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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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蛇,轉移工作,配合,香港。”

阿誠拿著這封密電,折好放在口袋裏,敲開了明樓辦公室的門。進去之後,辦公室裏卻不只有明樓一個人。

“劉處長。”

“明誠先生。”劉錚向他頷首打招呼。

“先生,大小姐打電話過來讓我們今天早些回去。”

“既然明長官還有事情,劉某就不打擾了。”

明樓從椅子上站起來,“劉處長請便。”

待劉錚出門,阿誠把電令交給明樓。

“果然還是要用到上海站。”明樓看著這封電令,伯恩次教授即將到港,由上海站負責其在香港一切安全工作,並將其從香港轉移至重慶。“這個人太重要了,難怪戴老板這麽重視。”

明樓把電令點燃,“他什麽時候到?”

“美國那邊的消息是二月三日美國飛香港。到香港應該是二月四日上午。上面的意思是,讓我們兩個親自執行。”

明樓看了看日歷,還有五天。香港那邊還有事情要布置,給他們的時間只有四天。

如何找到一個合適的理由去香港,並且在那裏逗留大概三天時間?

學術交流?

不行,時間太緊了,不好與大學裏的線人聯系。

探親?

明家雖在香港有親舊,但最近也沒有一個合適的節日,讓他們去走訪親友。

明樓坐在椅子裏靜靜思考著怎麽去完成這個計劃,怎麽去配合軍統香港站才能順利將這個人送往重慶。

與此同時,在第四街的卡斯特咖啡館,汪曼春端著一杯藍山咖啡,靜靜地看著大上海的車水馬龍。

她在昨天晚上,終於等到了收音機裏的聯絡信號。

“蒹葭,卡斯特咖啡,下午三點,梧桐,一類暗號。如不成功,明日此時再聽指示。”

她借著采訪的由頭,兩點多的時候就從報社裏出來。在這裏,已經等了有十幾分鐘。現在這間咖啡館裏,倒是人不算多。她回頭靜靜打量,有一對小情侶,與她隔了一個卡座,男的似乎正在給女生變戲法,隔一陣子就能聽見女生嬌笑的驚呼;有幾個學生,在對面的大卡座上,圍成一團,有說有笑,不知是哪家的少爺小姐;有一個醉漢,睡在最裏面的那個卡座,大白天喝醉酒,汪曼春搖了搖頭。

三點的時候,終於有一個人走了進來。這個人讓汪曼春想要拔槍。76號情報處處長劉錚。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帶著一副黑色的皮手套,外面的陽光並不不強烈,他卻還帶了一副遮陽墨鏡,頭發全部向後梳過去。汪曼春在心裏默默比較明樓與劉錚的漢奸造型,覺得劉錚更適合做漢奸的代名詞,他幾乎全身上下都帶著一種殺伐氣質,這與梁仲春見人見鬼兩套話的圓滑是完全不同的。

只見他直接走向吧臺,跟侍應生說了幾句話。那個侍應生是自己人,汪曼春知道。劉錚的這一動作,讓汪曼春心裏打鼓,她不知道自己是已經暴露了,還是這位接下自己位子的情報處處長就是自己的下線梧桐。

她只能故作鎮定看向窗外。

眼角的餘光看著劉錚漸漸走近,她鞋底輕輕一磕,鞋尖出現了一塊尖刀。汪曼春慶幸自己今天穿了這雙鞋子,如果劉錚是敵非友,那這個人,可就留不得了。

劉錚走到汪曼春對面,落座。

“汪小姐下午好。”劉錚把墨鏡摘了下來。

汪曼春裝作認了一會才認出來的樣子,“哦,劉處長,下午好。”

“聽說汪小姐與明長官好事將近,劉某在這裏也算是提前恭喜了。”

“倒是不知道劉處長從哪裏聽來的謠言。”汪曼春把咖啡放回桌面。

“這是不是謠言,汪小姐自己最清楚不過,不是嗎?”劉錚脫下手套,一只手敲了敲桌面,一只手托著臉,“汪小姐鞋底的小禮物還是收起來的好。劉某暫時不打算收下。”

汪曼春又輕輕磕了一下鞋底,尖刀瞬間又收了回去。

“劉處長這是說什麽呢?難不成是頭回見面,來管我要禮物?”

坐在對面的劉錚拿起汪曼春的咖啡,靜靜抿了一口。

“聽說汪小姐在找一本民國十三年出版的詩經,我這裏倒是有一本。”

來了,這就是那個暗號的第一句,由於自己的代號是蒹葭,所以暗號開頭就是如此。可是對面這個人,真的可信嗎?

“看來劉處長的謠言聽得真是不少啊。醉秋報社還有任務,恕不奉陪。”說完,便起身走了。

待到晚上明樓去接汪曼春回家,他還是在如何完美前往香港呆幾天這個問題困擾。他想到了一個方法,一個相對來說比較完美的方法。但是是否用這個方法,他現在十分猶豫。

汪曼春看出明樓的心不在焉,也不去打擾他,就坐在一旁裝作安靜地看書,實則在想今下午的接頭。昨天命令,如不成功,同一時間收聽,也就是晚上九點,她看向自己的手表,還有一個半小時。她把自己心思收回來放在書中。臥室裏的燈光昏暗的很,她半歪在沙發上,一頁一頁看過去,屋子裏只有兩個人清淺的呼吸聲與偶爾響起的翻書聲。看完不知道多少頁的時候,明樓突然蹲在了汪曼春身前,把她手中的書拿了下來。汪曼春正看得起興,一臉不高興地看著他。

“我有事跟你商量。”明樓把那本書合起來,隨手放在一邊,然後坐在沙發前的矮幾上。

汪曼春坐正了身體。

“今天接到任務,要護送一個人到重慶。”

“誰?”

“美國的一個密碼學專家,在做研究的時候,專門研究日本軍方電報密碼偵破,重慶方面特地把他從美國請過來,針對日軍的電報做研究和培訓工作。”

“具體任務呢?”

“在香港,只要安全把他送上去往重慶的飛機,任務就完成。香港站為主,上海站為輔。”

“這樣一個任務,需要你親自過去?”

“日軍現在對重慶實施無差別轟炸,每天不知道有多少人家破人亡,這個密碼學專家,對我們來說,實在是太重要了。”明樓頓了一下,“上海站分不出多少人來,新來的A組還處於蟄伏狀態,我對他們也不能完全信任。所以……”

“所以上峰要求你親自去完成這個任務,確保萬無一失。”

“對。”明樓抿了抿嘴唇,想著接下來的話怎麽說才能讓汪曼春更能接受一些。

汪曼春心想著剛才困擾他的一定就是怎樣避開耳目去到香港執行任務,他必然是有主意的,但是似乎涉及利益權衡。

“你要我做些什麽?”

明樓在聽完這句話之後抓住了她的手。

“曼春,曼春我們,”結婚兩個字就在嘴邊,可他怎麽都說不出口。他想純粹地對她好一些,想要娶她,但是這似乎是目前最好的法子了。

“曼春,我們結婚吧。”

汪曼春猛地就把手抽了回來,明樓感覺手裏一空,就看見汪曼春面露尷尬。看來還沒到時候,明樓心裏默默地想。

“怎麽,突然轉到這個話題。”

“我要借著拍婚紗照的機會,去香港兩天。完成這個任務。”

汪曼春心裏突然產生了那麽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失落感,原來只是借著婚紗照的借口去香港執行任務。

“好。”這麽光明正大的一個理由,能用在這樣的用途上,那也是很好的。汪曼春自己安慰自己。

她站起身來,走到衣櫃旁邊拿出睡衣,看著掛在一旁的明樓的家居服,扭頭看向他,“你今晚上是讓阿誠來接你,還是留在這裏?”

明樓坐在沙發上,翻開剛才她看的書,“我留在這裏。”

汪曼春點點頭,拿著衣服進了浴室。

一門之隔,兩個人兩個心思。

汪曼春把自己埋在浴缸裏,任水沒過頭頂,這種情況下,她似乎什麽都聽不到,什麽都看不到,可以好好去思考些什麽。她心思轉的很快,把今天劉錚在咖啡館的所有動作在心裏重演了一遍,這個劉錚,究竟偽裝著什麽身份,重慶叛逃,周佛海推薦,今天下午又出現在接頭的地方。她心裏亂的很。而且,明樓的話也讓她有些亂了方寸。她在心裏問自己,到底是真心想嫁給他,還是單純為了完成任務。一想這個問題,仿佛就感覺自己在和自己爭論不休,一邊是自己的感性,要自己順從本心愛著他的心意,一邊是理性,提醒她明樓曾經做過什麽,提醒她任務很重要。

她從水裏出來,看向浴室外面,自嘲笑笑,自己都不知道明樓娶自己有幾分真心,這樣折磨自己的腦子也真是諷刺。

明樓在外面,手中的書過了許久都沒翻一頁。他想他大概是知道汪曼春是在想什麽的。他們之間的信任,在革命道路這一方面,在汪曼春回歸之後,前所未有的強大,但是他們愛情上的信任,像是一塊薄脆的餅幹,只怕輕輕一掰,就要碎了。

汪曼春從浴室出來進來臥室,就看見明樓在發呆,橘黃色的落地燈,燈光從他的頭頂照下來,在他身上形成一個小小的光暈,這讓她感覺明樓變得十分柔軟,變得像是那個溫柔的少年。

而從明樓這一邊,汪曼春擦著頭發就站在那裏靜靜看著自己,嘴角微微翹著,他突然想到了一個詞語,叫做‘歲月靜好’。他走過去,把她拉到身邊坐下,一點一點給她擦頭發,不知道過了多久,從後面緊緊地擁住她,溫熱的呼吸掃過她的脖子。

“曼春,等戰爭結束了,我們就離開這裏。我們再穿一次婚紗,再拍一次照片。只為我們自己,好不好?”

汪曼春聽得有些哽咽,似乎在想象那時的畫面,她的身體漸漸放松依靠他。

最終什麽也沒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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