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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孤僧靈然(志怪)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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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溪嘆息一聲,聲音越發疲憊。“小友,你是從何處聽來的?”

“哎呀,東安寺中傳的紛紛揚揚……”靈然突然住口,察覺到自己失言。

果然,明溪接著詫異地道,“那寺中早已荒廢。十年前,老衲被官府捉拿,老衲收下的那些徒兒都已被遣散。還俗的還俗,杖殺的杖殺,早就一個不存。你從寺中聽誰說起?”

靈然見躲不過,只得硬著頭皮答道,“東安寺門外有一株老松……”

明溪笑了一聲道,“原來小友果然承繼了空寂法師的衣缽,也是個陰陽師。”

靈然:……

他摸了摸鼻尖。

“果然,長江後浪推前浪,年輕人不可以貌相!”

靈然這才敢確定,原來明溪也是個修道之人,能與精怪通話。怪不得寺中那幾個精怪說起老和尚時,都語帶遺憾。——可見是打過交道的。

靈然將一顆心放回肚皮,清了清嗓子,又道,“就是那幾個精怪所言。據說這案子十分蹊蹺,他們也不知為何這糊塗帳算到了大和尚你頭上。”

“也不算冤枉,”明溪笑了一聲。“本就是老衲種下的因果。”

喲呵,有內幕!

靈然屏息,耳朵尖又動了動。

卻聽那老和尚淡淡地道,“尊師來我大唐時,彼時前朝尚未全滅,大唐尚未建立國都。戰亂年間怨氣叢生,此間妖物眾多,多虧尊師具一身陰陽術,與老衲一道,在東安寺內倒也能過得安然。我二人收服了許多精怪,後又四處鎮壓怨鬼。”

“老衲平生見不得鬼祟物,但凡見到,必以佛珠撲殺。許是行事過於狠辣,導致為今日埋下禍因……”

這聽起來卻像是一個漫長而又冗雜的故事。靈然忍不住小小打個哈欠。

心道,原來空寂和尚當真是位日本陰陽師。

當日裏他匆匆一瞥,從空寂垂垂老去的面容上絲毫瞧不出昔日威風,至於下手狠辣……他就更想象不出來了!

他接話道,“難道當日你們誅殺的過多,導致後頭有怨鬼來尋仇?”

“不錯!”明溪斷然道。“那鐘家的小姐分明就是二十年前在怨鬼中被誅殺的一個。”

“那怨鬼不知得了什麽造化,竟然托生為人,入了官家夫人的肚皮。”

“那怨鬼借著上香祈福的由頭,來我東安寺中尋仇。入寺後,在大殿內那惡鬼從皮囊中脫落,找老衲索命。”

“老衲與他鬥法,強行扣押下那怨魂,誰知那具皮囊卻獨自逃出寺外,掙紮著上了軟轎。”

“他畢竟是官家女眷,老衲不便去追索,只得放任他去。心中卻知道那是個禍端,因此暗中命弟子一路隨行。”

“待轎子出了少陵塬,老衲那位弟子原本是想將其肉身擄回,與那怨魂一並誅殺,誰知……”

明溪頓了頓。

靈然想,呵,果然狠辣!這老和尚看來是要斬草除根。

聽起來,那鐘小姐離開時已是一具行屍走肉,不知為什麽在半山腰時東安寺居然失了手。

他便連聲追問道,“到半山擄走那具肉屍的究竟是誰?”

“自然是那怨鬼一族!”明溪斷然道。“不知他們怎地使了個蹊蹺,不僅將肉屍原封不動地送返鐘家,甚至命其再次投繯自盡。”

“鐘家肉眼凡胎,窺不清肉屍的真面目,反倒怪罪到我東安寺頭上。”

“官府來人捉捕老衲,老衲不便與他們說什麽,便只得吃了這場冤枉官司。只可憐我那一眾徒兒……”明溪長嘆一聲,笑聲慘然。“他們都是老衲從民間拾來的孤兒,多出生於戰亂年間,也有父母親族皆已往生,只剩下一個孩子的。”

“老衲撫育他們多年,他們當中,大多數都只是凡人,並不通曉法術,於這妖鬼一道也一無所知,卻都做了杖下冤魂,叫官府活活打死在獄中。”

伴隨著明溪描述,靈然眼前浮動出一幕幕鮮活的場景再現。

官差將一群小和尚套上繩索,魚貫押送至大理寺昭獄。在刑堂內用盡了各種手段,血肉橫飛,一聲聲哀嚎格外淒厲。數月後,從獄中擡出去十幾具年輕屍首。

靈然摸了摸鼻尖,這話題他不知怎麽接。

那頭明溪卻兀自道,“老衲生平做事堂堂正正,上不愧天,下不愧地,心中不愧我佛。只恨這怨鬼一族頗多手段,居然借來肉屍,化身為凡人,公然行走在陽間世!”

“老衲雖在獄中,也時常能聽聞冤魂們哭訴,道如今妖鬼橫行無忌,即便是天子腳下,也不太平。”

明溪說著,長長嘆息了一聲。

靈然終於將長安城中所發生的一切怪事,與入城時撞見的那一幕勾稽起來。

“可不是!小和尚我進城那日,就撞見一妖物在城中吃人。官差只顧著逃命,壓根沒人去救百姓。”

明溪又驚又怒,低喝道,“這世道居然已經壞到如此地步了嗎?!”

靈然笑。“年年難過年年過。難道這世道不好,咱們就聽天由命了嗎?”

明溪默然,隨後嘆了一聲。“只可惜老衲已經行將就木,秋後即將問斬,倒是小友你……”

“小和尚我自然是要救你老和尚出去的!”靈然說完,自己也覺得跟繞口令似的,撲哧一聲笑出來。“雖然眼下有些慘,但是小爺我還有些本領,想必咱們是能活著出去的。老和尚你別擔心!”

明溪笑的十分慘淡。

隔著黑暗中的水聲,明溪的聲音恍恍惚惚,似乎隔著一座遙遠的煙海,在空氣中起了霧。

“老衲一生為人坦蕩,如今已年近古稀,即便是去了也無甚要緊,只是擔憂城中百姓……”

“大唐初建,雖註定國祚有三百年,但眼下若是叫妖物作祟,禍亂朝政,怕是會惹起不必要的塵劫。”

“天擇已現,妖物卻在爭奪先機。恐怕不好……”

怎麽又扯到天機?靈然瞬間警惕。“難道天擇後還會有變化?”

明溪失笑。“天擇者,從來不止一人,不止一國。歷來天擇之下,也有變數。”

“於我大唐而言,這變數是來自民間的怨憤之氣,或者也不盡然……”

明溪頓住,十分遲疑地道:“老衲修行近六十載,始終無法參詳透佛經,卡在那自性自度與普渡眾生之間。”

這是小乘與大乘的區別了!後世為此曾爭論千年,也是因此,才有了後來唐僧取經一事。

靈然精神一振。因為他前世愛看孫悟空大鬧天宮的故事,對這段往事略有涉及。他忙插言道,“這個和尚你卻不需擔憂,將來唐皇必然會送聖僧去取大乘佛經,屆時佛光會普照天下。”

“阿彌陀佛!願借小友吉言。”明溪笑了一聲。

“只是唐皇眼下明顯排斥我佛門中人,但凡見著僧侶,不分由頭便捉來下入詔獄。據說今年秋後,通通都要斬首。如此,又何來的振興佛門普渡眾生?!”

靈然皺眉。“這個我就不知曉了。”

唐僧取經是在貞觀多少年來著?這誰他媽能記得住!【註】拿不出證據,就無法說服明溪老和尚。

就只能繼續聽那老和尚嘆氣。

哎,只恨小爺我讀書少啊!

兩人一時都不再說話,各想各的心事。水牢中只聽見一陣陣微弱的水聲。

不知過了多久,靈然試探性地往前動了動。

他發現雖然手腳叫繩索捆住,雙腳間卻盤的是個鎖扣結,可以一寸寸地往前挪。

靈然不知明溪距他到底有多遠,只耐心地往前走。

他動了約有一盞茶時分,才聽見對面隱約又傳來簌簌的鎖鏈響動,這次響聲明顯清晰了許多。

“有一事,老衲忘了提醒小友。這水牢中有專門為我修行中人所下的禁制。”明溪嘆息道,“唐軍雖然不尊崇我佛,到底軍中也有修行人,這禁制法術十分厲害,小友仔細你的皮肉……”

他話還沒說完,靈然不知腳趾頭碰到了什麽,便覺得一陣鉆心的疼。隨即四肢百骸如同被電擊了一般,不住地神經痙攣。

他蜷縮如一只蝦米,哐當一聲,重重地摔倒在水中。

黑暗淹沒了一切。

作者有話要說:

【註】《大唐西域記》記載:玄奘以貞觀三年,杖錫遵路……周流多載,方始旋返。十九年正月,屆於長安。

但也有說他是貞觀元年走的。

本書取貞觀三年,而且取唐僧偷跑的說法。眼下靈然(蘇十三)所在的是貞觀二年的平行宇宙,唐僧於次年出發。眼下於佛門僧侶而言,算是黎明前的黑暗吧。

【又註】貞觀八年,魏王泰授雍州牧(就是京兆尹),但本書改成貞觀二年任職,而且將他年齡調了一下,目前十四周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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