼一族的方法。”靈然眸光一轉,淡淡地拋出一個誘餌。

若不是官話說的咬文嚼字狗屁不通,配上他那樣俊俏的眉眼,倒還算有幾分仙風道骨的樣子。

李世民的眸子瞇了一下,眸光中仿佛有什麽深不可測的東西正在醞釀。靈然說不好,就覺得乍一看像是一場風暴,再看去,卻又恢覆了風平浪靜。

李世民此人,的確深不可測,胸中溝壑太深。

“不要與朕賣關子!”李世民冷冷地道。“朕沒有耐心,脾氣不好。”

魏王泰在一旁拊掌大笑。

靈然屏息了兩瞬,才不慌不忙地擡頭答道,“小和尚我當然不敢故弄玄虛!只是小和尚我剛來城中……”

他心中算了一下,續道,“若是天亮,這也才將將三日。如此短暫的時間內,要說能夠立即見效,那……不是早就與人預謀好,便是小和尚撒謊。”

他淡淡地笑了一聲。

“因此只能說或有可圖之機,但這計策究竟是否可行,哪裏還需完備,則尚需好好謀劃一番。”

“這天下事,沒有做不成的,只有不會謀的。”

靈然最後總結陳詞。

“聽聽!聽聽這小子的口氣!”李世民伸出一只長滿厚繭的手,點了點靈然所跪方向,隨即掉頭對魏王泰微微一笑。“朕怎麽聽著,你這小子說話的神態語氣,與你一模一樣。”

這話一出,在場眾人心中都是一凜。

於帝王而言,能公然將一個初次見面的陌生人比做自己最喜愛的兒子,龍子鳳孫的一員,這話含義就很深了。

如果這話裏的意思是好的,那當然是天大的榮耀!從天而降一塊大烙餅,這人從此就要平步青雲扶搖直上雲霄。

但若皇帝這話是別有深意,那恐怕……非誅殺其九族,不足以平息天子之怒。

就連那舉薦之人,怕也得遭一場天大的禍事。

李郎將嚇的在一旁瑟瑟發抖,頭再不敢擡起。牙關相撞,時不時發出輕微的嗒嗒聲。

靈然也是楞了一會兒,然後雙眸倏地轉向魏王。呔!看這廝怎麽說!

魏王泰卻正在喝茶,以手抹開茶蓋,漫不經心地答道:“父皇你這話說出來,是想要逼著兒臣出家去做和尚嗎?”

“哈哈哈哈……”李世民大笑,到底沒再開口說什麽。也不叫靈然與李郎將起來。

二人只得跪著,身上衣服又濕又冷。這殿內氣氛壓抑的難受。

靈然覺得耳後有一根青筋在突突地跳,仿佛是那股郁氣從體內一直往外飆。他憋的厲害,心下便不太想留在這裏了。

大唐雖好,卻是別人的家鄉。

他想劍閣了。

李世民不說話,李泰也不說話。不知過了多久,這位年輕的魏王打了個哈欠,放下茶盞,撩起眼皮看了一眼地上的兩人,然後對李世民懶懶地道,“父皇,兒臣覺著如今南苑空虛,倒不如先將此人充入南苑以待後效,如何?”

李世民不吱聲,只笑了一聲。

魏王泰便有些惱了。“若是不行,就讓太子去尋吧!兒臣卻是無能為力了!”

說話間,怫然起身,作勢要匆匆離去。

這人居然敢對著李世民發小脾氣!可見,當真是得寵的不行。靈然再次刷新了對這位年輕魏王的認知。

李世民那頭果然便有些慌,叫這兒子逼的當場不得不丟下一句。“南苑那裏卻還沒有清掃幹凈,這人既然誇下海口,說能誅殺怨鬼一族,那便著他一月之內捉拿一只怨鬼來給朕瞧瞧。若是能成事兒,便送入南苑;若不能……”

“若是不能,”靈然悍然地接口道,“小和尚我自當伏法。”

到那時,一個月後,小爺我早就脫了餌鉤,搖頭擺尾,再不來了。

靈然心中暗笑,口中卻義正嚴辭,小臉兒板的繃直,一點也看不出內心在腹誹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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