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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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這場戲我想了好久,很早之前就設想著他們兩個到底應該怎樣達到一個相對和諧的地方。生活的小細節可以看出彼此的關心,日常的心理可以看對這段感情的不確定。說實話他們錯過了很多年,但是還是彼此生命中的烙印。我只想他們在互相欺騙過互相傷害過之後,不會再錯過。畢竟過去的都會過去,未來卻是還未到來。

不足之處請見諒,我覺得我把老師寫的有點崩。。。

屋外的陽光好得很,也算是入秋以來難得的好天氣。屋裏絨面的厚重窗簾遮的嚴嚴實實,竟是一絲光都沒透進來。明樓與曼春本就是生物鐘很準的人,今天也難得睡到了日上三竿還未起身。

汪曼春其實早已經醒了,臥室裏的床很大,她把自己擺成一個大字型也占不過來。她在床上翻來覆去很長時間,許是最近的謀劃傷腦子的很,她今天十分想賴床。屋子裏黑暗一片,她也不知道現在的時間,但是按照自己平日的生活習慣,現在估計已經快要九點了。裹著薄被子滾了幾下,又翻回原位,確定自己清醒的徹底,睡不下去了,翻身坐起來,下床,躡手躡腳的拉開窗簾的一角,讓外面豐沛的陽光照進來一些。轉頭一看,卻見明樓還在沙發上睡著。嗯,從他的呼吸聲判斷應該還在睡著。汪曼春看了明樓一會,悉悉索索從衣櫃裏拿出休閑的衣服去洗漱。

明樓卻沒有像汪曼春想的那樣還在睡著。他比汪曼春醒的還要早一些,他向來睡眠就不好,何況這麽老長的一段時間裏,他的睡眠環境也未曾得到改善。明樓聽見汪曼春轉醒時的呼吸聲,聽見她剛剛醒來時一點點咕噥的聲音,聽到她在床上翻來覆去被子與床單織料摩擦的聲音,聽到她下床輕手輕腳打開窗簾的聲音,感覺到她打量自己的視線,調整了自己的呼吸,讓她以為自己還在熟睡狀態。

他聽到洗手間關門的聲音,又過了一會緩緩睜開自己的眼睛,屋裏還是暗的,但已經可以視物,他放松了一下一晚上沒怎麽動彈的背部與胳膊,坐起來伸了個懶腰。估摸著汪曼春洗漱的時間,換好了衣服。

敲門聲就在這個時候響了。

明樓認為會是阿誠。

打開門卻是王天風。

明樓的眉頭瞬間就皺了起來。王天風在明家的副樓裏住了一個星期,明樓先是要求阿香對明鏡保密,後來阿香就跟著明鏡去蘇州了。昨天收到李士群死亡的消息,王天風也沒出現,這大清早的,突然過來是幾個意思。

王天風看明樓站在門口也不著急說話,他的目光落在沙發上那一套寢具上,搖了搖頭,“你跟汪曼春可真矯情。”看著明樓想要說話,“你也是夠沒本事的。”

說完就轉過身,撂下一句,“我在會客室等你們。”

明樓關上門,感覺自己被激怒了,這到底是自己做主還是王天風做主。

“怎麽了?”汪曼春從洗漱間出來,遞給他一塊熱毛巾,明樓向來喜歡用熱毛巾在早上醒醒神。

明樓接過來,把它覆蓋到自己臉上,感覺蒸汽把整個人都給弄醒了。他拿下毛巾,“沒什麽,王天風過來說要見我們。”

汪曼春想了一下,也沒有想出王天風到底是要幹什麽,胳膊肘撞了明樓一下,“洗漱去。”

會客室裏三個人坐成一個三足鼎立的態勢,汪曼春跟明樓面前都放著一份早飯,三明治跟咖啡,汪曼春心想,大概是阿誠出門辦事之前做好了的。

她打開糖罐子,拿出兩塊糖,一塊放進自己的杯子裏,一塊放進明樓的杯子裏,再把牛奶往明樓的杯子裏倒一點。明樓笑著看汪曼春做完這些事情,他打賭他眼角的餘光看見了王天風臉部有些抽搐。

王天風轉了轉手上的扳指,端著自己的水喝了一口,又說了句,“你倆真矯情。”

“王先生不打算為這句話做個註解?”

“你們兩個,結婚一年多了吧。”王天風把手交叉放在自己的腿上,身子往後靠在椅背上,“分開睡,平日裏說話最多的是為了工作,要不就是交流一下自己的精神信仰。我在這住了一個星期,真是能被你們兩個別扭死。”

汪曼春沈默了,咬了一口手中的三明治,她現在還不知道王天風接下來要說什麽,估計總不會是自己喜歡聽的。她與明樓的來回拉扯,她自己知道的清清楚楚,估計明樓也是清楚的。可是他們兩個打兩年前開始就十分默契不討論兩人的私人感情,偶爾在心裏想起,都會很快用理智壓抑下去。

“你們倆是打算一有機會就離婚?”

“不可能!”汪曼春聽見明樓快速反駁。

“那你們倆是沒打算戰爭結束都活著,盤算著自己去死?”

“這更不可能。”汪曼春說,“誰都不會死。”

“說的這麽肯定,汪小姐真有當救世主的潛質。”王天風嘲諷道。

“是明太太。”明樓說。

王天風也不理他,自顧自說下去,“死人堆裏打過幾回滾了,工作了這麽多年了,在個人感情這種小事上嘰嘰歪歪,磨磨蹭蹭。真不知道該說你們是互相尊重對方啊,還是自卑心理過剩啊。”

“王瘋子,你是來做客的,不是來說教的。”汪曼春有些坐不住。

“不好意思,我比你官大一級,最近做的還是政委工作。”

汪曼春扁了扁嘴,不再言語。

“兩位,培養出你們來是為了國家未來奮鬥的,不是讓你們倆互相猜忌個人感情的。萬一有人拿你們的夫妻關系做文章,這就是你們的致命傷。”王天風語氣瞬間變得嚴厲,“你們不妨到時候你們是怎麽死的。”

“兩位都是明白人,話說的太透了也不好吧。別這麽對不起自己的先進思想和組織的教育。”說完,王天風就走出去了。

“曼春。”

“我先回房間去。”

汪曼春坐在房間的沙發上,毯子裏好像還有明樓留下的些許餘溫。

她不是沒想過自己與明樓會發展成什麽樣子,只是她認為在這種時候考慮總是會有不安定的影響因素。汪曼春總是考慮很多,考慮到現在的局勢,未來的安排,考慮到兩個人怎麽去保持一個微妙的平衡,甚至也會考慮到萬一這段婚姻變成了一個危險品,自己要怎麽辦。她想,自己避免去考慮一件事,就是考慮自己現在還愛不愛明樓。

她肯定的是,如果她不開口,明樓一定不會先說起這件事,她了解明樓,有時候甚過了解自己。她了解他所有的愧疚,所有的抱歉,他在這些日子裏的溫柔小意,體貼關懷,他在盡力修補兩個人之間的關系,在盡力彌補她,一如既往地愛她。

她還怨不怨他?

汪曼春想過這個問題,結論是如果她該怨恨明樓,那明樓也該怨恨她。說白了幾年前的博弈中他們兩個是互相演戲互相欺瞞,兩個人都受了傷害,她一手策劃自己的死亡也把明樓逼到了死角。

也許某一天回溯往事,她會拿這些事情來當做他們人生路上的插曲,很長的一段插曲,但也只是插曲。

那她愛不愛他?

汪曼春問自己,然後發現這仿佛與‘To be or not to be’一樣,是個很難抉擇的問題。但是她心裏早有答案。她會生氣明樓把兩個人的婚紗照變成了一種完成任務的手段,會在他求婚的時候感到高興,會在看見另一對戒指的時候感到心酸,因為那仿佛是美好的回不去的舊時光的見證,會在婚禮上明樓受傷時感到害怕,也會在這一年多的點點滴滴的相處中感到甜蜜。

汪曼春記得明樓把那另一對的戒指放在了床頭櫃的抽屜裏,在床的另一邊,本來是他一伸手就能拿到的距離。她打開那個抽屜,打開那個盒子。脫下現在無名指上的戒指,戴上盒子裏的那枚女戒,很合適的尺寸。她記得自己指圍的變化,看來明樓是已經改過這個戒指了。她微微笑出來,看著盒子底下標著的年份,感覺心裏的答案更加確定。

她當然愛他。

那種愛,已經成了靈魂的烙印,印在她的骨血中,成了她一舉一動的習慣。她突然想起來今早上對明樓的註視,原來她一直在無意識關註明樓的一舉一動,熟悉他呼吸的每一個頻率,了解他的每一個動作。

就像她現在聽見的腳步聲,上樓的聲音,一階,一階,一階。停在了臥室的門口。她幾乎可以想象明樓的每一個動作,他現在應該在躊躇,進來要怎麽說出第一句話,手應該虛扶在門把手上。

“你到底是什麽意思?”明樓幾乎是跟王天風前後腳進了王天風的客房,他跑的很快,停下來的時候呼吸都有些不穩。

“我這可是在幫你。”

明樓有種想暴走的感覺。他與曼春之間的平衡就這麽打破了,在他從來沒想過的情況下,“我好不容易……”

“你好不容易什麽,你想就這麽拖著?”王天風問。

“你別拿著一副過來人的語氣教訓我,你總共也沒比我大幾歲,論起感情……”

“我是比不上你明大少爺,法國待了好幾年,沒談過一次戀愛,好不容易回來了,設計人家卻又被人家設計了,腦袋進漿糊了才能傻到這種程度,結婚兩年多了連層窗戶紙都捅不破。”

“你懂什麽!曼春跟我,我們兩個……”是相愛的。明樓說不出口。他害怕把相愛這兩個字說出口,他不確定自己親手殺死的愛情有幾分活過來的可能性。他害怕一旦汪曼春有一點不愛的可能,就會遠遠地離開。他害怕那些曾經的噩夢都變成真的。

王天風看著明樓沈默,“懦夫。”他說,“你也有勇有謀,你也聰明過人,你怎麽就在感情上懦弱成這個樣子,你當初還為了她挨了頓打,現在連說句話的勇氣都沒了!有你這麽個搭檔真丟人。”

“王天風,我倒是不知道你這麽喜歡多管閑事。”

“我這可不是多管閑事。”王天風轉著自己手上的扳指,撫著上面翡翠鑲嵌,他們都是在刀尖上活著的人,都是隨時可能喪命的人,他在十幾年前離開上海的時候就告訴自己每一天都要當最後一天來活著,當他放棄了自己的愛情去追求自己心中理想的時候也沒想過有一天會把愛情再握進手心裏。

“你個到現在都獨身的人,給我在這裏上愛情教學,瘋子,你懂什麽。”

“我不懂什麽,我向來都不懂。”扳指上的翡翠已經被他摸得有了些溫度,王天風低頭看著,想著一塊翡翠上出來的那個吊墜,不曉得她是不是還留著。

“我曾經問過你,我們都能死,唯獨你弟弟不能死嗎。我現在倒是想說,我們現在隨時都可能死,如果你明天就死,你難道不會後悔嗎?”

明樓無語,他聽見王天風繼續說,“我是後悔的,對一個人,在我快死的時候。”

“明樓,你摸著自己的心問問,你們有多少時間可以浪費。”

明樓與王天風從進軍校開始搭檔,吵過打過廝殺過,卻不得不承認兩個人是最契合的搭檔,他與王天風每次都在談公事,談私事只有這一次,他有種甘拜下風的感覺。王天風句句都能戳到他心裏。

“我話就說到這份上,你要是還算是條漢子,你自己解決!”王天風把明樓推出門,‘砰’的一聲,把門摔上。

明樓伸手扶著自己的額頭,他感覺自己的太陽穴一跳一跳的,生疼。他腦子裏亂七八糟的東西胡亂撞擊著,一點頭緒都理不出來。

他從來沒有感覺到從副樓走到自己房間門口是那麽漫長的一段距離。他感覺自己是在拖著自己的腿往前行走。他籌劃著自己應該要說些什麽,要做些什麽,他覺得之前一年多的相處都成了無用功,他不知道如果她最終決定不愛他了,他該用什麽把她留下來。他自嘲的想他是不是只能用結婚方便任務來束縛住她。

他說過會等她,他們之間距離再遠,只要她站在原地,他來努力也可以,他可以向她走過去。可如果她不願意讓他等了呢?

終於到了臥室門口,明樓感覺自己從學校畢業完成第一個任務時都沒有現在這麽緊張。他的手虛扶在門把手上。

第一句應該怎麽說,是說‘曼春,我們談談’比較好,還是說‘曼春,別理那個瘋子’比較好。好像都不怎麽好。

英明神武的明大長官在自己房門口罰站中。

汪曼春坐在床頭,把手上的戒指摘下來,放回盒子裏,戴上那個看著就比較貴的鉆石戒指。在心裏輕數‘一,二,三’,滿意的聽到了門把手轉動的聲音。

明樓一進屋就看見汪曼春坐在床頭,屋外的陽光照在她身上,整個人都透著一股子暖意。他很快看到床頭的抽屜開了,汪曼春手裏似乎拿著什麽。可是他感覺自己剛才在想什麽完全不重要了,他想要的那個人,如今還在這。他沒必要去想那些曾經傷人的過去,或者是擔心還沒到來的未來。她現在還在,那就好了。

他走到她身邊坐下,陽光有些刺眼,他眼睛輕瞇著,看見了她手上的小盒子。原來她知道,明樓心裏想著。

汪曼春扭過頭看他,卻因為陽光看不清,她伸手擋了擋太陽,終於看清楚那張在黑暗中也不會認錯的臉。

他們也該長大了,在兩個人的愛情裏。

明樓從她手裏拿過那個盒子。

“王瘋子腦袋不正常,今天卻是出人意料。”明樓苦笑著開口,他伸手環住她,“曼春,我們沒有那麽多的時間來重覆我們的錯過。”

“也許你現在願意戴上它。”他把盒子緩緩打開,拿出汪曼春剛剛戴過的那枚女戒。

汪曼春也不說話,這讓明樓緊張的要命。似乎是一個光年的距離,他終於看見她把手上的鉆石戒指褪下來,把手伸到自己面前。然後那個簡單的戒指,終於套在了她的無名指上。明樓固執的認為,這是他結婚一年多來最幸福的時刻。他的小姑娘,終於願意回到他的身邊。

明樓的手緊緊攬著汪曼春的腰,汪曼春的手也漸漸攀上明樓的脖子。他們在陽光下安安靜靜的接吻,唇齒相依。

直到汪曼春感到窒息,明樓方把她緊緊抱在自己懷裏,把自己的下巴,擱在她的頭上,大有不放手的沖動。

“曼春,我們把過去的美好都留著,我許你未來,好不好?”那些曾經的誤會與苦痛,我會慢慢把他們消磨掉,直到有一天你徹底的忘卻。

很長時間後,他聽到懷裏傳來一個悶悶的聲音,“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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