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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夢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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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幾年前的衛國公府匾額下無定國將軍四字,卻威風凜凜。府裏最得意的莫過於的老夫人。

老國公逝世不久,一貫不得寵的老夫人總算挺起腰桿,一連打壓了好幾個姨太,威信空前。自此順風順水,只除了府裏有一個不稱心的兒媳。

文世洳出身世家,溫婉賢淑,甚得老國公與白源寵信,自嫁入衛國公府,便得了掌家權。早年當家的時候,她娘家的侄子犯了事,求到衛國公府門前,文世洳卻見死不救,自此與她本就不好的關系擰成了死結。

因白源請旨前往西疆,剛顯懷的文世洳便成了她打磨的驢子。

“燙了。”布膳的時候,她將湯置於桌面,挑剔依舊。

文世洳鮮少服侍人,一手扶著肚子,一手把湯端走,動作笨拙。也不知道去了什麽地方,搗弄近一盞茶的功夫,捧著一碗湯水進來。

“母親,您慢用。”

聲音有些吃力,聽著就晦氣,她嫌惡得連頭也懶得擡。隨意應了一聲,觸手微涼,當即擺了個臉色:“冷冰冰的,如何下嘴?”

文世洳弱聲道:“剛做好,吃著該是熱的。”

瓷碗厚涼,熱氣傳得慢些也是有的,然而她豈會是個好糊弄的?喝了一口,覺得味道怪異得緊,挑剔道:“什麽湯?竟如此難喝,一股子腥銹味!”

文世洳額間冒著密汗,蠕了蠕白得透明的嘴唇,囔囔道:“母親可是嫌棄了?”觸及她眼中的嫌惡,扯出一抹怪異的笑:“不該啊,母親整日盯著我的肚子,餓狼似的,不就是想吃我肚子裏這塊肉嗎?如今我都已經挖出來給你了,你還想怎樣?”

說到最後,竟面目猙獰。

湯碗“砰”一聲滾落在地,砸出幾顆切得參差不齊的軟肉,她順著文世洳的臉龐滑落,果然,原來隆起之處被挖了一個大洞,血肉模糊。

“嘔!”

“啊!”

老夫人雙腳一蹬,喘著粗氣彈身坐起,才擡眼,便看見桌面的玉佛似孽障了般,越染越紅,鮮血似的。

“來人!來人啊!”她將枕子砸了出去,準頭差了些,險險地擦過佛頭。

側室傳來聲響,緊著是林嬤嬤略顯老態且匆忙的身影。

“老夫人,您怎麽了?”

林嬤嬤何曾見過老夫人如此失態,活像見了厲鬼。

老夫人哆嗦地指著桌面的玉佛:“紅……紅了!”

說的話也莫名其妙。

林嬤嬤瞧了過去,原本翠綠通透的玉佛在燭火中染了些光芒,愈顯慈悲。

“老夫人,那是燭光,不礙事的。”

老夫人癟著嘴,只以為林嬤嬤在哄她,然而,待她細眼一瞧,果真如此。

“莫不是我看錯了?” 剛剛分明紅彤彤的,像極了文世洳肚子的那個顏色。

“您可是夢魘了?”林嬤嬤小心翼翼地扶著她坐起身。

老夫人心裏後怕,恍若大夢初醒,背汗涔涔的。但她強勢慣了,且有些事說不得,遂揮手道:“倒杯茶給我罷。”

林嬤嬤再不敢多問,忙起身倒茶。

吃了茶之後,天才微明,她卻再也睡不著了,以往不是沒夢魘過,只是不曾如剛剛那般可怖。老夫人心有餘悸,暗恨文世洳死了還陰魂不散。

“這幾日,讓雅馨苑那邊不必過來了,照顧謙哥兒要緊。什麽時候謙哥兒醒了,再過來罷。”

原本她是不信邪的,然而想到白雅剛出生沒多久,她找人算了一卦,凈安師太道白雅與她命中相克,生來就是搶她運道的。以往她半信半疑,只將白雅打發得遠遠的,便不做多想。

許是因為剛剛那個夢,又思及自白雅回來了,自己確實諸多不順。再者,白雅便是文世洳剛剛肚子裏的那個孩子,她瞧著心有餘悸,不若不見。

林嬤嬤聽了,埋頭應聲。

幾天後,白雅才從清齋書院回來,拿了本《逍遙記》,坐在床邊一字一句讀著。只是讀到後面,枯燥得連自己也覺得無趣,幹脆把書放在一旁,搜刮著腦中的故事,隨意發揮。

床上的人手指微動,白雅昏昏欲睡錯過了,再清醒的時候,白謙安睡依舊。

醒來的白雅有些無聊,轉而湊近床邊,專心研究白謙的臉。

白謙的五官無一不精,拼湊在一起,不輸京城裏的皇族子弟。醒著的時候淡漠如玉,睡著的時候清雅如蘭。

該如何下筆?

天天對著,倒勾得她躍躍欲試。

見清月與清水均不在,她小心撫著那張俊美非常的臉,丈量著他眉眼間的距離,便連藏在眉頭的小痣也觀摩得一清二楚。

她酷愛油畫,總想把美好的事物繪於筆下,近日盯上了白謙的臉。

門外似有聲響,她連忙收回手,眼中閃過懊惱,還有做賊心虛。

床上之人眼睫輕顫,然而,還是錯過了。

來人是玉竹,手裏拿著早前白謙給她的百年人參。她嫌太補,一直沒用,擺著也是擺著,還不如拿來充當門面。

“小姐,老夫人早幾日已派人傳話,讓您照顧好世子便可,您何苦往上湊。”如此明顯的嫌棄,竟然還要送參,簡直暴殄天物!

“府裏傳言我煞氣纏身,我特想知道是不是真的。”

老夫人近日古怪得很,偶然撞見,第二日必精神不振,久而久之便有了這樣的傳聞。至於她為什要趕著被罵?純屬是想看看老夫人葫蘆裏賣什麽藥,也想知道她對白謙是如何一個態度。

前日,藥房克扣白謙的日用藥材,或以次充好,若不是後來玉妍公主派人送了東西過來,對方恐還會前面一套,背後一套。

說起來,玉妍公主對白謙可謂煞費苦心,又是私請禦醫又是暗中送藥,白雅連拒絕都難。這人情,日後怕是要算在白謙頭上了。

主仆兩人的聲音由近及遠。床上之人倏然睜眼,眸色清淺又涼薄。

——

福熙院

林嬤嬤突然道:“老夫人,二小姐來了。”

老夫人撫額,神色有些不耐:“她過來做甚?”

腦袋一抽一抽地疼,那日夢魘似開了個頭,但凡她入睡,總會噩夢連連。有時候是血肉模糊的文世洳,有時候是早死的奶娘,還有曾經的貼身之人。

林嬤嬤有些尷尬,嫡孫女來訪老夫人總不能拒見,外面已傳老夫人和老爺離心,若再傳與嫡孫不和,這……

“讓她進來吧。”

林嬤嬤松了一口氣,還以為老夫人病糊塗了。

林嬤嬤親自撩起簾子,白雅還未進去,一股濃香撲面而來,其中夾雜著似有若無的藥香,濃郁又怪異,聞著讓人不適。

這一年白雅似乎長開了些,容貌看著比以往更甚,只惜在老夫人眼裏,是怎麽看怎麽礙眼。

主要是那股氣質,像極了某人。

“雅兒給祖母請安。”眼眸悄然在老夫人灰白的臉劃過,竟真病了。

老夫人不鹹不淡道:“你有心了,只是謙哥兒的病要緊,日後若無要緊之事,不必特意前來。”

白雅卻似聽不懂一樣:“聽聞祖母病重,我放心不下,房裏剛好有株百年人參,您身子虛弱,用著再好不過。”

老夫人點了點頭,百年人參她不是沒有,但她老了,但凡有益身體的藥物怎麽也不嫌多。想必這人參是白謙弄來給白雅的,而她的福熙院,就得了白謙一尊玉佛,再無其他。如此想來老夫人的臉色又差了幾分。

“謙哥兒如何?”這個孫子,有跟沒有似的。

“除了還未醒來,一切安好。”

“我身子不適,謙哥兒就勞你費心了,要什麽藥,盡管去藥房命人拿,若有陽奉陰違的,只管打罵。”想來玉妍公主的人突然造訪,還是有些威懾的。老夫人這是怕白雅告狀。

白雅心道果然,老夫人不提藥房還好,好端端的提藥房說明藥房之事她早已知曉,而藥師仍在,保他之人不言而喻。

話已套出,白雅不欲多留,趁老夫人喝藥尋個借口走了,然而在門口碰到了腳步匆匆的蕭惠儀。

蕭惠儀一臉煞氣,身後跟著幾個丫鬟與婆子,瞧著就不宜寒暄。白雅避著身子讓她過去。

“母親,您可知如何與老爺聯絡?”還未站穩腳,蕭惠儀開門見山。

提起白源,老夫人心裏堵著一口氣,語氣不大好:“他身在西疆,身為妻子,你應當體諒而非拿瑣事打擾他。”

瑣事?想來是三皇子腳踏兩條船的事東窗事發了,又或是蕭惠儀和白婳的一廂情願被事實潑醒。

蕭惠儀冷笑道:“婳兒受辱,她的婚事怎麽就是瑣事?”若非唯有老夫人有白源的聯絡方式,她才不會巴巴地趕來!

只是顯然,哪怕老夫人知道聯絡的路子,怕也不會給她。與兩人近日是否有口角無關,而是自私使然。一貫強勢的老夫人總得捏著些什麽,獨顯自己的重要。

“兒女情長難不成比源兒行兵打仗還重要?身為衛國公夫人,你非但不幫襯他,還拿白婳的醜事叨擾他,莫怪他厭棄你!”

果然,骨子裏頭的自私與強勢早已生成,改都改不了。哪怕遭了嚴懲。

蕭惠儀被噎得一肚子氣,只聽老夫人又道:“況且你這時候找源兒,難不成還想讓他給你們母女兩做主?源兒拼了命才換來白家滿門榮耀,你讓他逼著三皇子娶婳兒,置衛國公府的名譽何地?”

“婳兒乃衛國公府嫡女,她受辱,難不成衛國公府的名聲就無恙?”

蕭惠儀是真的心寒了,出了三皇子一事,老夫人首先想到的不是白婳如何,而是禁她足!蕭惠儀想尋娘家人,奈何母親只撿好話說,也沒出個主意,賢妃娘娘那處也沒個信,此時她竟成了無依無靠之人!

“由始至終,婳兒與三皇子八字沒一撇,那三皇子妃不過是她自個兒在外喧嚷的。若她是個有腦子的,捂著自己的嘴,把她妄想飛上枝頭的心思收一收,我何苦會禁她足?”早前老夫人覺得白婳耿直的性子與她有幾分相似,偏愛了些,如今看來是汙了自己!

蕭惠儀捏了捏手中的帕子,終究忍不住了,破口罵道:“母親口口聲聲說婳兒腦子不好,損了衛國公府滿門榮耀。若您腦子好使,又怎會做下藥親子往親子房裏硬塞人的醜事?若您惦記著衛國公府的名聲,又怎會一把年紀了,還被聖上削去一品誥命夫人的品級!”

“砰”一聲,疑似不長眼的丫鬟砰倒了花瓶。瞅著一屋子的人,老夫人又羞又惱,直“你你你”你不出一句話來。

“放肆!”這事是她的恥辱,她瞞得密不透風,沒想到竟被蕭惠儀給抖了出去!

蕭惠儀只覺得不夠,恨聲道:“母親以為皇上下了密旨便無人得知了嗎?可知宮裏的娘娘,侯王夫人,該知道早就知道了!近日衛國公府格外安靜,便連邀約也沒了,並不是因為您身子抱恙又或是白謙昏迷,不過是因為她們怕遞了帖子,您趕著上門來,損了她們的臉面與皇恩!”

“毒婦!你這個毒婦!我是你的母親,你竟敢如此大逆不道!”

蕭惠儀嗤笑,譏諷道:“若論毒,兒媳甘拜下風。”

她唯有一個白婳,雖不是兒子也掏心掏肺,就怕她受了委屈。老夫人倒好,嘴裏說得漂亮,還不是因為怕自己老無所終。也是,如此自私自利的老婦,又做下這麽多傷天害理之事,確實該擔心。

老夫人被氣急了,將杯子摔在地上,顫著手指指著蕭惠儀:“滾!滾出去!從此以後,莫要踏入我福熙苑半步!”

“兒媳求之不得!”竟轉身走了。

白源與老夫人已離心,她又捏著老夫人的七寸,再不必同以往般縮手縮腳。若不是存了白婳和三皇子的糟心事,蕭惠儀只想拍手稱快。

身後是重物被掃落於地的聲響,蕭惠儀一臉恨意,讓錦心附耳過來,低語了幾句。錦心臉色煞白,見蕭惠儀的眼角帶著冷光,只得小心應下。

才出院子,門口錦衣等著。

“夫人,宮裏來人,說賢妃娘娘有請。”

蕭惠儀心一喜,總算等到了,忙道:“都楞著做什麽?還不快伺候我沐浴更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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