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七章

關燈
? “娟姨,有人找你!”

聽見聲音,老太太從樓上跑下來,邊問是誰邊擦擦手接通電話:“餵?”

“請問是王鳳娟女士嗎?”

“是的,請問你是?”

“是這樣的,今天下午唐小姐出事了……”

電話那頭依然再說著,可老太太卻沒有了聽下去的心思,握著電話的手緩緩垂了下來,眼前一花,整個人摔倒在地。

這一晚上兵荒馬亂的,十分難熬。

唐琳還在重癥監護病房沒出來,唐老太太卻被送進了醫院,一個在江城一個在延城,袁征只得讓陳華去延城守著,看明天情況如何,可以的話將她們母女倆轉到同一所醫院。

淩晨兩點,醫院裏已經沒什麽人,偶爾會有護士查房,燈光昏暗,走廊有些陰森。

樓梯間的聲控燈早已經滅了,烏漆墨黑的,只有微弱的光從門口透過來。煙頭微弱的火光在黑暗中變得分明,坐在樓梯上的人面目模糊,只看得見大致的輪廓。

一根煙抽了近十分鐘,將煙頭扔在地板上,踩滅後才起身回去。

他穿破黑暗,容貌漸漸清晰。

半長不短的頭發散著,略有些淩亂,劉海微微遮住眼睛,看不清雙眼,嘴唇抿得緊緊的,整個人緊繃著。衣袖挽起的手臂上有些細小的傷口,血液已經凝固,卻因為皮膚太白而明顯起來。他的腳步很慢,有些沈重,一聲又一聲,洩露了他心中的遲疑。

站在病房門口,手握在門把上,他將頭抵在門上,終於下定決心,打開門。

病房裏沒開燈,只有窗外洩進來的月光和儀器的微弱光亮,他站在黑暗中,靜靜地看著床上的人。

人生無常,明明前一秒還握著他的手對他笑著的人,下一秒就陷入了沈睡,不知何時能夠醒來。他將手捂在臉上,冰冷的眼淚浸入手中,終於忍不住嗚咽起來。

他後悔了,如果他沒有拉著唐琳去商場,如果他沒有讓趙叔回去,如果他早點接受手術,如果……他能聽得見,躺在這裏的人,也許不會是她。

唐老太太並沒有昏迷多久,第二天上午就醒了過來。

她到江城時已經是中午十二點多,她一直沒有進食,有些虛弱,眼睛通紅的,想必是哭過了。可一看到躺在病床上的女孩子,她剛止住的眼淚又忍不住流了下來,一個踉蹌,跪倒在病床邊,捏著唐琳的手哭了起來,直到醫生過來,才算是止住了眼淚。

袁征跟在醫生身後,看到老太太,上前準備扶她,她卻偏過手,不理會他,而是詢問起唐琳的情況。

唐琳的情況不太樂觀,受創的是腦部與脖頸,這是人體最脆弱的地方,現在最好的情況是她能夠醒過來,只是醒過來之後,難免有些後遺癥。老太太聽後又是淚如雨下,只是她終究惦記著唐琳,沒有哭出聲,越是這樣,越是讓人難過,跟在醫生後面的小護士哪怕是見多了生離死別,也忍不住紅了眼眶。

下午袁博抽了時間過來,見到老太太,他並沒有任何驚訝,而是溫和地打招呼,介紹自己的身份,又拉著老太太和袁征去吃飯,將請過來的護工留下照顧唐琳。

老太太原本就不太讚同唐琳和袁征的事,現在發生這種事,又知道唐琳是為了救袁征手上,心裏更是不喜。可袁博做事向來面面俱到,態度溫和,讓人覺著親近,就是老太太,也不願意遷怒他。袁博又是為了她的身體著想,從唐琳著手,老太太也就沒有固執,和他們一起去附近的餐廳。

袁博雖不能說話也聽不見,但行事穩重,十分照顧老太太,老太太不願意理他,卻也不好直言拒絕。

袁博過來並不僅僅是為了讓他們吃飯,更是因為他昨天剛聯系了北京有名的一名專家,他來醫院,也是為了迎接對方。唐琳是為了袁征受傷,袁博聯系專家過來會診可說是應該的,但老太太知道這世上沒有誰天生就該為誰做什麽,因此十分感激。

處理完這些事後,袁博將袁征叫出來,出言安慰他,又說:我知道你難受,但是現在唐小姐還躺在病床上,唐老太太年紀也大了,身體不好,一旦你病倒了,誰來照顧唐小姐?這段時間你好好照顧自己,累了困了不要硬撐著,鄭先生是這方面的專家,唐小姐不會有事的。

袁征點頭,一手捂著額頭,重重地舒出一口氣:我知道。

袁博離開後,袁征有站了許久,才拿出手機給付文楠發了條短信。

回到病房時,老太太聽見了聲音,轉頭看向他,起身走出病房,又示意他跟上來。

坐在走廊裏,老太太手上拿著準備好的紙筆,沒等袁征落座就寫了起來,寫好後遞給袁征:我希望這件事後你不要再來找琳琳了,我本來想著,琳琳要是實在喜歡的話,我就答應了,可是發生了這件事,我聽人說了,肇事司機疲勞駕駛並不是你的錯,但是如果你是個正常人,琳琳是不是不會躺在這裏昏迷不醒?

袁征捏著紙的手緊了緊,擡頭看了眼老太太,老太太卻偏著頭看著其他方向,並未理會他,他低頭繼續看下去:我是一個母親,並不求兒女大富大貴,卻希望她能夠一生平安,無憂無苦。

他再次擡頭,正對上老太太平靜的目光,他喉嚨微動,他捂住嘴巴,紅著眼眶低頭寫:對不起。

老太太搖頭:我不需要對不起,我只希望琳琳能夠找到一個護她平安的人。

寫完後,老太太進了病房,不再理會袁征。

袁征緊緊地捏著紙筆,眼神滿是茫然,眼眶中蓄著淚水,卻終究是沒有落下來。

和唐琳一個辦公室的老師聽到消息難免唏噓不已,她還年輕,卻出了這種事,也不知道以後如何。學校已經任命了新的老師接手唐琳的工作,也保留了唐琳的職位,並說她康覆後可以再回到學校。

只是哪怕是聽到這些消息,老太太依舊沒有半分高興,她現在不求唐琳如何,只希望她能夠醒過來。從唐琳出事到現在不過十天,可她卻明顯衰老了許多,頭發白了一片,臉上的皺紋也深了許多。她還不到五十歲,可喪失了精神氣的她,看起來比遠征的父親年紀大多了。

袁征心中愧疚,對她便更加妥帖,可老太太不太理會他,只是冷眼看著。

這段時間袁和安和付文楠都來了幾次,相較於他們的溫和,老太太則有些冷淡了。

付文楠討了個沒趣,便叫袁征到一邊說話。

【醫生已經聯系好了,你打算什麽時候過去?】付文楠問。

【等這邊的事了了。】

付文楠看了眼重癥病房的標牌,又問:我知道你喜歡唐琳那丫頭,只是現在她這樣了,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能醒,難不成她一輩子不醒你就一輩子這樣守著她?

袁征猛地擡頭,神情有些激動:她會醒的。

【好,就算她會醒,她傷的是腦子,以後如何還不知道,你真打算和她過一輩子了?而且她母親也不讚同你們倆的事情……】

袁征冷冷地看著她:這是我的事,既然前面二十多年你都沒管過我,這件事你也別管。

話說完,袁征便離開了。

唐琳昏迷了半個月,她已經被轉入普通病房,來醫院看她的人也漸漸少了,唐老太太不說話的時候,病房裏總是安靜得嚇人。

某一天路過一家賣繪畫用品的店鋪,他突然想起來,買了個速寫本和幾支鉛筆,沒事的時候,就坐在窗戶旁畫畫。有一次老太太無意中翻開速寫本,看到上面的畫,忍不住紅了眼眶,可當袁征回來了,她依舊對他視而不見。

天剛蒙蒙亮,路燈還未熄滅,路邊的店面大多還沒開門,只有買早點的一大早就起來忙活,這會兒已經準備好了,偶爾有路人駐足。

袁征買了一籠小籠包,腌菜瘦肉餡的,又買了兩倍豆漿、一碗熱幹面和一個歡喜坨,提著早點回到醫院。

淩晨高速路那裏出了車禍,這會兒醫院急診部忙得一塌糊塗,救護車鳴笛的聲音穿破薄霧,讓人心慌。

提著早餐上了五樓,剛出電梯就看到護士步履匆匆,他還疑惑怎麽了,剛走到唐琳所在的病房,就看到進進出出的護士。他腳步一頓,手中拿著的早餐差點脫手,疾步沖進病房。

病房裏的人都轉頭看向他,醫生說著什麽,可他一個字都聽不到,目光緊緊地盯著唐琳。唐琳皺著眉頭看了他好一會兒,緊繃的神色才放松下來,露出一個微笑,對他張開手。袁征將食物放在一旁的櫃子上,三步並作兩步沖過去,緊緊地抱住她。

唐琳剛醒,擁抱一會兒她就有些受不了了,袁征趕緊放開她,站在一旁等待著。

她醒了,如果照樣撥開雲霧,讓他的心情輕松了一些,可這樣的情緒並沒有維持多久,他便清醒過來,心中滿是苦澀,只盼著時間過得再慢一點,再慢一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