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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鎮山河(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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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池兢兢業業地給韓易輸了半個時辰的真氣,在韓易有意配合之下,總算替他將經脈“疏通”了一點,心滿意足地收了手,嫌棄道:“再過兩日,不安堂,繼續比試。”

說罷素白廣袖在空氣中一蕩,轉身走了,留下韓易一人輕嗅著滿室若有似無的茶香。

三個時辰後,天亮了。

熬了大半夜的周池不負眾望地賴床了。

陶然廳內,已經上過早課的幾個童子按個頭高低在長木桌案邊坐下,面前各擺著一只碗,盛著精心烹制過的白玉粳米粥,長桌中間另有一筐烤得松脆的素燒餅並幾碟小菜。

負責教授禦虛劍術的趙況坐在桌案另一側,他的左手邊坐著就著小菜埋頭喝粥的祝方,右手邊則是還沒睡醒、坐得東倒西歪的嵇水。

韓易獨自坐在桌尾。

趙況看不慣嵇水坐沒坐相的樣子,皺眉道:“你昨晚做賊去了?給我坐好!”

嵇水大大地打了一個哈欠,筷子尖一指主位之上一臉困頓且滿是怒氣的周池,道:“小師兄也這樣,你怎麽不說他呢?”

要論性格中正,趙況不僅在禦虛宮排名榜首,到江湖之中多半也能躋身前列。但很顯然,再根正苗紅的人也有徇私舞弊的時候。

他看了看斜靠著癱進座椅裏,顯然是起床氣尚未發作完畢的周池,默默地閉嘴喝粥,不再多言。嵇水頓時不滿了,道:“祝師兄你看!大師兄只說我不說小師兄,這分明是區別對待!”

一直埋頭喝粥的祝方緩慢且無聲地擡起頭,右眼上赫然一個熊貓眼。

“……”嵇水,“素燒餅好吃,祝師兄給我夾個素燒餅。”

祝方依言給他夾了一個,繼續埋頭喝粥。

坐在桌尾的韓易目睹了這一切,他擡頭看向坐在長桌對面以手支頤、捏著筷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挑著粥粒的周池,露出了自己都未察覺的微笑。

飯後,周池回房補覺。前去叫人起床卻被打成熊貓眼的祝方則可憐兮兮地從廚房拿了一顆雞蛋,回屋自我療傷。禦虛宮雖無外務,但仍有很多事要處理,這些通通由趙況負責,所以他也走了,一下子整個陶然廳只剩下韓易和尚在喝粥的嵇水,以及三個癱在蒲團上滿足地摸著肚子的童子。

“段兄近日過得可還不錯?習慣了嗎?”嵇水忽然出聲。

韓易對這位擅長歧黃之術的醫者多少有些警惕,聞言謹慎道:“食宿尚可,大抵習慣。”

“哦?”嵇水道,臉上已無平日的純稚可愛,“那段兄可別太習慣了。”

“這話是什麽意思?段某不懂。”韓易心中警鈴大作。

嵇水看著他,繼而笑道:“你這人未免也太無趣,非得我將話挑明嗎?”

韓易不語,嵇水又笑了笑,湊近他耳邊道:“無息點穴手騙得了我那師兄,卻騙不了我。”

饒是韓易再沈穩,聽見這話也不由得面色微變。

“什麽無息點穴手,段某不知。”

“說你無趣還真是無趣。”嵇水說罷,理理衣袍站了起來,臉上恢覆了原來的純稚驕橫。

他信步走過韓易身側,目不斜視地離開了陶然廳,然而就在兩人錯身之際,韓易感覺到有什麽東西落在了自己的武袍裏。

他神色一凜,在桌下悄然運功,很快就有東西滾進了他的手心。他立即反手握住,順勢藏進袖口裏,同時出聲催促依舊癱在一旁的幾位童子:“吃完就早些回房,等會該練劍了。”

韓司雲和陸許一同發出哀嚎,只有趙如是神色如常,道:“周師父說我不必練劍。”

韓易想起昨晚在不安堂的所見所聞,道:“我無從做主,你問你周師父吧。”

趙如是點頭應是,閃身躲開了前來收拾碗筷的仆從,自己將用完的碗筷放到了盥洗臺前,而後繃著一張嚴肅的小臉往陶然廳外走去。

韓易盯著她的身影,想起她昨晚那句“明辨是非”,心裏疑惑,卻沒多想。

他護送陸許和韓司雲到他們的住處,等他們休息得差不多了,再送韓司雲去不安堂跟趙況學禦虛劍法,自己則拎著陸許熟悉金錢槍一派的內功心決。

日頭漸漸從東方偏移到了正中,不安堂的一角終於響起了鐘聲,上半日課程結束了。

另一邊。

鐘聲傳進周池房中,坐在桌前背誦天光綾心訣的趙如是卻毫無反應,不時看看心訣,嘴裏念念有詞,尚且稚嫩的肩挺得筆直。翹腿靠在床上的周池忍不住了,彈了一顆蜜餞到趙如是頭上,趙如是回頭,擡手從發間摸出了那顆蜜餞,神情疑惑:“師父?”

“都說了不要叫我師父。”周池道,“下課了,吃飯去。”

趙如是這才收了心法,起身沖他一禮:“謝謝師父教導。下午我還用學歧黃之術嗎?”

周池懶懶道:“為何不學?女孩子行走江湖,總得多幾個技能傍身。”說罷迎上趙如是疑惑的目標,他忍不住笑了,“難不成你打算一輩子留在禦虛宮?”

趙如是沒說話,周池率先離開了房間,趙如是只聽見他的聲音自門外遠遠傳來:

“天地廣闊,你我皆滄海一粟啊,離別不過是時間早晚罷了。”

陶然廳內,周池依舊坐在了主位之上,其他人也各自在長桌兩側落了座,只有原本韓易的位置還空著。周池不由出聲問道:“段卓呢?”

話剛落音,發尾還帶著濕意的韓易走了進來;“抱歉,方才沐浴去了。”

周池神色懶懶:“你不來也可以,也能省下我陶然廳的一鬥米。”說罷下令開飯。

韓易在桌前坐定,並不接話,與其他人一起端起碗筷吃飯。

禦虛宮的廚子請得不錯。紫玉茄子,花炊鵪鶉,還有羊舌簽,五珍膾,飯畢每人一盞奶房玉蕊羹,他為什麽要替禦虛宮省那一鬥米?不省不省。

韓易面無表情地吃著,權當看不到嵇水遞來的眼色,心裏卻在反覆思量。

從嵇水留下的字條來看,他應是在替他把脈時察覺到他封了經脈,再聯想到他出現的時間,由此猜出了他的身份,卻並沒有實際證據。但另他想不明白的是,既然嵇水已經開始懷疑他,為何不向其他人揭露,反而約他見面?這其中是否有詐?還是嵇水這人心懷鬼胎,另有打算?

嵇水……韓易在心中默念這個名字。

如果他沒記錯的話,二十多年前參與圍剿周趙兩家的眾多門派裏,有一個中州姬家。

中州姬家,善制毒用毒,但因聲名不好,加之門派內並無武藝高強之人,數十年前便已依附在了道臨山莊之下。

也算姬家掌門人厲害,經過幾年的苦心經營,竟被他挽回了本派搖搖欲墜的名聲,在江湖中逐漸站住了腳跟,可惜很快就在那場浩大的紛爭中幾近覆滅。

自然,那場圍剿開始時他尚未出生,但他聽說姬家在那場紛爭之後只剩下一脈旁支,勉強也算是留了一個後,可那支血脈的唯一後人卻在十多年前突然失蹤了……

難不成嵇水就是那個消失的姬家後人?如果是的話,姬家後人為何會在禦虛宮,且與滅門仇人之子成了師兄弟?難不成魔頭喜歡到處擄掠美男是祖上傳統,這嵇水也是祝紅葉擄來的?

想起字條上不清不楚的“子夜一刻見”,韓易暗道,眼下情況不明,最好還是按兵不動,倘若他證實了嵇水真是姬家後人,屆時再與他聯手共同抵禦禦虛宮,也為時不晚。

嵇水的神情和韓易的反應並未逃過周池的眼睛,心想他的猜測果然沒錯。

——幼年的“周池”沒煩沒惱,一直在禦虛宮裏過著“山中不知歲”快活日子,唯一覺得不足的便是身邊只有一個跟他年歲相仿的趙況,多少有些寂寞。祝紅葉知曉他的心思,一日突然下山去了,回來時領回來兩個孩子,一個就是祝方,還有一個就是嵇水。

擁有著上帝視角的周池清楚地知道二十多年那場江湖混戰,也清楚中州姬家的存在,是以在得知嵇水的姓氏與“姬”同音之後,他就有所懷疑。

今日早膳過後,他身邊的仆從秘密來報,說飯後嵇水與韓易在陶然廳聊了兩句,韓易面色有異,那時他便已經確認嵇水就是當年中州姬家的後人。既然如此,那麽嵇水找上韓易多半就是為了和他聯手,共同覆滅禦虛宮。只是周池疑惑,嵇水來禦虛宮時才四歲,他是如何記住那段往事的?

一桌子的人,除了三個什麽都不懂的孩子外,都心懷鬼胎,各自埋頭吃飯。

這晚戌時,明月高掛,趙如是準時出現在了不安堂。

“周師父。”趙如是沖著以手支頤、橫臥在八角涼亭中閉眼小憩的周池行了一禮。

涼亭中,聽到了聲音的周池艱難地睜開眼,用力十二分的努力才壓制住即將打出的哈欠,故作深沈地問道:“下午的歧黃之術學得如何了?”

趙如是乖乖回答:“跟著嵇水師父認了不少藥材,也嘗了幾味草藥。”

周池點頭,從靠椅上站起來,隔空拋去一個什麽東西,趙如是見了,手忙腳亂去接,等指腹碰到柔軟的緞面,她才發現,她手中的竟是趙家家傳的天光綾!

“這……”趙如是驚訝。

“這是當年你爺爺那根。”周池道,“江湖鬥爭,勝者為王,敗者為寇,雖然從整場紛爭來看,我周趙兩家是栽到了韓敬老賊手裏,但你爺爺當年受賊人挑唆,明明技不如人還要給人出頭,槍打出頭鳥,這鳥羽就落到了我的手裏,如今給你,也算物歸原主了。”

聽著祖輩上慘烈的歷史,趙如是並無什麽感情,但周池的腦海中忽又傳出聲音:

【叮!目標人物好感-5,目前好感度:7,虐心值:0,攻略進度:0%】

周池:……

看來正道人士也非時時堅持走“正道”,起碼這個韓易就很喜歡當梁上君子。

知道韓易又躲在一旁圍觀,周池也沒什麽特別反應,他在意的是趙如是。

——根據這幾天的觀察,他發現這個趙如是似乎並不像他人那般憎恨禦虛宮。可照理來說,年已九歲的她已經到了知曉情理的年紀,加之她應是知道二十多年前的那場混戰以及自己爺爺的死因的,既然如此,她怎麽會對禦虛宮、對他毫無恨意?

周池隱約覺得,這個趙如是應該是知曉了一些秘辛,既然如此,那就得好好培養著了。

想著,他忽地一個飛身,輕巧地抽走了趙如是捧在手裏的天光綾,借著技能加成,開始賣力地舞著手裏那根細長的綢緞。

“這就是你趙家的雲夢天光綾,看好了!”

躲在一旁的韓易自然不知道周池已經發現了他的行蹤、且並未把他放在心上,自以為隱秘地盯著月下那抹揮舞著紅色綢緞的利落身影,心裏湧動著連自己都無法說明的情緒。

【叮!目標人物好感+20,當前好感度:27,虐心值:0,攻略進度:0%】

正舞到盡興處的周池差點扭了腰。

什麽情況?

今天周扒皮這麽大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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