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奉天盜寶大案(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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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郊小店

正是華燈初上時分,位於奉天城八大牌坊街角的一家茶樓內,熱鬧非凡。二層大堂一角兒,一夥兒潑皮正聚眾豪賭,吆喝之聲震天動地。為首的是個身材矮小、賊眉鼠眼的漢子,額角貼了一塊膏藥,正是全奉天最有名的“神偷”左八兒。只見他雙手捧了兩個倒扣著的茶碗,搖得嘩嘩亂響。口中大聲叫道:“押了押了啊!英雄好漢,越輸越笑;王八羔子,贏了就跑。弟兄們下註啊!”一旁眾地痞伸直了脖子,紛紛下註,有的押大,有的押小。

不多時,下註完畢,左八兒斜了斜眼睛,將手中茶碗又搖晃了幾下,大聲喊道:“開!”茶碗重重扣在桌子上,一旁眾人睜大眼睛,緊緊盯著左八兒雙手,神情緊張。左八兒賊眉鼠眼地一笑,將茶碗慢慢揭開個縫兒,瞇著眼往裏瞧了瞧,片刻,面露喜色,猛地將茶碗揭開,大聲呼道:“豹子,通吃,通吃!都是我的啦,哈哈,哈哈哈!”

左八兒放下茶碗,將桌上的錢全攬到自己面前,喜笑顏開。旁邊一個臉有刀疤的地痞捶胸頓足,大聲罵道:“他奶奶的,怎麽又是豹子!來來來,再來,再來,我今兒個他媽就不信了!”說完話,又往桌上下註。

左八兒滿臉得意,拿起茶碗招呼道:“弟兄們,來來來,再押再押!”一旁眾人中,有的已開始露出猶豫之色,一時拿不準是否該繼續下註。左八兒晃悠著茶碗,不停地催促著。

正在這時,樓梯上忽然晃晃悠悠上來一人。左八兒斜眼望去,臉色突然一變,楞了片刻,慌忙收拾起桌上的錢財,口中叫道:“眾位弟兄,對不住了啊,兄弟要先閃了!”說完話,將桌上的錢塞到口袋,轉身就要跑。

一旁的“刀疤”一把拽住左八兒肩膀,罵道:“你他媽的屬王八羔子的啊,贏了就想跑!”左八兒回頭看了看遠處已走上二樓那人,一腳將刀疤臉踹開,罵道:“去你媽的,給我滾!”說完話,一轉身從二層窗戶躥了下去。

左八兒貍貓一般輕輕落在地上,擡眼看了看樓上,臉露得色。拍了拍身上的灰塵,剛要轉身,突然見前方不遠的樹後,踱出一個人來。

左八兒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只見蕭劍南負手而立,面露微笑,正在前面看著他。左八兒硬著頭皮踱上前去,滿臉尷尬:“喲,是蕭大隊長啊,今兒怎麽有空到這兒逛啊!”一邊說話,一邊暗自打量周圍環境。

蕭劍南道:“左八兒,我正有事兒找你,跟我走一趟吧!”左八兒一楞,擡眼瞟了瞟一旁茶樓二層樓上。二樓陽臺上,劉彪正悠然自得探出半個身子,向兩個人笑著。

左八兒眼珠一轉,猛然一低身,扭頭便跑。蕭劍南一個箭步躥上前去,已抓住了左八兒肩膀,左八兒疼得一咧嘴,口中狂呼:“蕭隊長,饒命,饒命,小的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蕭劍南放下手。左八兒齜牙咧嘴,揉著肩膀。片刻,似乎猛然緩過味兒來,看著蕭劍南:“對了蕭隊長,您……您抓錯人了吧,兄弟自打您上回把我放了,一直……一直沒犯過什麽事兒啊!”

蕭劍南微微一笑:“我找你,就是想讓你來犯件事兒的!”左八兒一下子楞住了。

這一日傍晚時分,位於奉天城北面的集市上,一派繁華景象。沿大道兩旁,各式各樣店鋪與攤位一字排開,小販們正聲嘶力竭叫賣。路上行人熙來攘往,熱鬧非凡。

翠兒祖孫兩人正挨著攤位挑選商品,不時與店主人討價還價。身後不遠,是店小二與另一名大漢,兩個人身旁,是蕭劍南與劉彪在小店見過的那名女人。

幾人一個攤位一個攤位逛著,不多時,來到路口。遠遠晃晃悠悠走來一名醉漢,翠兒爺爺拉了拉翠兒,兩個人往旁閃了閃。那醉漢似乎沒長眼睛,一溜歪斜,往兩個人身上撞去。老人伸手扶住,醉漢擡起頭來,斜了斜一雙醉眼,咧了咧嘴,轉身離去。

翠兒爺爺搖了搖頭,正要往前走,猛然一摸口袋,錢袋已然不見。楞了片刻,大聲呼道:“有小偷,快抓小偷……”

前方醉漢聽到老人這一聲大喊,拔腿便跑,迅速消失在人群中。一旁行人紛紛駐足,翠兒爺爺邁開一雙老腿,拉著翠兒,顫巍巍往前追去,口中不停呼喊:“抓小偷,抓小偷……”身後三人這才回過味兒來,跟在那女人旁邊的大漢擡腿就要追趕,店小二一把拉住,使了個眼色,大漢會意,停了下來。

人群中忽然跑過兩名歪戴著帽子的警察,攔在前面,大聲喊道:“什麽事兒,什麽事兒?”翠兒爺爺停下腳步,氣喘籲籲道:“有小偷,有小偷,偷了我的錢袋兒!”翠兒也手指前方:“就在那邊,往那邊跑了……”

一名警察推了推帽檐兒,摘下背著的大槍,往翠兒手指的方向看了看,回過頭來,問道:“誰被偷了?”翠兒爺爺道:“是……是我被偷了……”

警察上下打量了老人幾眼,說道:“那還楞什麽,跟我走吧,回去錄口供!”翠兒爺爺道:“兩位老總,您二位快幫我抓小偷啊!”

警察一斜眼睛:“抓什麽,小偷兒在哪兒呢?”翠兒爺爺道:“剛跑走了!”警察道:“跑了?跑了還廢什麽話?快走!”說完話,就去推搡老人。

翠兒急了,沖兩名警察喊道:“你們講不講理啊,不抓小偷,抓我們幹什麽?”警察眼睛一斜,就要發作。

老人見形勢不對,拉住翠兒,向兩位警察賠笑道:“兩位老總,小孩子家不懂事,我跟你們走……跟你們走……”警察一擡槍口,押著兩個人就往前走。

人群中那店小二擠出身來,攔住幾人,問道:“兩位老總,你們為什麽要抓人?”一名警察上下打量了店小二幾眼,罵道:“你他媽的哪兒的啊,大爺抓人,還輪得到你管閑事兒?”

翠兒爺爺拉住店小二,解釋道:“十一爺,我的錢袋兒被偷了,現在跟兩位老總錄口供,一會兒就回來。”店小二瞪了瞪眼,正要理論,那女人已走到旁邊伸手拉了拉他。店小二微一楞神兒,不再言語,隨即向後面那名大漢使了使眼色。大漢會意,點了點頭。

兩名警員押著翠兒祖孫兩人往警備廳走著,一路推推搡搡。身後不遠處,那大漢若即若離跟著。走了一陣兒,翠兒爺爺道:“兩位老總,你們這是帶我們去哪兒啊?”

一警察罵道:“廢什麽話,跟老子回奉天警備廳!快走!”說完話,用槍托推了老人一下,老人一個踉蹌。翠兒上前扶住爺爺,回身對那警察大聲道:“你們兇什麽兇,是我們丟了東西,不是我們偷了東西,你們怎麽不講道理?”

一警察眼睛一瞪,罵道:“他奶奶的,你個小妮子,反了你了!”翠兒還想再說,老人伸手拉住他,賠笑道:“兩位老總別跟小孩子一般見識,她還小,不懂事。”

說到這裏,猛然間瞟見不遠處跟蹤的大漢,老人臉色一變。那警察道:“別廢話了,趕緊走!”老人拉了拉翠兒:“快走吧,咱們跟老總走,準沒錯的。一會兒錄完了口供,咱們就能回家嘍……”老人這個“家”字,音拖得格外長,似乎另有深意。

不多時,幾人走進警備廳。警察將兩個人帶到審訊室,隨即出去了。翠兒撅著小嘴,滿臉委屈。老人笑了笑,摸了摸翠兒頭發,問道:“翠兒,有什麽不高興?”翠兒撅嘴道:“爺爺,錢被人家偷了,咱們還怎麽逃?”

老人從懷裏摸出一個袋子,晃了晃,嘩嘩亂響,似乎是大洋的聲音。老人笑道:“你這個小機靈鬼兒,看看這是什麽?”翠兒張大了嘴,隨即滿臉笑容:“爺爺,你才是個老機靈鬼兒呢!”兩個人相視一笑。

房門突然被人推開,快步走進兩個人。翠兒擡起頭來,看清來人,臉上的笑容一下凝固了。轉頭看了看爺爺,老人也一臉驚訝。

進來的正是劉彪與蕭劍南。只見蕭劍南神情和藹,搬了張椅子坐到兩個人身前,向翠兒微微點頭,說道:“翠兒,我們又見面了!”屋內一老一小交換了一個眼神兒,滿臉狐疑,老人顫巍巍問道:“敢問,您……您二位是?”

劉彪嘿嘿一笑,指了指蕭劍南:“這位就是咱們奉天城鼎鼎大名的刑警大隊蕭劍南蕭隊長!”老人睜大了眼睛,看了看劉彪,又看了看蕭劍南,結結巴巴道:“您……您老就是……神探蕭隊長?”

蕭劍南笑道:“神探不敢當,我就是蕭劍南。”老人轉頭看了看翠兒,兩個人都是一臉惶恐。蕭劍南從劉彪手裏接過一個錢袋,正是老人被偷的那個,遞給老人,說道:“這是您的東西,看看少了什麽沒有?”老人誠惶誠恐接下。

蕭劍南又道:“老人家,翠兒,實在抱歉,今天要用這種方法將你們請來。”頓了一頓,道,“我將你們請到警備廳,是希望向你們了解一些情況。”

翠兒問道:“什麽情況?”蕭劍南沈吟了片刻,道:“關於你們那家小店。”翠兒沖口而出:“你們全知道了?”老人也是一呆,醒過神兒來,使勁拉了拉翠兒衣角。

蕭劍南微微一笑,點頭道:“全知道還不敢說,所以希望從你們這裏進一步了解一些情況。”翠兒看了看爺爺,欲言又止,老人嘆了口氣,低下了頭。

劉彪道:“明說了吧,我們已經知道你們並不是開店的,這家小店,只是一個幌子。”老人擡起頭來,連聲說道:“蕭隊長,我和翠兒……都是好人啊,我們……沒做過犯法的事兒啊!”見老人如此慌張,蕭劍南安慰道:“老人家,您不用害怕,我知道你們都是好人,如果我猜得不錯,你們應該是被雇來的吧?”

老人看了看蕭劍南,張了張嘴,欲言又止。翠兒使勁拉了拉老人衣袖:“爺爺,到了這個地步,您就跟蕭隊長說了吧!”

老人沈默了片刻,長長嘆了口氣,說道:“唉,這都怪我貪財,早知如此,打死我也不應這份差了!”

老人與翠兒兩個人,確是被小店那書生模樣的中年人雇來的。

祖孫兩人原本祖籍黑龍江龍江府①,九一八事變後,日軍在黑龍江地區久剿義勇軍不利,於是堅壁清野。其後不久,祖孫倆賴以維持生計的店鋪被日軍焚毀,人也被趕了出來。沒有辦法,兩個人靠一點綿薄的積蓄逃到奉天城。老人在路邊支了個餛飩攤,勉強度日。

三個多月前的一天傍晚,攤子上來了幾位頗不尋常的客人。為首是個三十來歲的中年人,帶了幾個手下,個個面貌兇惡,而且行為舉止流裏流氣,一看就不是什麽好路數。

翠兒與爺爺犯起了嘀咕。這樣的人多是吃白食的,而且萬一伺候不好,還會挨一頓臭揍。戰戰兢兢挨到那夥兒人吃完。為首的中年人不僅付了賬,還多給了些賞錢,翠兒爺爺受寵若驚。那人很客氣地問道:“老人家手藝不錯,不知有沒有興趣,到敝號幫幫忙?”

翠兒爺爺問道:“敢問掌櫃的寶號是哪一間?”那人揮了揮手,一臉高深莫測的樣子,說道:“這你就不必多問了,這樣吧,憑您的手藝,一個月十塊大洋,食宿全免,你們看如何?”

翠兒和爺爺吃了一驚。

東北淪陷後,偽政府雖發行了貨幣,但民國貨幣依舊在民間流通,尤其是大洋,也就是俗稱的銀元、袁大頭,極受歡迎。因為是硬通貨,不貶值的。那中年人開出一月十塊大洋的薪水,委實不少,要知當時國統區一個工廠壯工,也不過月俸兩三塊大洋而已。

見兩個人發呆,那中年人微微一笑,說道:“這樣吧,也不必現在答覆我,明天我還會過來,到時候再說。”說完話,拍拍屁股,帶著幾個手下揚長而去。

當夜翠兒與爺爺商量了半宿。按翠兒看,這夥人來路不明,又莫名其妙給這麽多薪水,一定沒什麽好事兒,勸爺爺不要答應。老人也知道翠兒人小鬼大,說得有道理。不過如此多的薪水實在誘人,翻來覆去想了一個晚上,還是決定應這份差。

第二天傍晚,兩個人被領到那中年人所謂的“敝號”。這家小店真可稱得上是間“敝號”,只幾間簡單的木房,四壁空空,陳設粗陋,看來是剛剛搭建而成。除昨天見過的四人外,店裏還有另外兩個人,都是二十來歲,神色兇惡。

當晚那中年人將兩個人叫來,宣布約法三章:其一,前堂生意從現在起就交給爺孫倆負責,日後若有人過問,一概回答說小店生意不錯;其二,無論生意如何,每日都要好好準備,把店裏弄得熱熱鬧鬧,所有材料均多多備好,如果沒有客人,大不了倒掉,但不能讓小店顯得冷清;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若沒有特別許可,絕不可以踏入後院大屋半步。祖孫兩人應了,當晚,兩個人就在小店安頓下來。

提心吊膽過了數日,並沒有任何事情發生,兩個人最開始的擔心慢慢放下了。東家似乎對兩個人不錯,不僅按時支付薪水,而且生意好壞從不計較。那幾個看似兇狠的手下,也從不來找麻煩。

如此過了月餘,一切似乎風平浪靜。可翠兒卻慢慢感到,這家小店似乎平靜得不太正常。首先是他們的東家。平日裏他幾乎整天把自己關在後院大屋,很少到前堂走動。兩個人也慢慢發現,東家似乎根本不關心店裏的生意如何。

從兩個人搬到小店,生意一直可以說慘淡之極,每天最多也不過五六桌客人。東家對此幾乎從不過問。不過有一次他卻大發雷霆,原因是兩個人沒有按照他的吩咐多備材料。祖孫倆原本也是好意,因為那幾日每天一個客人也沒有,怕多備了材料,太過浪費。

翠兒記得很清楚,當時東家的原話是:“沒有客人也就罷了,材料不多準備點,還像什麽開店的樣子!”翠兒一楞,馬上想到,東家開這家店,難道真的只是在裝樣子麽?那麽東家實際的用意,會是什麽?

於是從那天起,翠兒開始暗暗留意東家每天把自己關在後院大屋究竟在做什麽。沒想到這一留意,竟讓祖孫兩人大吃一驚。兩個人最初進小店的時候,一共八人,除翠兒祖孫兩人,就是東家和那五個手下。其後不久,又來了一個女人,這樣算起來,小店之中應該是九個人。翠兒觀察之下卻發現,原來後院的大屋住的,根本不僅僅是最開始見到的那幾個人,而是更多。

聽到這裏,蕭劍南突然打斷翠兒,問道:“你說小店不止九人?”翠兒點頭道:“對!”蕭劍南又問:“總共有多少?”翠兒道:“最少也有幾十個人!”蕭劍南眉頭一皺,喃喃道:“果真如此,我原想他們幾個人也做不了這麽大的事情。”

翠兒問道:“蕭……蕭隊長,你知道他們是幹什麽的了?”蕭劍南微微一笑,說道:“你叫我蕭大哥就行,對了,你怎麽會知道小店之中不止這九人?”

翠兒道:“我和爺爺負責給他們做飯。”蕭劍南點了點頭。翠兒繼續道,“最開始的時候,每頓給他們送過去兩三斤包子就可以了,但後來卻越來越多,最後,最後每頓飯就要……就要……”

劉彪問道:“要多少?”翠兒咽了口口水,答道:“二三十斤。”

“什麽?二三十斤?”劉彪呆住了,看了看蕭劍南,道:“那不……那不要四五十人?”翠兒點了點頭。

蕭劍南眉頭緊鎖,沈默了片刻,問翠兒道:“東家不是不讓你們進後院大屋麽,你們怎麽給他們送飯?”翠兒道:“我和爺爺做好飯後,端到大屋門口敲門,他們自己拿進去,吃完後再把碗筷送出來。”

蕭劍南道:“這麽說,你從來沒進過那間大屋,也不知道他們在做什麽?”

翠兒聽到蕭劍南這句問話,面上瞬間閃過一絲恐懼。楞了半晌兒,喃喃說道:“蕭……蕭大哥,我……我進過他們的大屋。”說到這裏,翠兒下意識抓住一旁爺爺的手,似乎非常害怕,身子微微發抖。

蕭劍南與劉彪交換了一個眼神兒,回過頭來,蕭劍南拍了拍翠兒肩膀,安慰道:“翠兒,不用害怕,有蕭大哥和劉大哥在,你慢慢講。”

翠兒道:“就在昨天晚上,東家他們好像突然遇到了什麽高興事,讓我和爺爺做兩桌好菜送過去。菜做好後,我們像以往那樣把酒菜送到大屋門口。吃完後,東家兩個手下把碗筷送回來,吩咐我們,說東家累了,準備休息一會兒,叫我們不要去打擾。他們前腳剛回大屋,我忽然想起剛剛給東家熬好的湯藥還沒端過去。東家那幾天受了風寒,每日都是我給他熬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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