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風卷雲淡,一路秋醉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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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年剛過了初五,大街上的大商場小店鋪都趕著在初六這一天恢覆營業。與街上的繁榮不同,特務委員會裏有點愁雲慘淡的樣子。

76號新上任的情報處處長劉錚在初一早上差點被自己的小情人一刀斃命,現下還在醫院躺著呢,工都開不了。三天過去了,梁仲春交到明樓桌子上的,還是只有一份那個女刺客的基本信息,哪一邊的,在哪裏受的訓,被誰收買,全都不知道。

經濟司的人和特務委員會的人,每天看梁仲春過來一趟,然後就聽見明長官發一次火,梁仲春再一臉怨念地一瘸一拐地從裏面出來。

梁仲春站在門口,臉拉的老長,手中的拐杖在地上敲過來,又敲過去。總算等到阿誠從裏面走出來了。

“敲什麽呢,大冬天的,磚脆。敲壞了你賠?”阿誠一見他就感覺沒好事,“說吧,哪裏的貨又讓人扣下了?”

“誒,我找你就只能這事?!”

“那還有什麽事?”

“劉錚的案子,我是真查不出來啊。阿誠兄弟,你給我交個底,這事,是不是咱們自己人幹的。”

“不是。你盡管放手去查,這事,實在不行可以找個替罪羊。”

“怎麽?”

阿誠又靠近了一些,“劉錚跟幫會裏的一個人,有些仇怨。我昨天剛查出來的。這裏面盤根錯節……。”

“你怎麽不說了?”梁仲春看他突然停下,順著他的眼光看過去。

一個穿著黑色大衣的女子,正在把錢給黃包車車夫。

沒什麽特別的呀。梁仲春心想。“阿誠兄弟這是一見鐘情了?”

阿誠沒好氣白他一眼,“想什麽呢你。”

梁仲春淡笑不語,眼睛都快瞇起來了。那女子朝他們兩個走過來,待看到那女子正臉,梁仲春手都抖了,手裏的拐杖撐在地上,一只手點著走來的那個女子。

“汪,汪,汪……”

那女子走上前,離著幾步遠,看梁仲春這個樣子,眉毛挑了挑,“大年下的,哪裏來的一條狗啊?”

梁仲春拉拉阿誠的袖子,“汪曼春啊!”聲音都是抖的,“她不是死了嗎?”

阿誠臉上一絲笑也沒有了,“青天白日的,你想什麽呢。”

來人臉上沒有汪曼春精致的妝容,也沒有汪曼春卸妝之後的蒼白臉色,淡掃蛾眉,兩頰桃花色,跟汪曼春竟有七八分相像,只不過缺了汪曼春那股子戾氣,整個人都是平和的。

“兩位看夠了嗎?”那女子不悅地歪頭看著他們。

“不好意思,請問您是?”阿誠走上前去詢問。

“我找你們新政府……什麽來著?”女子從大衣口袋掏出一張紙條,“哦,新政府財政部首席財政顧問兼新政府特務委員會副主任,”念完了她又把字條收起來,“明樓先生。”

梁仲春聽她聲音甜美,沒有汪曼春那種陰鷙,再看她連明樓的名頭都不清楚,端的一副世家大小姐的樣子,一顰一笑,都像是計算好的。這貨絕對不是汪曼春!

“您到底是哪位?”阿誠又問了一遍。

“至於我是誰,你只需要告訴明先生,我來自廣州汪家老宅。”

阿誠退回到梁仲春身邊,梁仲春倒是舒心了,“阿誠兄弟,”他指指不遠處站著的女子,“汪家的,該不是來報仇的吧。”

“滾滾滾,滾回你的76號去。”

梁仲春笑著下臺階,“76號要是我的那就好咯。”

“汪小姐裏面請。”

那女子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眼,“您也請。”

到了樓上,阿誠把她引到會客室坐下。

“汪小姐,我去給明先生通報一句,勞您現在這等一會。”

那女子擡頭沖他一笑,“去吧。”又低頭看自己的手指甲,塗的艷麗的枚紅色,配著白嫩嫩的一雙手,倒是好看。

阿誠走出去,找到平時打雜的秘書,“給會客室的汪小姐上茶。”又往明樓辦公室裏走。越走越快,最後都接近小跑了。接近的時候,他又放慢腳步,平了下呼吸,擡手敲門。

“進來。”裏面傳來一個聲音。

阿誠進去關上門,看只有他們兩個人,快步走到明樓桌旁。

明樓聽他呼吸沈重,“怎麽了,這急急火火的?”

“大哥,汪曼春回來了。”

明樓手中的筆就紙上頓了一下,墨水洇濕一個圈。他把那張紙抽掉,扔到垃圾簍子裏。

“你怎麽知道的?”

“她現在就在會客室裏坐著呢!”

明樓一下子站起來,鋼筆拍在桌子上,“怎麽回事?”

“我剛才,跟梁仲春在門口……”

“梁仲春也看見她了?”

“我剛才就沒認出她來。我看梁仲春的反映,他肯定是認為這就是一長得像的。我還是梁仲春走後看見她手上你當初送的那個鐲子我才確定的。”

明樓鎮定下來,“過十分鐘,你把她叫進來。讓她先在會客室呆一會。不,你還是現在讓她過來吧。”

汪曼春這一回來,讓明樓十分震驚。他不知道她是代表哪一方面的力量回來的,是軍統,還是紅色,還是兩邊都有部署。回來的目的是什麽,他想著近來上海的抗戰形勢,這座孤島,越來越覆雜。

會客室。

小秘書端著一杯茶進去。

汪曼春看了她一眼,翹了個二郎腿,說:“我今天不想喝茶。咖啡,一份奶,一顆糖。咖啡要現煮的。”

“是,您稍等。”

小秘書端著茶原封不動又回到茶水間,一群小姑娘圍在裏面。

“怎麽樣,怎麽樣,長得像嗎?”

小秘書搖搖頭:“舉止做派都不一樣,容貌也只是七分像。”

“據說是汪家老宅的人呢,估計跟汪曼春有親緣,長得像有什麽稀奇。”

小秘書開始煮咖啡,“這位一看就是世家小姐的做派,當初汪處長要是朵玫瑰,這就是朵郁金香。”

“小陳,你見過郁金香什麽樣子嗎?”

小秘書點點頭,“見過的。那花,看著就比一般花嬌貴。”

茶水間的門突然打開,阿誠看這一群小姑娘圍在這裏,“幹什麽的,閑的沒事幹啊。”

“明秘書,那位小姐說要喝咖啡。”

“放著吧,我來煮。”

“是。”

辦公室。

汪曼春從包裏拿出一個指甲銼,一點一點磨指甲。阿誠端著咖啡進來,放在她面前。汪曼春擡頭向他一笑:“新年快樂,阿誠。”

“汪小姐新年快樂。”

明樓咳一聲,“你先出去吧。一時別讓人進來。”

“我知道了。”

明樓坐在汪曼春對面。右手裏拿著一份報紙,也不展開看,就這麽一下一下掂著。

“曼春,”明樓掂量著該怎麽說,“你這才走了多長時間。”

汪曼春把指甲銼收起來,擺出一副大家閨秀的樣子,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我走的時候是春天,現在春天又要來了。”她連笑都收起來了。

“那你回來是……”

“師哥,明長官,你對著我,就這麽不自在?”汪曼春看不慣他知道真相後著吞吞吐吐的樣子。她沒好氣的從大衣內側拿出一封信,遞給明樓。

明樓拆開一看,一個字都沒有。他又走到辦公桌前,拉開臺燈,待燈泡熱了之後,把信貼上去。這是種遇熱顯影的墨水。

“令,罌粟返滬,與毒蛇以夫妻身份展開工作。”

明樓拿出煙灰缸把信燒掉。

“你答應了?”

汪曼春走到他桌前,攤攤手,“我可沒什麽別的辦法。”

也是,這畢竟是任務。

“還有件事,我從廣州出發的時候,把這事密電給了南方局,我走的快了些,但是指令應該也快到了。”

“你現在的身份?”

“上海日報特約記者汪醉秋。我現在的身份是汪家本家的三小姐汪醉秋。”

“可靠嗎?”

“汪醉秋跟汪精衛是近親,跟我年齡差距也小。父母雙亡,真正的汪醉秋在德國留學的時候,死在了那裏。汪醉秋的哥哥,是廣州紅色負責人之一,這個消息傳到他這裏,就被瞞下來了。重要的是,她本來與我就有些相像,十多歲還沒長成就出去了……”

明樓聽著她的話,感覺一些穿不起來的東西,瞬間有了解釋,假死,重活,替身。他問道:“什麽時候的事?”

汪曼春不解看著他。

“汪醉秋身死,是什麽時候的事?”

“民國二十九年新春。”

“也就是去年這個時候!”他突然又有些生氣了,“你去年這個時候就知道我會殺了你嗎?”他壓低聲音,卻有些咬牙切齒。

汪曼春終於知道了是哪裏觸怒了他,她咬著牙嘴硬,“這是,備用方案。”

她看明樓不說話,“我不跟你多講,我先走了。明長官以後見了我,可別叫錯名字。”

她繞去沙發上拿起大衣,卻被身後的人拿了過去。

明樓無奈的看著她,“既然最近要跟你結婚,總要做出些‘一見鐘情’的樣子。我送你出去。”

汪曼春嘴角上揚。

是夜,明公館。

阿誠拿著從一封新鮮出爐的電令,感覺自己的世界觀都崩塌了。

“眼鏡蛇,同意與蒹葭婚事,可便宜行事。”

明樓結果電令看了一眼,拿出火柴把它燒掉。

“汪曼春下午過來,就是為了這件事。”

“大哥,這小祠堂……”

明樓放下在太陽穴上揉著的手,“當初讓你告訴大姐汪曼春的真實身份這件事,可以開始安排了。”

“是。”

“你先出去吧,我再想一想。”

“大哥晚安。”

“嗯。”

房間裏昏昏暗暗的,只有書桌這一隅是有些光亮的。明樓在桌後坐著,思緒轉了幾轉,心思也是百轉千回。

罷了,早娶晚娶都是要娶的。反正自己本來就打算在勝利之後便去找她,自己要娶的,也只有她一人而已。

☆、明樓番外

作者有話要說: 我本來想著要把所有的番外放在文章最後,無奈實在不會操作。就只能正文和番外插著放了。

這是一篇寫在正文之前的番外,時間大概是面粉廠事件之後二十天

明樓番外

明樓又開始做夢了,他在死間計劃還沒有完成的時候,總是會夢到明臺在夢裏哭著喊著要自己救命,會夢到阿誠暴露之後因為保護自己死在日本人槍下,會夢到大姐捧著他們三個人的骨灰傷心痛哭。他在夢裏,什麽都做不了,只能看著他的親人傷心,死去。

現在他的夢裏又多了一個人,這只怕是他回上海做的夢裏,開頭最美好的一個,夢裏陽光明媚,草木茂盛,片片桃花,灼灼其華。桃花林中站著一個人,藍色的襯衫,黑色的短裙,長發散在身後,一身學生的裝扮,也是滿面桃花色,笑得,比桃花還好看。

“師哥。”夢裏的人喚道,身影逐漸清晰,是汪曼春!十六歲的汪曼春。他明樓愛著的死在76號汪曼春心裏的汪曼春。

“師哥,來呀,你看這多好看。”

明樓走過去,想抓她的手,卻牽了個空。她自顧自地說:“我們將來的家裏,也種上桃花,好不好?還要有其他的花,顏色呢,深的,淺的都要有。等我們老了,不工作了,我還可以用這些花給你泡茶喝。”

她笑盈盈地看著他。

汪曼春的確是說過這些話的,一個字都不差。當時他在想什麽?哦,當時他想,這樣的生活也很好,一年四季都有花看,平平淡淡的,還有他愛的人陪著。

突然開始下起雨來,她擎著一柄黑傘,在約好的亭子外面等他。

“師哥,我們私奔吧,好不好?只要我們在一起,去哪裏都好。”

他腦子裏轉過幾個念頭,遲疑很久,他說:“曼春,我是明家人。”

這就是拒絕了。

他看著他的小姑娘臉上表情變得哀戚,她一步一步退進亭子裏,傘扔在一旁,轉身背對著他。肩膀一抽一抽的,是在哭?

似乎過了很長時間,她轉過頭來,就又是笑臉了。是了,她在他面前總是想笑著的。

明樓感覺他的頭又開始疼了,為什麽在夢裏也會感覺到痛?

場景變換,他們到了一間辦公室裏,汪曼春又變成了他不喜歡的那個樣子,他覺得空氣裏都有她身上的血腥味。

“師哥,我做這些都不是為了新政府,”她深深地看向自己,“我都是為了你。”

轉眼她又換了一身衣服,眼神都弱了下來:“我殺了那麽多人,早晚有一天也會被別人殺死的。”那麽脆弱,像極了那個需要他保護的小姑娘。

下一個瞬間,她拉著他的手:“師哥,我是不會背叛你的。”

場景轉的很快,他站在下面,拿槍指著二樓挾持著大姐的汪曼春,他真的怕,怕大姐會出事,也怕汪曼春就這麽死了。

結果汪曼春還是死了,他不知道自己打中了幾槍,而她從二樓掉了下來。

很響的一聲,血從她的身下慢慢暈開。

周圍的人,大姐,明臺,阿誠,都不在了,只剩下他和她。

他跪在她身旁,突然感到一片空白。一個拿著生命去愛自己的女人,最終死在了自己手裏,即使她十惡不赦,明樓也覺得這是一種諷刺。他的手撫上她的臉,擠出一個笑:“曼春。”

夢裏。

夢外。

明樓忽的從沙發上坐起來,身上的毯子滑到地上。“曼春!”他叫出口,無人應答。

他看向周圍,自己還是在自己的房間裏。桌上的茶還有餘溫。這個夢,那麽清晰,明樓突然想著,他是讓阿誠去買過花籽的,就在那次見面的第二天。那包花籽去哪了?然後他又想起來,那包花籽被自己倒在了自家的花園裏,就在自己去法國之前。

“阿誠啊。”他叫道。

進門的卻是阿香。

“大少爺,阿誠哥說您有事讓他辦,半個小時之前他就出去了。”

明樓想起來,他讓阿誠今下午去看看正在住院的大姐。擡腕一看表,果然才過來半個小時。

他嘆口氣,自己朝花園走過去。

正是冬天,這個花園也沒什麽生機。他卻在花叢的邊上,看到幾朵小花,顏色都不一樣,深的,淺的。耳邊仿佛又響起曾經的話“還要有其他的花,顏色呢,深的,淺的都要有。”

他蹲下身,手輕輕碰著這幾朵花。

“曼春。”他輕聲呢喃。

☆、番外

梁燕當雙歸

明樓真的像阿誠當初畫的畫一樣,在郊區買了棟二層小樓,誰都沒帶,只有他跟汪曼春住在那裏,這棟小樓,在美國紐約州。

明樓就那樣站在客廳裏看著在小陽臺上的汪曼春,他不知道她在看什麽,她的長發散在身後,撥在一邊,露出美好的頸部曲線。夕陽的陽光,就那樣照在她身上。歲月很是優待這個吃過苦的女子,他們的孩子都已經長到了十歲,偏偏她身上沒有一點歲月的痕跡。

“吃飯了,在看什麽?”明樓走過去叫她。

她歪歪頭,沖他笑笑:“納蘭容若的《飲水詞集》。”

他從她手裏抽出書,笑著點她的額頭:“太陽底下看書傷眼睛,你當自己還是年輕的時候。”

她扁扁嘴:“嫌我老啊,你再找一個去啊。”

明樓失笑:“哎,我可不敢。”他很慶幸,經過這麽長的時間,終於把她的小脾氣養回來了一些,他的小姑娘,總算又回到了明媚的樣子。

她走過去坐在桌邊。明樓做飯的手藝的確在這幾年長進了不少,她默默地想。

“曼春,你不好老是吃肉的。”說罷,自己的碗裏卻突然多了一筷子青菜。

“明大教授,你也不好老是吃肉的,”她眉毛一挑,把筷子尖咬在嘴裏,“做個表率唄。”

明樓笑笑,卻又故意擺出一副嚴肅臉,把整盤的青菜擺到汪曼春近處,“吃。”

晚上洗漱完的時候,他倒想起來她剛剛在看詞集。

“剛剛在讀哪一篇?”

汪曼春楞了一會,尋思過來,“哦,菩薩蠻,隔花才歇簾纖雨那篇。我倒是挺喜歡的。”

明樓正在給她擦頭發的手就頓住了,他是記得那一篇的。

“怎麽看這麽淒婉的一篇。”

“好看啊,緬懷詩人的偉大愛情。”

頭發終於幹了,擁著她躺下,明樓心裏轉過幾百個念頭。若是懷裏的人,當初就那麽死了,那自己現在會是什麽樣子。想的越深,自己的心裏越害怕,不由得擁地更緊了些。

汪曼春已經快要睡熟,被他一動,迷糊著眼往他懷裏紮了紮,一只手撫上他的背,輕拍著。明樓低下頭吻吻她的眼角:“睡吧,我沒事,想些事而已。”

她在他懷裏輕輕點頭。

快睡著的時候,她聽見一個聲音說:“曼春,謝謝你當初活著。”

不知道是夢,還是別的什麽。

菩薩蠻·隔花才歇簾纖雨

隔花才歇簾纖雨。一聲彈指渾無語。粱燕自雙歸。長條脈脈垂。小屏山色遠。妝薄鉛華淺。獨自立瑤階。透寒金縷鞋。

☆、明臺番外

明臺番外

1940年秋

他正坐在一間簡陋的小房子裏,這裏是他即將要接受任務的地方。他離開上海,已經有五個多月了,正值初秋。

作為一個雙面間諜,雙面保持靜默,他的日子,並不是那麽難過。這幾個月,他在這樣簡單的小房子裏,了解了更多馬克思主義的思想,更加堅定了自己的選擇。他看向窗外,天很悶,估計要下雨了。

一個人推門而入。

他站起來,向他敬一個軍禮。那人對他點點頭,坐在他對面,示意他坐下。

“明臺同志,你的考核,合格了。恭喜你成為一名合格的共產主義革命戰士。”那人喝了一口放在桌上的水,“聽說,你解除了與程錦雲小姐的婚約?”

“是。”

“我能知道原因嗎?”

明臺一楞,“是。主要是我的原因。我當時處在黑暗裏,碰見一束光就想要抓住,卻忘記黑暗裏有一盞燈就提在我手上。我不愛她,這是主要原因。”

“還有次要的?”

“次要原因,我想您應該了解一些。”

“程錦雲感□□彩太重,理想主義過甚,不適合敵後特工工作是吧?”

“沒您說的這麽……”

對面的人擺擺手,“大家都是同路人,沒什麽不好講的。現在看出來,總比在敵後出了事情要好。相信明樓同志已經跟你講過,你的蟄伏期結束了。”

“是。”明臺點點頭,“前幾日,收到家兄秘密電文。”

“重慶軍統戰抓了一個我們的人,雖然是國共合作時期,但是軍統那邊有一些趕盡殺絕的意思。那名同志掌握軍統太多東西,所以我們決定互換。”

明臺有些反應不過來,“拿我去換?”

那人又喝了一口水,“他們把人送回來,我們把你送過去。軍統高層都知道你在這裏是潛伏。那邊拔出一個釘子,我們再送進去一個。”

明臺明了,“是。”

“你的任務,就是他們讓你幹什麽,你就幹什麽。在接到指令之前,無限期蟄伏。你的單線聯系者,直接通向我這邊。有緊急情況,可以去育陽書局,找一位劉先生,找一本民國23年出版的孫子兵法。明白了嗎?”

“是。”明臺站起來,又敬了個軍禮。

再一次回到重慶,明臺的心情不是不覆雜的。

上一次來,他身邊還有於曼麗。來這裏幾天了,他的身份還不能公開,但是軍銜什麽的都已經還給他,名字也改了,他說生父姓黎,上層就讓他改了黎泰明這個名字。他記得從軍校離開的時候,這件軍裝就放在老師的桌子上,旁邊,還有一個小號的。現在,只剩下他自己了。

重慶的街道,有些破敗,這座老城,在經歷了日本侵略者幾年的轟炸之後,還是顯出了一些雕敗之感。地上,到處都是碎石粒子,他穿著皮鞋,還是覺得有些硌腳。

他不知不覺走到當初於曼麗求自己放她走的那條胡同,心想著,當初放走她就好了,她就不會死在城墻之下,只留給自己一張薄薄的照片。

“哎呀天哪,這什麽鬼地方,黎大少爺怎麽走到這裏啊?”一個嬌俏的聲音,有些頑皮,有些撒嬌。

明臺都感覺自己出現幻聽了,回頭一看,卻真的是他心心念念的那個人。穿著亮色的旗袍,踩著高跟鞋,還沖他笑呢!他心裏想,完了,完了,出現幻覺了。

於曼麗見他不說話,撇撇嘴,扭扭頭,走到他身邊,高跟鞋敲在地上,聲音響亮。她從手包裏拿出一樣東西,對著沖自己發楞的明臺說:“張嘴。”把一樣東西扔進明臺嘴裏。

一顆糖,薄荷味的,高濃度,辣味直接沖上了腦子,讓他有種想流淚的欲望。

眼前的人笑的嫵媚,挑挑眉,“黎大少爺,可是醒過來了?”

明臺點點頭,“你……”

於曼麗挽上他的胳膊,跟從前千百次一樣。“以後再跟你說啊,黎大少爺剛回重慶,不該請我吃頓好噠?”

明臺笑了,幾個月來第一次從心底笑出來,無奈對於曼麗擺擺手,“我現在可沒錢。”

於曼麗抓著他的手不放,“我有啊,我比你早來幾個月,有工資。我請你吃啊。”

☆、汪曼春番外

汪曼春番外當時只道是尋常

她愛過一個人,用盡全身的力氣。之所以說是愛過,是因為她認為,她的愛情,死在明媚的十六歲的雨季,死在明樓離開她去法國的那一天。

她的愛人,有著全世界最好看的眼睛,她一直是這樣認為的。當他看著自己的時候,滿眼裏都是溫柔,寵溺,愛戀,仿佛自己是他的全世界;看向別人的時候,他的眼睛就像是蒙了一層什麽,睿智,卻又看不見底。

她想一直沈溺在他的愛裏。

她跟他的相處模式很奇怪,往往是他在看書,她在看他。汪曼春滿眼都是明樓。

有時候明樓被看的不好意思,就會把她拉近,讓她坐進自己懷裏,環著她,一起看一些經濟學論著,知道她不喜歡這些,又會拿出一本詩詞,環著她靜靜地讀。

納蘭詩詞多悲傷,汪曼春卻很喜歡。她喜歡納蘭對亡妻的深情與眷戀,喜歡那一首首悼亡詞後隱藏的微微心痛的感覺。於是明樓就抱著她,一首一首給她讀出來,改幾個字,變幾個詞,把一句悲傷的話,改成對曼春的告白,只為了讓她笑一笑。

後來呢,後來明樓就走了。遠渡重洋,離得她遠遠地,遠到他的信都沒有了當時的溫度,她都要變得冰冷了。

她真的變得冰冷了。為了任務,也只能變得冰冷。

她第一次殺人的時候,血濺到她手上,她有種想要崩潰的欲望。這是她自己的戰友,卻死在自己的槍下。不知道殺了第幾個人的時候,她漸漸麻木了,上級的命令一直沒有傳過來,她都快分不清楚自己到底是誰,是軍統潛伏的特工,還是76號鐵血劊子手。

王天風被發現撤離上海的時候,她見了他一面。她記得他吃驚的眼神。而後,她感覺自己也受到了驚嚇,到底是怎樣一個瘋子,才制定出這樣一個喪心病狂的計劃。王天風說,需要配合。她想了三天,發電報跟他說,她願意做那最後一顆死棋。

她的生命,從那天開始,都是倒計時的。

再後來呢,她還記得那個微雨天,明樓就站在雨中等她。

她跑過去,抱住他。他在雨天過來,衣服上都是潮濕的味道,她卻快要哭出來,她太累了,累到貪戀一個懷抱的溫度。

可是她看到他的眼睛,就知道一切都已經變了。他們,都變了。

演出來的柔情,對上演出來的全然相信,她自己挖好了墳墓,就等著明樓一步一步把她埋進去。

戀人,愛情,在這個年代,都是諷刺。

他們演得好,卻演不出當時陽光下看書的甜蜜。

汪曼春記得有句詩是這樣寫的:賭書消得潑茶香,當時只道是尋常。

☆、番外

作者有話要說: 年三十那天早上,我在博客上被炸得很透。

偽裝者的官微發了刪減片段,妥妥的戳了樓春黨一刀。

今天淩晨看了幾個分析,覺得那幾分鐘,可以寫出好多衍伸。

這篇寫於看分析之前,主要是被虐的太心塞了,自己緩一緩。

“過了今夜,我可能會失去我的親人,而你,恐怕是永遠都不知道我的心思。”

明樓喝空了汪曼春杯中的紅酒,終於向後一靠,歪在了沙發裏。眉眼間,全是無盡的疲憊與悲涼。

睡了吧,只有喝醉了才能睡好嗎?

一雙手撫在他的眉間,想把他皺成山字形的眉抹開。原本應該躺在沙發上蓋著駝色大衣的女子,現在卻半蹲在他身前。

這是該對我多麽失望啊。這是該有多麽厭惡我呀。汪曼春心想。

她握住他耷拉在沙發上的手。

過了今夜,你是不是就可以放下所有對我的顧及,放下所有對我的愧疚了。她把那只手放在自己側臉,心想著,馬上就可以結束了,所有的一切,馬上就可以結束了。

“我寧願不懂你。”汪曼春的聲音,低的自己都快聽不見了。

汪曼春記得明樓當初學戲時先生對他的評價:這個人,眼睛裏都是有戲的,看不見深淺。可是對汪曼春而言,明樓想什麽,她都能從那雙眼睛裏看到。他的喜歡,他的厭惡,他的快樂,他的悲傷。

她還記得明樓歸國時剛看見自己時,眼角眉梢都是重逢時的喜悅;又還記得汪芙蕖死的那個除夕夜,他眼中的擔憂也不是假的;記得他在聽到自己拒絕離開76號時一閃而過的失望,也記得那雙眼睛後來不斷閃過的絲絲厭惡。

她都有種沖動,想把自己身上這層偽裝扒下來,告訴他,自己不是他想象中的那個樣子。

一滴淚落在明樓手上,汪曼春感覺明樓的手動了動。

她擡頭看他,他半睜著眼,迷迷糊糊的。

“曼春。”

“我就在這。你睡吧。”汪曼春輕聲對他說。

第二天,明樓醒過來,身上蓋著自己的西裝外套,一陣冷汗冒出來。又看見這房間裏的另一個人,分明在另一張沙發上睡著,身上的大衣,還是昨晚上自己蓋上去的。漸漸放下心來。

他穿上外套,隱約記得手上曾感覺到的濕意。

是又做夢了嗎?

☆、過年發糖番外

不負責番外臘月二十八晚飯吃餛飩

過年就是團圓的日子。在明家,大姐的話,就是聖旨,一句話說出來,分散在各地的明家三兄弟攜家帶口趕到明鏡在美國置的宅子。

一家三個弟弟三個媳婦,現下到了兩對,明樓還在大學上課,汪曼春也要等孩子放學。

“你就知道欺負我!”

“哪有,我可舍不得。”

“你還說呢,誰在法國嫌我做的菜不好吃,這也嫌棄,那也嫌棄的。”

“那還不是你先在外面玩了一晚上。”

“我哪有玩,我都說了是去教授家做客,好幾個同學都在。”

“是,那個什麽維森也在,他那眼睛就沒離開過你!我可是有眼線的。”

“怎麽著,那也是我漂亮才會這樣的。”於曼麗不屑撇撇嘴,眼睛一亮,“明臺,這大過年的,你該不是在吃醋吧。”

“酸不拉幾的,誰吃那個。”

於曼麗坐上前去挽著他的胳膊,“這都一個星期了,也不是老陳醋,怎麽這麽酸啊。”

“哪有一個星期,分明只過了五天。”

“那你在生氣啊?”

明臺一扭頭,就看見於曼麗瞪著眼睛,十分無辜的看著他,卻又扁著嘴,一副受委屈的表情,“沒,我沒生氣。”

一看於曼麗眼睛都有濕氣了,明臺趕緊把人攬到懷裏,“小祖宗,你可千萬別哭。”一邊說著,一邊拍拍她的背,“我不生氣,你嫁給我,好不好?”

於曼麗一把推開他,“有你這麽求婚的嗎?!不嫁!”過了一會又推了他一把,“你就知道欺負我!”

“小媛啊,什麽時候嫁給我們家阿誠啊,阿誠也要三十多了呀。你不要他,可就沒人要了。”明鏡坐在沙發上,一邊坐著看報紙的王天風,一邊坐著明誠的未婚妻原媛。

“大姐,吃水果。”阿誠端著削好的水果走進來,“我跟原媛,商量過了,等她畢業就完婚的。”

“那好呀,什麽時候畢業啊。”

阿誠拿起一塊水果,身子微向前傾,“其實啊,原媛就在大哥手底下。大哥手下一松,我六月就能辦婚禮。”

原媛踹了他一腳,“胡說八道什麽呢你。大姐,你可別聽他的。”

“我不聽他的,我回頭跟明樓說說去。”

原媛就拉著阿誠走開了。

“哎,家裏還是人多了好。”明鏡看看手上的翠玉鐲子,“現在也只有明潤那一個孩子。”看看王天風不理自己,伸手點點他,“哎,我跟你說話呢。”

王天風擡起頭,“對,要催著他們結婚,多生幾個孩子。”他想了想,“明臺和於曼麗那裏,我去說,讓他們回巴黎之前先過個法律程序,畢了業回來辦婚禮。”

“嗯,這樣好!”

王天風就起身上樓上政治課去了。

老婆大人說的,永遠都是對的。

汪曼春領著明瑞,是下午三點多到的,明鏡跟她說了句“來了”就把孩子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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