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汐盯著自己的一雙手很久了。

這雙手，骨瘦如柴、滿是老繭，一看就是飽含風霜的侵蝕後才會擁有的模樣。

但是，這絕對不屬於她的手。

林汐天生神力，骨架也特別大，她的手指應該看起來介於正常女性和男性之間，骨節分明布滿傷口，但是絕對沒有這樣布滿老繭，甚至指甲裏還帶著烏黑，仿佛是什麽淤泥。

她就這樣在床邊坐了一宿，直到雞鳴後陽光透著破屋頂的縫隙灑進來，她才回過神。

不管發生什麽，她林汐，都已經不再是那個林汐了。

“嘎吱。”

門口被輕輕推開了一絲縫隙，一只狹長的眼睛從門縫裏掃進來。

林汐擡起頭，布滿了血絲的眼睛正好和那雙眼睛對上，頓時猶如晴天霹靂一般，身體猛地顫抖起來，腦子裏紛亂地閃過無數鏡頭，最後渾身冷汗一頭栽倒在床上，不省人事。

恍惚著，她只記得那雙眼睛。

那是，一雙琥珀色的眼睛。

芳華一世一書中，作者是這樣寫下惡毒男配的設定的。

生有獸瞳，天厭之，人惡之，親棄之。

而那些紛亂閃過腦海裏讓她頭疼欲裂的記憶，都在告訴林汐一件事，她，穿越成了芳華一世中，惡毒男配的狠心媽。

“醒了醒了睜眼了”

身邊兵荒馬亂般吵起來，林汐微微皺起眉心，就聽見一個大嗓門在身邊幹嚎起來。

“我可憐的女兒哦，都怪那個短命鬼，可憐我女兒為他生了一個兒子，結果臨到頭了，就這麽一撒手狠心去了，這是造了什麽孽哦”

旁邊有人搭腔，“花她阿瑪，你也別哭了，現在人要醒了，你看看家裏還有雞蛋什麽的不，給她補一個吧。”

“是啊是啊，補一補吧，這大夫都說了，花她是幹活太多了，累著了。”

林汐還在想這個花是誰，就感覺到身邊仿佛有一頭大象坐下來似的，整個人跟著往外滑，那道幹嚎聲像殺豬般嚎得更加起勁。

“你們在說什麽累什麽累她不就是帶著那個克死了親爹的掃把星，地都沒有一塊，累什麽我看就是那個掃把星克的她我早就說過了，她要是肯聽我的話，改嫁到村頭那個林員外家裏做三房，早就吃香的喝辣的，哪裏會這麽慘了”

“那倒是，林員外家是個有錢的，起碼能吃飽穿暖。”

“要我說，花這也才二十四呢，改嫁也是應該的，沒得就這麽耽擱了自己。”

林員外三房

腦子裏的記憶終於上線，林汐猛地睜開眼睛，嚇得正打算偷看她到底醒了沒的村頭東嬸一個趔趄往後倒去。

“嚇死人咯，這醒了咋也不吭聲呢”

四肢沒有什麽力氣，林汐醒來只覺得周圍不光吵，肚子也跟打雷似的一下比一下鬧得還厲害。

她掙紮著望向那個幹嚎的女人，果然看到了熟悉的一張臉。

芳華一世，男配的外婆，也就是她這個身體的親娘，想要用女兒換三十兩白銀的狠心女人。

“阿瑪。”林汐有些別扭地喊出這個稱呼，眼睛裏卻迅速帶上了明晃晃的心痛和不敢置信。

“你明知道林員外家娶三房就是為了當仆人使，他家死的二房還是她村子的人湊錢給下葬的，你竟然還想著把我嫁過去嗎我跟你說過的，我和、林頎他爹這輩子是夫妻了，我就不會再跟別的人了。”

她話音剛落，圍在周圍的人都安靜了。

好幾秒，床上坐著的女人才猛地彈起來，指著她的鼻子破口大罵。

“你什麽意思阿瑪還能害你了是怎麽樣你也不看看你嫁給林頎他爹那個不中用過過幾天好日子，我告訴你，你要是不肯改嫁，你就等著被林頎克死，到時候你可別找到我家來，平白讓那個掃把星給我們家帶晦氣”

她的話又快又急，林汐聽了卻悄悄在註意周圍的女人的臉色，發現她們全都露出同樣讚同的表情之後，心沈到了谷底。

看芳華一世的時候，她就發覺這個村子裏的女人們十分愚昧無知，關於到自己性命的時候，甚至還傻傻地遵循著所謂的古禮。

只要她們嫁的男人一句話，她們就能夠為了這句話去死。

知道歸知道，真實見到了，她卻覺得心裏發涼。

她不指望改變這個世界，但是卻也同樣不想被同化。

艱難地站起身，林汐用瘦弱的手掌將那根指著自己同樣布滿老繭和皺紋的手指輕輕擋了回去。

“阿瑪，我記得你說過，你嫁出去之後，就是林家的人，死也是他們家的鬼。我現在既然是林頎他阿瑪，你如果再說一句他是掃把星，從今往後，你就再也不是我阿瑪了。”

她堅定地說出這句話，聽在眾人的耳朵裏猶如石破天驚。

這、這花是怎麽回事啊怎麽能跟她阿瑪說這麽重的話呢

站在破爛醫館門口陰郁的少年微微擡頭，一頭雜亂的頭發下面露出半只眼睛。琥珀色的瞳仁在他的眼睛裏顯得格外嚇人。

看，林頎。這個女人說的多麽好聽，所以接下來，她就會假裝好人出現在你的面前，把你給賣掉換錢。

就這樣，你還要相信那虛無縹緲的母愛嗎

林汐看著呆楞著的人群，在心裏冷冷地和她們劃開了界線。

她知道，這些人的思想和她相差太大，根本無法溝通。既然如此，那就不要溝通好了。

撥開了人群，林汐找到了一個醫館的老大夫問了診金，掏出身上藏著的最後十個銅板遞過去之後，她一推開門，就看見站在門外角落裏陰郁的影子。

雖然林頎有意識地用長發遮著，但是那雙讓書中無數人嚇哭的獸瞳還是擋不住，林汐一眼就看見了。

她仔細看了一會兒，發現這並不像是書裏面說的是獸瞳。

只是很明顯是琥珀色罷了，不過可能是因為琥珀色和獸瞳的顏色比較像，所以作者按照古人的思想，就把它安上了獸瞳這個稱呼

發現這雙眼睛其實並不嚇人，甚至比她前世見過的所有外國人眼睛都要好看之後，林汐毫無心理負擔地走過去，抓住了林頎的小臂。

很瘦，瘦得比她這個附身的原身還要嚇人。

一個是女子一個是男子，骨架卻差不多，而林頎小臂上面皮包骨似的，根本看不見半絲肉，一瞬間，林汐想到了曾經拿過獎的那張攝影作品。

裏面的非洲難民的小孩，也是這樣，除了一身的骨頭，再找不到一絲肉感。

莫名的眼圈微微一紅，林汐壓抑著哽咽的腔調，“走，阿瑪帶你回家。”

說到底，惡毒男配不過是因為生活太苦，苦得他在逼迫中變態。

她林汐既然來了，就不會讓這個自己的兒子再受到那樣的逼迫。不管是她自己也好，兒子也罷，她都會盡量爭取更好的生活。

回、家

帶著溫暖的詞語只讓他慌神了一瞬，垂下去避開眾人視線的眼睛裏很快帶著嗤笑。

真傻，林頎，你可真傻。

你們哪裏還有家

還是，她要把你賣了，再換一個新的家

牽著便宜撿到的十歲兒子走到一半，林汐才在記憶裏面挖出一件事。

現在的她，是沒有自己的家的。

林頎的父親去年去世之後，她一個婦人拉扯著林頎太過於艱難，就在原身阿瑪的勸說下，回到了娘家裏去住。

這一住，原本屬於林家的財產就被娘家全部侵占了不說，就連她和林頎在娘家吃飯，還要常常幹活來換。一天沒做到娘家人滿意，他們就常常餓著。

也是因為這樣，原身阿花才會餓到受不了，開始相信她阿瑪的那些所謂為她好的言辭。

比如說，林頎克爹，還克媽，她會變得現在這麽慘，就是林頎害的。

而那個林員外，也是一個套。

林汐記得書中有說過，林員外娶了很多房小妾，每一房娶進來都會給對方娘家三十銀錢當做賣身錢，然後拼了命地去壓榨這些名為小妾實為奴隸的女人。

也就是說，她現在不僅差點被賣掉，還沒有房子沒有地了

感覺到面前的人停下了腳步，林頎在心裏冷笑。

果然，不可能是回家呢。

面前的瘦小女人卻忽然轉過頭，沖著他露出一個慈愛的笑容。

“小寶，我們不回去了，我帶你再起爐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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