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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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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沈溪石和顧言傾辦離別宴, 當日在宮宴上見證了先帝遺詔的,除了先前的明遠伯府和徐家,便是魏國公府, 沈溪石都發了帖子過去。

不過意料之中的魏家沒有來, 魏國公夫人徐氏出自徐家,魏三娘子又嫁給了明遠伯府的嫡長孫, 即便魏家在這一場震蕩中,沒有被擊落, 但是這一段時間內, 魏徐氏和長息魏劉氏都不會好意思出來參加宴席。

靜晏倒是過來了, 不過是只身一人前來的,戴著繡著一朵茉莉小花的面紗,系著銀狐妝緞氅衣, 隱約露出裏頭紫色的短襖和秋香色鑲著白狐毛邊的羅裙,腳上是一雙褐色的牛皮小靴子,身後跟著蘆煙和拂冬。

她跟在鄭家的小娘子後頭進的院子,可是卻好像誰也沒看見一樣, 誰也不搭理,步履匆匆地從門口走了進來,在門口迎接客人的藿兒最先看到了侯夫人, 靜晏擺了擺手,示意藿兒不必過來,自己直接去正院裏找言傾。

她素有“半瘋”的稱號,偶爾行為詭異, 旁人雖不滿,心下卻也暗嘆人家命好,夫君一心一意地寵著,所以有這等不怕得罪人的資本。

被旁人或鄙夷或艷羨的魏靜晏卻絲毫不知這些,一進正院,魏靜晏就掀開了面紗,猛然露出的半邊紅腫著的臉,格外地觸目驚心,荔兒一眼看到,整個人都怔住了,忙喚了一聲:“侯夫人!”

裏頭言傾和朱闌聽到動靜,朱闌理了理衣衫,又抿了抿兩人擁抱時散落下來的碎發,重新恭謹地站在一旁,似乎隨時準備著為顧言傾沖碗茶,她潛伏入宮的事,到底是欺君之罪,是以,朱闌並不願意在明面上和二姐姐相認,另外,目前她也不想舍棄直筆宮女這一重身份。

顧言傾暫時沒有說服朱闌和她一起離京,眼下見她如此,也不好強迫她,隨她了。

魏靜晏腳步匆匆,不妨一進來看到了宮女朱闌,略微掃了一眼,也不以為意,顧言傾看到她臉上的紅腫,一下子站了起來,驚駭道:“靜晏,你的臉,是誰?”

朱闌識趣地告辭,去前頭宴廳裏幫忙了,顧言傾讓荔兒送她過去。

一時廂房裏只剩下顧言傾和魏靜晏兩人,魏靜晏見桌上放著兩碗新沖好,湯色勻凈的茶,端起來一碗,小口小口地喝了兩三口,微微笑道:“朱闌的這一手茶技,當真讓人讚不絕口。”

顧言傾沈默地看著她,沒有出聲。

見她這樣,魏靜晏放下茶碗,輕輕嘆了口氣,緩聲道:“阿傾,我有身孕了。”

顧言傾面上閃過驚喜,見她皺著眉頭,心不由又提了起來,“是府裏又出了什麽幺蛾子?”

魏靜晏點頭,“先前侯府世子和蕭蓁兒去了蜀地歷練,老夫人一直擔心景行瑜不在汴京城,侯爺會聽了我的枕邊風,做出什麽來,眼下我懷了身孕,老夫人更加確認,我想讓腹中的孩子奪了景行瑜的世子之位。”

“她不讓你將孩子生下來?”

魏靜晏表情冷漠地點了點頭,“不僅不想讓這孩子生下來,而且,你可能還不知道,先前曹秀蘭不是在湖邊赤著身子約見了川平嗎,後來老夫人便以此為由,強行替川平將曹秀蘭納進了府裏做妾室,現在三天兩頭的讓川平去曹秀蘭院子裏過夜。今兒個初十,一早我按照規矩去給老夫人請安,我在偏廳等了一個時辰,老夫人見了我,直接就甩了一巴掌過來。”

魏靜晏沒有說出口的事,不僅甩了她一巴掌,還罵了她一句:“賤人!”她不希望阿傾心疼她,是以,沒有說出口。

只是魏靜晏不知道,她挨得這一巴掌,在顧言傾心裏,已然掀起了滔天的海浪。

顧言傾垂眸,“靜晏,你有什麽打算?”

靜晏和侯府老夫人之間,已然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可是侯府老夫人憑仗的不過是她有一個兒子,一個可以拿捏得住魏靜晏的兒子,所以侯府老夫人欺辱靜晏的時候有恃無恐。

前世顧言傾聽過很多公婆不和的例子,她一直覺得婆婆和兒息原本就是天生的仇人,她們不僅在爭奪同一個男子的關註度,且私心裏都要求自己要在兒子/丈夫心裏占據第一或獨一無二的位置,厲害的是,作為唯一的母親/妻子,她們都分別有這樣要求的立場。

可是一個女人憑什麽因為愛一個男人,而就要承受另一個女人的欺辱和糟踐?

短暫的靜寂過後,魏靜晏低低地吐出了兩個字,“和離。”

早在這一巴掌之前,在曹秀蘭真的進府做妾以後,魏靜晏便對景川平失望透頂了,不要說什麽身為人子,不忍心讓母親傷心,他不忍心違逆母親的孝心,並不是可以傷害她的理由。

顧言傾松了一口氣,“好,我在芙渠巷子裏還有一個小院落,你若是暫時不想回侯府,可以在那裏落腳,等後續事情解決了,你可以去我們在京郊外的那處山莊住,也可以去太原府找我們,我和溪石這一趟去封地,準備住在太原府。”

顧言傾話剛落,荔兒就來說,景陽侯到了,說要見侯夫人。

一旁的魏靜晏聽到景陽侯的時候,表情淡漠,既不哀傷,也不期待,好像只是一個熟悉的陌生人。

顧言傾讓荔兒去廚房給靜晏端一碗雞絲燕窩粥過來,讓她吃完好好睡一覺,靜晏和景陽侯之間的婚事原就有許多問題,先前這些東西只不過被其他的矛盾掩蓋了,一旦當靜晏想靜下來和景陽侯好好過日子,這些矛盾就必然會爆發。

因著前頭的客人越來越多,顧言傾也不好一直在廂房裏待著,囑咐了隨同靜晏來的蘆煙和拂冬幾句,便去了女眷待得宴廳裏。

來得夫人和小娘子她大部分都認識,偶有不認識的,或是新嫁娘或是剛及笄的小娘子,都是新入這個圈子的。

汴京城的美人一直都和朝中的新貴一起更新換代,割了一茬又冒出一茬,甚至舊的苗子還在,新的已經冒了出來。

汴京城最不缺的就是新的美人和新的權貴。

她現在的身份既是沈冤得雪的承恩侯府嫡女顧言傾,又是周王殿下寵愛的王妃,是以,並沒有那不長眼的來她跟前鬧事,只是在一眾女眷中,她最沒有想到的是福樂郡主。

福樂郡主一進宴廳便直奔顧言傾這來,軟嘟嘟的小手勾著顧言傾的衣袖,“舅媽,娘親說你要走了?”

顧言傾往福樂郡主身後看了一眼,沒有見到彤玉長公主,只有福樂郡主,笑道:“福兒一個人過來的嗎?”

福樂郡主點頭:“娘親今日要進宮,福兒想來看小舅媽,娘親就讓嬤嬤帶福兒過來了。”

顧言傾自宮宴見過福樂郡主一面後,心裏就很喜歡這個口齒清晰的女娃娃,蹲了下來,勾了勾她的小手,微皺著眉笑道:“可是福兒也看到了,今日舅媽和舅舅要宴客,不能只陪著福兒一個人。”

福樂郡主歪著小腦袋左右看了一眼,忽地又抿了小嘴唇,有些羞澀地笑道:“福兒很乖,不給舅媽添麻煩的,福兒幫舅媽照顧客人。”

宴廳裏的女眷都掩嘴笑了起來,這時候前頭傳楚王妃和華平郡王妃到,顧言傾要去迎接,牽了福樂的小手往二門去。

楚王妃見到福樂眼睛便是一亮,笑道:“小福樂可是好久沒去看叔祖阿婆了。”

小福樂望著楚王妃笑道:“今天福兒幫小舅媽照顧叔祖阿婆。”說著不忘對顧言傾眨了一下眼睛,眼睛亮過星星。

顧言傾心裏像塌了一層棉花糖一樣,楚王妃見她看著福兒的眼睛,笑道:“你呀,還年輕,可以多生養幾個,也不必眼饞別人家的孩子!”

“別人家的孩子也不會比福兒更可愛!”福樂鼓著小嘴,傲嬌地道,又惹得楚王妃一陣“心肝寶貝兒”地叫喚著。

顧言傾想到沈溪石這兩日一直在她耳邊說著生一個孩子的話,心裏也越發期待起來。

巳時正的時候,人都來得差不多了,女眷這邊三三兩兩地在聊著,小的有福樂在逗趣,長的有楚王妃在壓著,倒是一派其樂融融的景象。

杜氏來得比較晚,一進來,眾人的目光便望了過去,誰都知道杜氏曾經認了顧言傾做義女的,所以,是不是那時候杜氏就知道顧言傾的真實身份?

杜氏近來處境並不好,宮裏惠妃娘娘肚子裏的孩子沒了,多多少少影響了後宮的局勢,她前兩日進宮向貴妃娘娘問安,貴妃娘娘言辭間頗有郁詞,這二十多年來,皇後娘娘第一次請她去仁明宮坐一坐。

一個是親如姐妹的貴妃娘娘,一個是同出於杜府的皇後娘娘,一個是情感上與她有牽絆,一個是家世上的牽連,任何一個,她和杜府都不希望出事。

這也是這段時間,彤玉長公主一直往皇宮裏跑的原因。

只是再忙,言傾的離別宴,杜氏還是要抽出時間來的,畢竟言傾是她認的女兒,這個面子,她當母親的,還是要給言傾撐一撐的。

很快,杜氏便慶幸,自個今天抽了時間過來。

鄭荇緋的事鬧得整個來參宴的人都猝不及防,誰能想到在宴席還沒有開始,人甚至還沒有到齊的時候,鄭荇緋會衣衫淩亂地沖到了宴廳裏來,跪在顧言傾的跟前,聲淚俱下地道:“求周王妃娘娘給臣女一條活路。”

這話說得莫名其妙,顧言傾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還沒有出口,一旁的杜氏便攔住了她,走到鄭荇緋跟前,聲無波瀾地道:“鄭家小娘子是欺辱我們阿傾沒有娘家人撐腰嗎?”

鄭荇緋已經在心裏將今日的事演練了百來回,只要顧言傾一開口問她怎麽了,她只要泫然若泣地咬準了一句:求周王妃娘娘給臣女一條活路。

配上她淩亂的衣衫和發髻,微紅的臉頰,水潤的眼睛,她不需要特地說明什麽,便是一個受辱的小娘子形象,事情發生在周王府,她求的是顧言傾,自然是她和周王之間的事了。

想到這裏鄭荇緋心裏一陣暗苦,這種莫須有的事,原本只要她咬準了,顧言傾和沈溪石又說不清,只要事情鬧出來了,憑著她爹是一部的尚書,無論如何她入周王府做一個側妃都是穩當當的。

她這一跪,是破釜沈舟的。

杜氏見她身形晃了一下,心頭冷笑了一聲,“鄭小娘子若是在府裏發生了什麽事,正好宮裏頭的秋嬤嬤在,不如讓秋嬤嬤幫忙驗一驗,另外,”杜氏看了一眼言傾,笑道:“言傾你將溪石喊過來,吏部尚書的掌上明珠在言傾跟前求一條活路,這事,作為這府宅的主人,是不是也該來聽一聽。”

儼然,顧氏還沒有開口,杜氏就認定她不貞,今日只要她被驗了身子,不管她是否清白,鄭府都不用出來見人了。

鄭荇緋心裏頓時一咯噔,跪在地上的膝蓋真地隱隱有些穩不住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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