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誠從記事起, 就知道自己有一個出軌的爸爸。

他的媽媽和別人的媽媽不一樣，她不會認為自己的孩子還小，就對他隱瞞事實的真相。從季誠懂事起, 她就把關於他爸爸的事情一點一點地告訴了他。

他爸爸在學校裏很優秀, 當時的他年輕又俊朗, 明裏暗裏喜歡他的女孩子可以從食堂排到寢室門口。

他的媽媽也是其中一個。

後來，他的媽媽和他的爸爸在一起了。

只不過因為他爸爸家裏窮，外公和外婆不同意這門婚事，並且阻撓他們相處。他媽媽也算是從小嬌慣著長大的女孩子了，一氣之下就偷偷和他的爸爸領了證, 兩個人一起離開B市，一走就是十多年。

他們剛到S市的那兩年感情很好, 他的媽媽在一家業餘培訓學校當鋼琴和舞蹈老師，爸爸在一家企業裏工作。

只是好景不長, 不過兩年的時間，他的爸爸就為了前途, 拋棄了他和他的媽媽。

他的爸爸並不知道他的存在, 他出生的那天醫院裏只有醫生和護士照顧他們母子倆。幸好他媽媽之前工作收入可觀, 存下了一筆錢, 足夠他們母子倆請個月嫂照顧他們的生活起居。

他從很小的時候就知道，別的小朋友都有爸爸，他沒有。

因為他的爸爸出軌了。

他還知道他的爸爸出軌的對象是他公司的老板。

那個女人比他爸爸大了十來歲, 很會打扮，穿得也很漂亮。那是有一次媽媽牽著他出去買東西時無意中遇見的, 那個女人不認識他們, 可他一眼就記住了她的長相。

那個時候的他只有五歲，卻比一般同齡的孩子早熟很多。

季誠知道陶玥的存在, 是在他七歲的那年。

放了學，他不想回家，和班級裏的小朋友們一起去了附近的公園玩。

說是玩，事實上也只是其他小朋友在一起鬧，而他一個人站在旁邊看著。

並不是那些小朋友們孤立他，他們甚至很想帶他一起玩，可是他不願意，他覺得自己已經是個大人了，這種游戲太幼稚。

也就是在那會兒，從公園的另一條分岔路口走過來一個女人和一個十多歲的小男孩。女人手裏推著一輛嬰兒車，車裏還坐著一個紮著兩個小揪揪的小女娃。

就在即將靠近他們這裏的時候，那個女人的手機響了，她接起來聽了幾分鐘，把嬰兒車往少年的手中一塞，囑咐了他幾句，踩著高跟鞋急匆匆地離開了。

女人一走，小女娃扁了扁嘴，開始哇哇大哭。

少年前一刻還乖乖點頭的嘴臉在那一瞬間就變了，他擰著眉，面對著哭個不停的小女娃，他一臉的不耐煩：“哭哭哭，成天就知道哭！都是因為你，本來我今天放學可以和同學去打游戲的，現在都去不了了！”

他朝著什麽都不懂的小女娃撒了一頓氣，路過有人看了幾眼，到底沒說什麽。

附近有一個球場，在公園的另一邊。

少年推著嬰兒車來到場邊，就有人在裏面朝他招手：“陶時，過來一起打球啊！你那個妹妹就讓她在旁邊待著唄，只要不丟不就沒事了。”

少年還有點猶豫：“我媽讓我照顧她。”

“她才兩歲多，那麽小的孩子能懂什麽，難不成你還怕她回去之後給你媽告狀？”

少年想想也是，一個連話都不會說的小屁孩，能給他整什麽麻煩？

於是他就把還哭個不停的小女娃推在籃球場旁邊，自己和那些人一起去打球了。

季誠站在不遠處，冷冷地看著這一切。

被獨自丟在角落裏的小女娃哭了一陣，沒人哄她，哭聲漸漸低了。

季誠悄悄走到嬰兒車旁，那邊的人也沒註意到他。

小女娃應該只有兩歲多，長得很漂亮，眼睛像葡萄一樣，又大又圓，臉上和手上的皮膚白白嫩嫩的。嬰兒車上的安全帶已經被她解掉了，她正努力地攀著外邊兒從裏面翻出來。

眼看著小女娃就要臉朝地摔下來，這要是真的磕著地面，她這細皮嫩肉恐怕都得蹭破皮。

季誠適時伸手接住了她。

還不知道差一點就發生了什麽的小女娃懵懂地擡起臉，哭紅的眼眶微微有些浮腫，她的大眼睛眨巴眨巴，突然一頭栽進了季誠的懷裏：“咯咯……咯咯……”

她委屈地又開始哭，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全都抹在他的衣服上。

七歲的季誠：“……”

季誠跟過來之前，其實什麽都沒想過。

他也沒意識到這個小女娃可能就是他同父異母的妹妹，他只是想著那個女人把她的女兒丟在這裏，她的兒子又好像不怎麽喜歡她，他想看看這個不討人喜歡的小女娃究竟長什麽樣。

現在他看到了，小女娃軟乎乎地撲在他懷裏，奶聲奶氣地喊他發音不標準的“哥哥”。

有那麽一瞬間，他渾身都僵住了，雙手在身側提起又放下。

那個女人搶走了他的爸爸，如果，如果他也把她的女兒抱走，對她來說算不算是一種報應？

季誠垂頭，看著懷裏攥著他衣服嚎啕大哭的小女娃。

他猶豫著，手放上她的手背，一下接著一下，輕輕地拍打，聲音有些幹澀：“別哭了……”

小女娃不知是不是聽懂了他的話，過了片刻，果然不哭了。

她又擡起頭，眼睛濕漉漉的，臉上很明顯的兩道淚痕。

她才學會說話，咿咿呀呀的好半天都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小女娃急了，眼看著她又要哭，季誠有些頭疼地皺了皺眉，把她抱起來放回嬰兒車裏。

小女娃抓著他的小拇指不松手。

她那丁點兒力氣，季誠手隨便一抽就可以抽掉了，然而他沒有，他蹲在嬰兒車旁邊，擡眸看著籃球場的方向。

少年還在那邊和他的朋友一起打球，從他過來到現在，都沒往這個方向看過一眼。

忽然間，他感覺到手指一涼。

季誠低頭，小女娃抱著他的手指塞進了嘴裏，吧唧吧唧地含著。

季誠：“……”

他走之前問公園裏的路人借了個手機，打了報警電話。

打完以後，他就躲在一旁的灌木叢後等著，沒過幾分鐘，就有幾個警察按照他說的地址找來了。

很久以後他才知道，那天警察把少年和小女娃一起帶回了警局。

陶秀婉接到電話放下手頭上的工作也去了那裏，得知陶時把他妹妹一個人丟在旁邊自己去打球後，狠狠地把他打了一頓-

回憶起過去的事情，季誠顯得很平靜：“醫院有陶秀婉的診斷報告，她在懷孕五個月的時候就意外流產了，只不過這些賀言成都不知道，他以為陶玥是他和陶秀婉的孩子，為了這個孩子，哪怕他早就對陶秀婉感到了厭煩，卻還是逼迫自己留在了陶家。”

季誠背靠著路邊的一棵樹，頭微微後仰，抵在了樹幹上，“這樣說來，他也是一個好父親呢。”

薛卉感受不到他的情緒，有些擔憂地上前握住他的手：“那……陶玥到底是誰的孩子？”

“不知道。”季誠垂頭，看著她說，“我只知道陶秀婉當初流產後為了讓賀言成相信她的孩子還在，自那以後幾乎把公司裏所有的事情都交給了賀言成，賀言成忙到天天都住在公司裏，自然無法察覺她早已流產的事實。”

“陶秀婉生過一個孩子，要瞞過什麽經驗都沒有的賀言成並非難事，最後幫助她‘生產’的醫生和護士也都是她找的人。”

薛卉不懂：“她為什麽要這麽做？”

季誠笑了一聲：“我猜應該是當時賀言成對她已經產生了厭倦，畢竟賀言成這樣的人，和她在一起本來也就是為了靠她往上爬。陶秀婉比賀言成大了十歲，賀言成和她在一起三年了，再多的偽裝也總有裝不下去的時候，陶秀婉應該是看出來了，所以才想用孩子留住他。”

薛卉抿了抿唇，沒再說話。

上一輩的事情聽起來就像狗血電視劇裏的情節一模一樣，他們究竟是為何種原因糾纏到一起，她不想知道也懶得知道，她只是心疼她的男人。

從出生就沒了父親，長大後還得靠自己去查到這些事情。

她無法想象他得知這些時究竟是怎樣的心情。

她張了張嘴：“你是什麽時候知道的？”

季誠想了想說：“很久了，我回季家之後，就讓人去查了。”

“可是那個時候，你不也才十幾歲嗎？”

季誠勾唇，這一次笑得比剛才要真實得多：“怎麽，你不相信？”

薛卉剛想搖頭說不是，又聽他補充，“還是你覺得，你男朋友十幾歲的時候那麽沒用？”

“……”

十幾歲還是個小孩子，辦不到這種事情也很正常的好吧。

薛卉撇撇嘴：“既然你早就知道陶玥不是你的妹妹，你剛才為什麽還要兇她？”

季誠：“……”

季誠沈默，忽然“嘖”了聲，手不自在地抓了抓頭發。

他該怎麽告訴她，即便他早就知道陶玥不是他的妹妹，可是因為她小時候的那一句哥哥，這些年來，他還是有把她當成妹妹看待的。

剛才見到她，或許是因為太突然了沒有做好準備，潛意識就想到她是被賀言成和陶秀婉養大的，這才對她發了脾氣。

現在想起來，他的話的確是說重了。

季誠不知道該怎麽解釋，索性不解釋了。

他一把扣住薛卉的腰，把小姑娘拉到懷裏，低頭看著她的眼睛說：“我還沒問你呢，你是什麽時候和她認識的？”

陶玥五歲之後就跟著陶秀婉一家回到了B市，所以對陶玥來說，S市並沒有給她留下多少的印象。

薛卉把三年前那次在機場發生的事情告訴了他，末了捧著他的臉說：“我哥哥好像很喜歡她，我也很喜歡她，她以後說不定還會變成我嫂子，一會兒再見到她，你可不準再兇她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