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和騾車的感覺差不多，車夫在馬上系了鈴鐺，鈴鐺隨著馬車的行進而搖晃。

白銀楓和唐曉霧面對面坐著，車廂中的光線有些昏暗，白銀楓似乎覺得唐曉霧的一雙眸子似乎發亮地看著自己。

想必他心裏也是如自己一般地激動吧。

兄弟倆沒滿十歲就分開，去年相逢，白銀楓本以為他們就再也不會失散，沒想到天意弄人，又隔了一年有餘，才又相逢。算算日子，他們分開的時間比在一處的時間還要長了。

十九歲的唐曉霧長開了，和他十歲時的容貌差距甚大，只有舉止神態沒變，白銀楓都有些佩服自己當初一眼就把他從人群中認了出來。

但現在唐曉霧這幅落魄的樣子，明明容貌沒變，自己卻險些認不出來了。

方才在茶樓中只說了幾句話，白銀楓還有許多問題想要問他，但此時兩人安安靜靜地坐著，卻已讓他心滿意足，不作他求。

他還想和唐曉霧更親近一些，就像以前一樣勾肩搭背，但想到去年自己在三山觀後山上負氣做出來的事，不禁有些尷尬。

唐曉霧居然沒有責問他，不知道他是貼心還是壓根就忘記這件事了。

如果他要問起，就一口咬定自己是沖動誤事，當時沒想別的。

他拿定了主意，便沒那麽緊張了。反正這麽說，自己也不算撒謊，對吧？當時的確沒想別的，後來發現心頭那股憤怒怎麽都沒辦法消除，才漸漸明白自己的心意。隨後憤恨消失，倒是有些自責。

幹娘臨終前讓他好好照顧弟弟，可不是讓他對弟弟起異心的。

馬車載著他們出了城，唐曉霧與白銀楓下了馬車。

唐曉霧付了錢，待那馬車走後，卻拉著白銀楓往另一個方向而行。

行了半個時辰，眼見已到了郊外開闊之地，四顧無人，白銀楓已知十分安全，而唐曉霧仍然神色凝重，悶頭趕路。

他忍不住問道：“需要這麽小心嗎？”

唐曉霧環視四周，回道：“要的，山東可是那個人的地界。”

白銀楓只覺得唐曉霧過於謹小慎微，但也可能是自己在那宅邸裏錦衣玉食了一段時間，變得遲鈍了，連附近可能存在的危險也覺察不出來。

“那個人是……？”

唐曉霧搖了搖頭，示意他不要多問，只道：“天快黑了，咱們找個地方過一晚上吧。”

他們幼年時行走江湖，時常要露宿風餐，找地方過夜很有經驗。這附近找不到山洞，便在小溪邊的坡頂上露宿一晚。

白銀楓內力沒有完全覆原，走了好久的路，疲憊已極，但唐曉霧一點疲態也無，他便也沒提出要休息。

此時已然入夜，唐曉霧從懷中拿了火折子燒了篝火，說去找些吃的山珍野味，讓白銀楓別讓火滅了。

白銀楓饑腸轆轆，但他手中只有一根竹杖，別說幹糧了，換洗的衣裳也沒帶。他自己也沒想到自己一見到唐曉霧，什麽也沒準備，就跟著他跑了那麽遠。

沒多會兒，唐曉霧就提了一串什麽東西回來，笑吟吟地道：“阿楓，快看！我在溪裏抓到了什麽？”

“螃蟹？”白銀楓脫口而出。

唐曉霧瞥了他一眼，神色有些古怪：“是魚。你想吃螃蟹了？”

“有點。可惜野地裏的螃蟹沒肉，魚也不錯。”白銀楓道，“你還記得我們小時候去釣魚嗎？只有魚比較肥，蝦和螃蟹都很小。”

唐曉霧低聲道：“記得。你回白家以後，我就經常在釣魚那地方等你，你說你一個月後安頓好了就回來，我等了很久，你一直沒回來。家外邊的墻上都開始結青苔了，我想把青苔鏟下來，鏟子比我人還高，怎麽鏟都鏟不完。藥園裏的雜草也長了好多。”

他表情十分平靜，白銀楓卻是心裏說不出的懊悔：“早知道你一直在等我，我從白家一脫身，就該在山外邊搭個棚子住下來等你的，等個一兩年，總會遇到你回家。”

他們去年相遇後，沒多久唐曉霧便陷入情網，相互間都來不及提起那八年是怎麽過的，總以為來日方長，結果沒多久老天爺就讓他們就知道了什麽叫世事難料。

唐曉霧忽然伸手拉住了他的：“阿楓，你以後都不會再離開我了吧？”

白銀楓發現他的手指有點涼意，雙眸幽深似海，他心中微一猶疑，口中已道：“不會了，不會再離開了。”

他還想補充一句，“萬一你有了伴侶，只怕你會嫌我在旁邊礙事。”但此時唐曉霧滿懷眷戀地看著自己，又覺得這句話有些煞風景。

他在心裏嘆了一口氣，唐曉霧和別人談情說愛，和自己論兄弟情，兩者之間本來就不相幹。

唐曉霧摟住了他的肩膀，笑逐顏開：“阿楓，你答應我的，可不要忘了啊！”

“怎麽會？”白銀楓聞到他身上的男子氣息，心中有些異樣，不著痕跡地起身道：“我去把這些魚用樹枝串一串，烤來吃了，吃完早點歇息，明天還要趕路呢。”

唐曉霧道：“我們一起烤。”

他坐到了白銀楓旁邊，兩人肩並肩地烤著魚。

沒過多久，白銀楓便叫著“有煙熏到我了”，換了一個位置。

煙霧繚繞中，他發現還坐在原處的唐曉霧深深看了他一眼，這一眼看得他心驚肉跳。

不知道是不是他眼睛沒恢覆好，他感覺這次見面以後，唐曉霧有時會露出一種懷疑的陰鷙眼神。

想必這次他所受的情傷極重，才會讓他如此。

白銀楓心底深處隱隱一疼，也不知是何緣由。他自知自己不該避開他，但是他又擔心自己和那風流放蕩的唐以風廝混過後，身上也不知有沒有被他過了病氣，好歹等過了這兩天再說。

他又不好對唐曉霧直說，只好找些借口避開了唐曉霧的親近。拉拉手什麽的也沒事，就怕唐曉霧要摟摟抱抱，自己一下情動難耐，就糟糕了。

白銀楓烤魚烤個七八成熟，就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吃完便假稱自己困了，早早歇息。

次日，兩人一大早就開始趕路，遇到有人煙的地方就停下來休息，吃住都從簡。

路過的村子家家戶戶都在過中秋節，白銀楓本想讓唐曉霧停一停，好歹一起過完節再說。但看到唐曉霧滿心仇恨，恨不得將仇人除之而後快，便不好阻止。

正好這兩天也是天公不作美，烏雲黑壓壓的，晚上見不著月亮，不必賞月了。

八月十六。

又趕了一天的路，晚上錯過了宿頭，下雨天也不能隨便睡在野外，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個破廟暫且棲身，夜幕便要降臨。

唐曉霧用火折子點燃了一只蠟燭，放在供桌上，掏出了村舍中買來的月餅，和白銀楓分了吃。

白銀楓看到唐曉霧面無表情地吃掉了半個五仁月餅，心下暗暗吃驚，沒想到唐曉霧現在已經是一個狠人了。

他味如嚼蠟地啃了幾口月餅，越發地開始懷念養在水缸裏的大螃蟹。

“阿楓，你怎麽心不在焉的，在想什麽？”

“沒什麽。”

本來昨天晚上可以吃到大螃蟹的，就這麽泡湯了。

唉，那麽大那麽肥美鮮活的螃蟹，就只能便宜唐以風一個人了。唐以風對美食那麽挑剔，必然是會回去吃的。

那家夥把他下巴掐得生疼，話說一半就跑，也不知道是什麽意思。

白銀楓懶得去想了，他既和唐曉霧重逢，其他事都拋到了一邊，怎麽可能去惦念一個有點神經病的男子，只不過是想到螃蟹時，順便想到他罷了。

“那我們早些睡吧。”唐曉霧吹熄了蠟燭，拉著白銀楓便要躺到茅草鋪的地上。

他安安靜靜的樣子，讓白銀楓心中起了無限憐惜，對於他的靠近並沒有抗拒，依言躺了下來。

黑暗中，他忽然感覺一只手摸在了他胸膛上。

唐曉霧嘆息一般地開口：“阿楓，你瘦了。”

白銀楓連忙抓住他的手腕，幹笑：“沒瘦，只是好些日子沒練武，肉都到肚子上了。”

唐曉霧饒有興味：“有小肚子了嗎？我還沒見過阿楓的小肚子呢！”

白銀楓剛剛二十歲，骨架還沒有變大，有一點小肚子也不明顯，但他卻似很不好意思一般，慌忙從地上起來，自然而然地離開了唐曉霧身側：“哎，我忽然想起來，有件事忘了。”

“什麽事？”發現他的逃避，唐曉霧瞳孔微微一縮，聲音裏也帶了些冷意。

白銀楓卻還沒發現，只道：“前些日子我在一個朋友家裏住著，現在跟你出來，他還不知道。要不我還是給他捎個口信吧。”

他壓根不關心唐以風找不找得到他，單純就是想問問那一大水缸螃蟹怎麽做的，大螃蟹最好是清蒸，滋味足，炒了就有些可惜了。

唐曉霧冷聲道：“什麽朋友？我怎麽不知道？”

白銀楓支吾其詞：“就是最近認識的，他待我還不錯。”

“怎麽個不錯法？”

雖是在黑暗中，白銀楓卻感到唐曉霧的神情十分嚴肅，也不由得緊張了幾分。“他帶我回家，請我吃很多珍饈美饌，出手又闊綽，對我也很照顧……”

“看來你得很快活啊，枉我那麽擔心你！你對他讚不絕口，該不會你們之間有了私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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