鞭炮聲響起到停止, 也就十多秒的時間。就像生命之於時間, 剎那芳華, 一閃而逝。

汪澤終於想起誰是毛狗狗, 一個十歲左右, 黑泥鰍似的，調皮可愛的小男孩。

汪澤站在門廊下向山莊的方向張望，因為地勢原因，他可以站在這裏, 將那座半隱在樹木山石中間的莊子盡收眼底。

他當初來的時候, 跟著一群孩子進去過一次‘癌癥山莊’, 但不到半個小時，就被山莊的管理者，一個瘸腿的老大爺給請了出來，然後住到了現在的這個地方。

那請他出來的人告訴他, 住在那邊的人都是等死的。得的病都是絕癥, 他一個在山間迷路的, 最好不要進去。

汪澤稍後才知道, 他現在住的這個地方, 原來是為來住在山莊裏的病人親人準備的。但是真正住在這裏的人卻很少很少。一些人將病人送過來, 也就頭幾年，頭幾個月過來看看, 漸漸的就不會再來了。

“汪哥哥，譚軍軍說毛狗狗的爸爸媽媽不要他了，他以後是不是要變成野孩子？”身邊的小孩揚著腦袋看向汪澤。

汪澤摸了摸肚子, 笑道：“皮蛋，你去跟毛狗狗說，我要收他做徒弟。”

皮蛋今年六歲，是真正的山裏人後代。他的父母常年在外打工，他生下來三個月開始就跟著爺爺奶奶生活。大約現在的一些龍國年輕人都有一個通病，孩子丟了父母，便不管不顧了。

皮蛋的父母同樣也是，除了偶爾想回來的時候回來，逢年過節，最多讓同村人帶一些東西回來。

皮蛋的爺爺奶奶原本只知道務農，為了讓孫子可以上學，可以多學一些東西，在農忙之餘，除了采草藥之外，還利用自家的糧食蔬菜等，為山莊裏面一些不想做飯的，或做不動飯的做大鍋飯。

“你要教他武功嗎？”皮蛋滿臉羨慕道，“是不是毛狗狗以後也會是武林高手。”

“這要看他的本身了，如果他夠勤奮，夠聰明，我可以教他。”

“那，那我也想學。”

“你不是天天在看嗎？”

“……”小孩一臉懵懂。

汪澤笑道：“我每天練武你都在看，你為什麽不學？”

“我可以嗎？”

“當然。我不會特意教你，但你可以學。”

皮蛋像是得到了鼓勵，重重的點頭：“那我一會兒去跟毛狗狗說。”

汪澤看一眼山莊的方向，轉身往廚房走：“過兩天再說。現在毛狗狗正傷心。我們去做早飯，你給我拿雞蛋了嗎？”

“拿了拿了，我奶奶說，你要的雞雞，等她殺好了，給你拿來。”

雖然是‘離家出走’，但是汪澤一點都不虧待自己，不僅臨走搜走了他們一行三人的所有現金，後來還在旅游區的銀行取了五萬塊錢。

之前在山裏基本沒花，來到這裏後的花費最大頭也就五千的房租，以及重新置辦的生活用品。像是皮蛋奶奶家的本地土雞，豬肉，鴨肉還有雞蛋，鴨蛋，新鮮時令蔬菜等的花費，都是小錢。

今天的早餐，汪澤給自己做了幾張野菜雞蛋煎餅，西紅柿肉絲面，以及兩根煮玉米。

皮蛋這個小家夥自從吃過汪澤做的飯，就揚言再也不吃他奶奶做的了，說是不好吃。他奶奶因為兒子兒媳在外面常年不歸家，現在又生了老二，連以前郵寄的小東西都不寄了，便自覺愧對孫子。跟汪澤商量了一下，每天為他提供新鮮蔬菜和雞蛋鴨蛋，讓他每天多做一點，給她孫子一碗兒。

一個三頭身的小屁孩能吃多少東西，汪澤最終只讓皮蛋奶奶提供他每天的蔬菜，另外出錢讓皮蛋奶奶幫他在村子裏弄新鮮的雞蛋鴨蛋，自己做藥膳蛋吃。

皮蛋爺爺過意不去，隔三差五的就會送一些在田間溪頭挖的泥鰍黃鱔過來。

皮蛋大口的吃著澆了番茄醬的雞蛋餅，一碗肉絲面也被他吃出了大餐的感覺，讓一邊的汪澤看著特別的有食欲。

飯還沒吃完，皮蛋奶奶就把殺好的雞，以及一些他們自家采的蘑菇送來了。今年剛剛長成的小母雞，被處理幹幹凈凈，看上去又白又肥嫩。

光是想著那小母雞燉出的菜，汪澤就對午飯很是期待。

“哎呦！一大早就吃肉啊！”皮蛋奶奶放下手裏的竹簸箕，一眼看到自家孫子手裏拿的，碗裏盛的，不僅嗔怪道，“怪不得不喜歡奶奶做的飯，跟著你汪哥哥，這是天天有肉吃啊。”

皮蛋努力吃飯之餘，抽空瞥了他奶奶一眼，那小眼神仿佛在說，誰叫你不給我肉吃。

“蘑菇是他爺爺今早上山新摘的，不多，小汪你可以一頓飯給燉了。大小夥子絕對吃得完。”皮蛋奶奶笑瞇瞇的看著孫子吃飯。

“新鮮蘑菇什麽價格？”

“哪兒有什麽價格啊，兩筐子也就那麽點數兒，我們這兒便宜，好的兩塊錢一斤，不好的一塊錢都沒有人要。聽說外面十好幾塊呢。”

“怎麽不賣幹的。”

“幹的一般春天弄，不顧，我們這邊價格也不是很高。要是能拿出去賣就好了。以前我們都是讓他爸爸媽媽帶出去賣的，但是錢都他們收著了。現在皮蛋要上學，我們就收一點是一點了。”

皮蛋奶奶等著孫子吃完飯吃完飯，就把人接走送去幼兒園了。

說起來，附近的存在，之所以能夠容忍山下的癌癥山莊存在，那也是有原因的。自從那些人來了之後，附近的山路修好了，村子二裏外的集市上也多了一家幼兒園，一座小學，還有一家每個月只開幾天的銀行。

總之，孩子們有出路，對於這裏的人來說，就是好的。

送走皮蛋和他奶奶，汪澤將小雞處理了一下，放到一個大陶罐裏，擱在炭爐上慢慢燉。炭爐裏的炭是有限的，最多兩三個小時便會慢慢熄滅。

差不多等炭火完全熄滅，砂鍋裏的菜溫熱的時候，他也從山上回來了。

確定炭爐不會因為意外引起火災，汪澤背著皮蛋爺爺編的竹樓準備進山。他當初之所以會租下這邊的房子，便是因為這裏周圍都是山，且山上草藥十分的豐富。

普通的草藥他不稀罕，但是有幾種比較難得的草藥，是外面的藥店也很難購買到的。他準備自己炮制一些，等回去的時候帶回去。

路過一條公路時，汪澤看到一輛破舊的大面包車緩緩的從身邊行過，往山莊的方向去。如果他沒記錯的話，這車，似乎是……

汪澤忍不住看向山莊的方向。

癌癥山莊其實根本不叫癌癥山莊，或者說它根本沒有名字。之所以如此叫，是裏面的病人和外面的人自己叫出來的。

汪澤從皮蛋爺爺那邊聽說，最開始的時候山莊只是一位得了癌癥的富人，無意間流浪到這裏，然後發現這邊山清水秀，空氣清新，便買了這片土地，準備在這邊渡過剩下的時間。

但是他的運氣十分好，住著住著，病就好了。之後也不知道是誰傳揚出去，說這邊有神跡，只要心靈夠虔誠，就可以讓癌癥消失，於是短短十多年，從2004年開始，這邊就陸陸續續的拖家帶口的來了不少癌癥患者。

最開始那幾年，也是山莊發展最好的時候。整個山莊建設的像度假村似的，不說的別的，光看汪澤現在住的這座小別墅型的民宿房子就知道。那會兒也因為人多，連帶周圍村子裏的人種的糧食都能高價賣。

據說也真的有人真得病號了。

可沒幾年，隨著過來的癌癥病人越來越讀，還一個個的去世，人們也慢慢的清醒。知道這裏沒什麽神跡。

但是已經出來了，很多病人便不想再回去。於是幹脆住下來等死。

現在山莊裏有老老少少，男男女女的病人一共五六十人，加上陪他們的，一百多人。當然，這些人裏面也不全是癌癥，有更多是治不好的。比如白血病，肝硬化，腦血管等。

毛狗狗的爺爺就不是癌癥，而是肝硬化。毛狗狗之所以不被他的父母接回去，聽皮蛋的爺爺說也是因為他從生下來就跟著他爺爺生活。後來檢查說，他也有肝病，因此他父母覺得帶他回去會傳染給他孩子。便幹脆，每個月打點錢過來，讓他隨著老頭子自生自滅。

汪澤之所以收毛狗狗，並非單純的覺得那孩子可憐，而是那孩子的病癥其實根本沒有人們想象的那麽嚴重。只是因為長期無人好好照料，本身身體防禦力過低，才造成小孩每年都多病，繼而讓人產生他的病其實和他爺爺一樣。

按照汪澤的預計，就沖那小孩子頑強的生命力，等回頭提高自身免疫力之後，再加以用藥，施針，是完全可以痊愈的。

但是如果他不出手，如果對方的父母不將其接回去，那麽那個孩子，或許真就成野孩子，自生自滅了。

毛狗狗是在第三天下午過來的，在看到他眼睛的瞬間，汪澤就知道這個孩子不一樣了。明明之前那麽沒心沒肺，調皮搗蛋的一個孩子，不過三天的功夫明顯成熟了許多。

汪澤看他渾身濕淋淋的，遠遠就聞到了香皂的味道，便知道，這大概是去河裏洗過澡才來的。山莊裏的人都非常註意衛生。畢竟大多數人都有病，不註意衛生的話，如果自己的病好了，反而傳染上了別人的病，便悲劇了。

汪澤看著只是幾天就成長的像個小大人的小孩，良久才道：“想成為我的徒弟，並不容易。”

“我，我會努力的。”小娃娃表面堅強，但再怎麽說，也還是個小娃娃。

汪澤點點頭：“希望你可以做到，我暫時收你做藥童。平時教你一些草藥知識，以及拳腳功夫，至於你能不能成為我的弟子，要看你的努力，是真努力還是假努力，取決在你自己。”

毛狗狗抿著小嘴，一副非常堅決的樣子。

汪澤轉身進廚房去端了一些食物出來，放在院子裏的小桌邊上：“你應該知道你的情況，所以在做我的小藥童前，你必須把自己的病治好。”

“汪哥……，師傅，能治得好嗎？”毛狗狗的眼睛裏閃爍著希望。

汪澤看著他滿懷希望的眼睛，笑道：“如果你不相信師傅，現在就可以走了。”

“我，我相信。”毛狗狗緊張道，他爺爺的骨灰已經被他爸爸媽媽帶走了，他現在已經無處可去了。如果汪澤不管他，莊子裏的，也不會有人管他，畢竟別人的病，都不傳染，但是他的會傳染。

汪澤示意道：“趕緊來吃飯，吃完去睡一覺，晚一點我會給你做第一次治療。以後你就住在門口的那間屋子裏。裏面已經收拾好了。”

毛狗狗揚起腦袋：“可是……”

“沒那麽多可是。我說什麽，就是什麽。如果你質疑，可以走。”

十多年之後，當毛狗狗以健康的姿態走在繁華城市中，仰起頭看到城市最繁華街道上的顯示屏裏那道如仙的身影。不僅回想起，那天下午那個猶如神仙下凡的汪哥哥。

毛狗狗的到來，並沒有給汪澤的生活帶來多少改變，他依舊按部就班的生活，早上他起來練功，人被他打發去跑步，等他練完功做好飯，出去慢跑的小孩，便帶著一身水汽回來了。

而毛狗狗的生活，除了每天早上跑步，接受汪澤的針灸，豐盛的早飯之外，還要喝一大碗的藥湯。之後上午跟著皮蛋奶奶學種菜，中午睡兩個小時，下午繼續跟著莊子裏的孩子瘋玩兒。晚上的時候，才會跟在汪澤身後，聽他講述醫藥知識。

吃得好，睡得好，玩兒的好的結果就是。以前隔三差五就生病，雖然調皮搗蛋不輸給任何一個孩子，卻瘦弱的厲害的人，半個月時間就肉眼可見的胖了起來，黑瘦的小臉也紅潤了起來。

這一看就是健康的象征。

山莊裏，一名駐守的自願者老醫生路上遇見毛狗狗，將其抱在懷裏把了脈，然後滿臉驚訝。

“毛狗狗，你的小師傅每天都給你吃什麽了？”老頭滿臉不可置信的看向小孩，雖然他的醫術沒到登峰造極的地步，但是毛狗狗的情況他也是知道的。

之前，他還覺得這小家夥最多一兩年就得步他爺爺的後塵，可現在……

“肉。”毛狗狗大聲說，“我師傅每天都給我弄肉吃，雞鴨魚肉，羊肉，牛肉，好多肉肉，好好吃。”

“臭小子，我是問你吃了什麽藥。你的病……，怎麽都快好了。你快跟郭爺爺說說。”

毛狗狗自然知道自己身體好了很多，可是他為什麽要告訴別人他吃什麽。嘻嘻哈哈，泥鰍似的掙脫老頭子的懷抱，還對著老頭做了個鬼臉就跑了。

快一個月的時間，汪澤的肚子再次變大，雖然很緩慢，但是比四個月初的時候，已經大了一圈了。本來因為尷尬跑路的某人。最近又開始擔憂肚子太多了怎麽辦。漸漸的對采藥也失去了熱情。

每天最期盼的就是某個人快點來接他。

每天下午午睡過後，都會坐在屋檐下，盯著大門發呆。

距離汪澤此刻所在不過幾十多分鐘路程的某個山中渡假山莊裏。赫連瑾靠坐在沙發上，看著面前電腦裏的畫面，眼中滿是笑意。

“準備飛機，十分鐘後出發。”赫連瑾掏出電話給聶誠打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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