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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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樓很例外的開始做噩夢了。從汪曼春回到他身邊之後他就很少再做噩夢。

夢裏一點光亮都沒有,黑色的霧氣籠蓋著一切。夢裏他穿著一身黑色,全身都籠罩在黑色的夜裏。往前走,往後退,一點光亮都沒有。他試著出聲叫出汪曼春的名字,去看到了汪曼春在面粉廠摔下來的那一幕,試著叫出明鏡的名字,卻看到火車站明鏡被槍擊的一幕。

濃霧漸漸散去,在夢裏的世界裏,他身邊沒有已經成為妻子的汪曼春,沒有已經平安到達美國的明鏡,明臺身邊也沒有嬌笑著的於曼麗,他只有阿誠在身邊,兩個人在上海孤獨地戰鬥,直到最後一刻的到來。

孤獨,在夢裏是永恒的孤獨。

明樓醒了過來,從自己的夢裏,臥室裏也是黑著的,他就在這樣的黑暗裏猛地睜開眼睛。屏住呼吸去聽汪曼春的呼吸聲,淺淺的,卻證明了身邊人還在。他出了一身冷汗,摟著汪曼春的胳膊再緊一緊,再緊一緊,直到他能聞到她頭發散發出的香氣,頸邊能感覺到她的呼吸。

還好是夢,他在心裏想著。

汪曼春卻被他的動作弄醒了。眼睛瞇著,困倦的樣子,從他懷裏擡起頭來,聲音啞啞的。

“怎麽醒了?”汪曼春問。

明樓吻了吻她的額頭,“做了個夢,沒事了,睡吧。”

“是不是又頭疼了?”汪曼春一邊說,一邊把自己的手從被子裏拿出來,食指按上明樓的太陽穴,輕揉著。

明樓本想告訴她自己沒有頭疼,卻感覺她又睡過去了,只是手還在他頭的兩側放著,甚至食指還在無意識地一點一點的。明樓在黑夜中無聲地笑出來,把她的手輕輕塞回被子裏,抱著她再次睡過去。

明鏡帶著阿香去了美國,剩下三個人就只有阿誠掌握了做飯這項技能,所以早飯,一直是阿誠做的,或者開車出去買的。

明樓整著領帶準備下樓的時候,汪曼春剛剛要描好自己的眉。明樓看著她拿著眉筆一點一點把自己的眉毛描的彎彎的,濃濃的,小心思一起,抽過她手中的眉筆替她把最後的眉梢描好。

汪曼春看看鏡子裏的自己,打了明樓的手一下,拿東西把剛才他畫歪的一點點擦掉,重新描了一下。

阿誠早上出去,跑了不算遠的路,買回了一些小餛飩,如今正在廚房裏煮著。三個人幾乎隔幾天就要吃一次,從明鏡離開的春天一直吃到現在冬天快要來臨。明鏡一走,大房子裏只剩下他們三個人,所謂的在家裏不談政治,基本上就成了掛在墻上的裝飾條例,他們三個只要湊在一起就是工作工作工作。

沒有人在家看門,他們在很多事情上都多了些謹慎。書房的鎖是阿誠又特地改裝過的,門口的墊子,特地撒了些香灰,來看有沒有人進去過。臥室只留下兩間,明鏡與明臺的直接搬空上了鎖,小祠堂也是空關著,明樓偶爾進去上柱香。

幾個月前的罷工行動並沒有對上海的局勢有太多的改善,日本人似乎已經預料到了戰爭的劣勢,在上海開始大肆搜刮可以掠奪的財產。明家的產業有明樓看著,又大部分轉移到了美國,倒是損害不多,但是上海的幾個世家,估計是傷筋動骨,戰後也要緩幾年了。

三個人吃過飯都去上班。

明樓坐在辦公室裏不一會,阿誠就又走進來了。看他急匆匆的樣子,明樓想著會不會又有什麽重要的情報。

上海作為情報的集散地,最不缺的就是情報販子,這些人,只看重你會給他多少金條,不會去關心你買什麽情報,你是哪邊的人。明樓雖然討厭這些拿著國家情報賺錢的灰色地帶人群,卻在有時候不得不依仗他們廣大的消息網絡。連日本軍部的消息都能搞到一些,他不得不承認這些人是做情報的好手。

明樓手中傳遞出去的幾條重大情報,都是從零零碎碎的買來的情報中匯總出來的,他對戰爭的宏觀把握,讓他有著準確的直覺,為前線提供了很多有用的東西。

可這次阿誠卻沒什麽好消息帶過來。他走得急,黑色的毛呢外套都被急火火的腳步帶出了一點弧度。

“出事了。”阿誠說。

明樓已經不大記得阿誠上次這麽跟他說話是什麽時候了,好像是藤田芳正沒死之前,桂姨弄出來的錄音機事情,那時候明臺的聲音被人聽見,他們的身份馬上就要暴露。想起這一點,明樓不由得坐正了身子。

“你說。”

“賣給我們情報的兩個情報販子,我已經跟他們失去聯系兩天了,這有些不正常。我今天借著購買冬裝的由頭路過他們平常交易情報的茶館,看到了特高課的人。”

明樓猛地站起來,椅子在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音,“這個關系跟你隔了幾層?”

“兩層,信息都是匯總到上海站各組,再到我這裏的。他們也沒有看過我的臉。”

“馬上通知各組靜默,長時間保持。讓跟這兩個人有過接觸的人,不,讓所有直接買過情報的組員,立刻轉移到安全屋,其他人保持靜默。”

“大嫂那裏?”

“她在軍統情報網玩的比我順暢,你既然知道了,她那裏估計也差不多了。”

“我馬上就去辦。”

“小心一些。”

汪曼春的確是玩情報玩的比明樓順溜,她比明樓早知道幾分鐘。她手下的組長親自過來的,打著追求報社實習生的名義,送來了一大捧玫瑰,每個人桌子上都分到了一支。汪曼春閃身出去,了解情況之後讓他們全體靜默,下的是跟明樓一樣的命令。

但是事情顯然不會就這麽結束。龐大的上海情報網被翹起了一個邊角,整個網絡的經緯線開始崩塌。

明樓在五天的時間裏,已經因為陸續被抓到的情報販子被叫道特高課三次了。

今天回到明家的時候,他的臉色就有些不愉悅。能讓一向喜怒不形於色的明長官露出這樣的表情,應該是出了大事了。

阿誠手上還搭著明樓的外套,就安安靜靜在他身後站著。

汪曼春走進書房看到的就是這樣的場景。她本來剛把飯店送過來的餐食擺在了餐桌上,是來叫他們吃飯的。保守估計,他們這樣大概已經站了將近半個小時了。

她無聲走到阿誠身邊,把他臂彎裏的外套接過來,掛到衣架上,開口說:“去吃飯吧。”

一頓飯吃的食不知味。汪曼春照著自己的喜好點了一道菜,剩下的都是阿誠與明樓喜歡的,還有一罐雞湯,叫他們吃飯之前她剛剛把湯熱好。

她看著桌上吃的不多的飯菜,心裏想著,真是浪費。

沈默一直持續到三個人又回到書房。

“到底是怎麽了?”汪曼春問。

明樓定定的看了她很長時間,無奈的說:“我們要準備撤離。”

明樓現在感到的就是一種挫敗感,似乎在一定程度上證明了岡村牧也不是吃素的。手下軍統在李士群案件之後新組的C組全軍覆沒,從接觸兩個情報販子的小兵開始,抓住了一個平日裏接觸不到機密的下線,再來是C組組長的直接下線。那人被帶進特高課已經一天,卻不知道還能堅持多久。

明樓現在只是慶幸,他手下的幾個組,都是互相不交集的,不知道對方的組員級別任務。這樣就算他撤離了,軍統上海站只要再派過來一個人,還能在短時間之內再建立起來。只是連累汪曼春,要一起撤離。

地下網這邊,他倒是不用擔心,畢竟他在回歸上海之前,整個組織就有一定的空窗期,運行的居然還很好,現在與上面的直接聯系人也不止是他一個,汪曼春整個組也只剩下她一個人,算下來居然也不是沒他不行。

想到這裏他又有些隱隱的自豪,幾年時間裏將兩邊的特工網絡構建成相對完善的體系,也是一件值得驕傲的事情。

“已經,請示過了嗎?”汪曼春問。

“昨天發的請示,今天已經收到回覆了。戴先生昨天收到加急密電之後已經著手與日本人進行斡旋,岡村牧也今天隱約已經猜到了一些蛛絲馬跡,卻是什麽都沒說。”阿誠回答她的問題,“戴先生的意思是,輕車簡從,明天飛重慶,我們三個人。”

“今晚上你就會收到轉移任務。”明樓對汪曼春說。

“你就這樣替我做主了?”汪曼春感覺有些不可思議,上海經營十幾年,不說自保,翻起幾個浪花的能力她也是有的,現在卻要徹底離開。

明樓使了個眼色給阿誠,阿誠就關上門退了出去。

“曼春,上海已經容不下我們了。”明樓緩緩地說,上次因為汪曼春的自我犧牲,明樓他們得以在上海站的穩穩當當,現在卻不能再一次留下了,“這裏不僅是我們的家,還是我們的戰場,我們現在需要離開。”

“去重慶?”汪曼春問,“蘇醫生他們……”

“黑熊已經到上海一段時間了,經營的還不錯,這邊不會出問題。”

“你請示過南方局那邊?”

“暫時靜默,等待指令。”

“真的要走啊。”汪曼春看著外面黑蒙蒙的天,今天一點月亮都沒有,整個院子都是黑暗的。她本希望這個城市可以見證自己的戰鬥,她本希望可以在這裏等到戰爭勝利的那一天,看到流離失所的人再回到自己的故土,看到日本人的旗子徹底從上海所有的旗桿上撕下來。

明樓從後面緊緊地擁住她,他何嘗不是跟她一樣的想法,“會回來的,總有一天,我想你保證。再回來的時候,說不準就能看見我們的黨旗了。”他說的是紅色的黨旗,汪曼春知道。

汪曼春想了半晌,也許是想著黨旗掛在上海是件很美好的事情,心情稍微舒服了點,打趣明樓道:“你那個噩夢,還真是靈,現在就有壞事發生了。”

明樓想了想,搖搖頭,“它不是預言,只是在提醒我不要再犯過去的錯誤。”

明樓從不肯說出他到底夢到了什麽,他愛極了現在所有人都在的生活,永遠都不想回到夢裏的孤單中。

第二天前往機場的路上一切都很順利,倒是準備登機的時候,岡村牧也帶著一群人圍了過來。汪曼春瞬間就握住了槍,明樓按住她的手示意不要輕舉妄動。

岡村牧也揮揮手,十幾個人就把槍都放了下來,甚至保險都卸了下來。汪曼春打量了一下,若是現在這種情況,他們三個人就算是打起來,也是有勝算的。

岡村牧也上前一步,“早先合作之時,還想說梁處長真人不露相,沒想到明先生才是真正的藏拙之人。”

“倒是讓岡村先生見笑,明樓一直都認為自己是個中能手。”

“明先生當然是,否則上海就不會是如今光景了,鄙人近日就要到南京述職。”

“還希望岡村先生一切順利。”明樓嘴角帶著些弧度,看著岡村牧也的一群人半點沒有讓開的意思,“戴先生還是希望岡村先生記得我們之前談好的條件。”

明樓說這話的時候,在心裏默默計算著周圍人能發揮多大的作用,黑熊今天帶了三個人在機場保證他們安全上機,飛機上還有一個自己人確保飛機沒有被動手腳,汪曼春一組的軍統如今也在這裏候著。

勝券在握,明樓又笑著說了句,“岡村先生需要我給戴先生帶個好嗎?”

岡村牧也心下暗恨,明樓在他手底下呆了幾年一點馬腳也沒露出來,好不容易被他敲出一個縫,重慶居然肯出代價放他一家回去。岡村心下知道若是明樓在這裏出事,只怕他去南京述職就更多風險。

無奈,岡村牧也只能揮手讓人讓開。

汪曼春一上飛機就開始犯困,明樓要了一張薄毯披在她身上,自己手中翻著一本書靜靜地看。到重慶的時候天都已經黑了,明樓一下飛機就看見明臺一副吊兒郎當的紈絝子弟樣子,恨不得一本書拍到他腦袋上。

明臺今天特地換了一身藍色的西裝,領帶都是帶花紋的,方巾用的也是鮮艷的顏色。於曼麗也是穿著顏色鮮艷的旗袍,沒了上海灘舞女的偽裝,整個人都像是艷麗花瓶裏的一枝百合花。

也算是小團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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