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周家面館。

周池站在案前切菜，一邊竈上坐著排骨湯，另一邊燉著小雞蘑菇。

身後的百葉門簾忽然被撩開，有人走了進來，動作輕柔地將一只小紙袋放在了案板上。

“張臣……”周池不動聲色地嘆了口氣，轉過身來把張臣帶來的甜品放進冰箱，“你真的不用給我帶這些，我不喜歡吃甜品，你沒必要浪費這個錢。”

“買給你的怎麽叫浪費呢？”張臣笑笑，探頭往案板上看了一眼，“在做什麽？”

周池回身繼續切菜：“在準備燉排骨湯要用的藕塊，要嘗嘗嗎？”

張臣點頭，於是周池撿起剛切好的一塊蓮藕遞給了他。

一秒鐘後，張臣一臉一言難盡的表情：“這是什麽藕？怎麽一嘴都是渣？”

周池頭也不擡：“燉湯用的老藕，自然有渣。”

張臣維持著極好的涵養才沒有把嘴裏的東西吐出來。

他默默咽下嘴裏的藕塊，而後倚在桌邊看周池切菜料理。此時屋外寒風料峭，後廚卻熱氣彌漫，他聽著竈上濃湯翻滾的聲音，只覺得時光靜謐，一切正好。

忽然簾外傳來腳步聲，張臣微微調轉身子，下一秒，周母端著一只空碗走了進來。

“小臣來啦！”周母十分熱情，“吃飯了嗎？店裏有粥，要不要喝一點？”

“好的，那就謝謝周姨了。”

周母說：“跟阿姨客氣什麽！小池，你先和小臣吃早飯去吧。”

周池說好，放下刀，翻出兩只瓷碗，給自己和張臣各盛了一碗粥，又從霧氣蒸騰的竈臺上拿了兩籠灌湯包，調了兩碟蘸醬，一起放在了後廚的小桌上。

後廚有些擁擠逼仄，張臣卻絲毫不介意，在溫暖的霧氣裏坐下來享用他的早餐。

“對了明天你有空嗎？天城南路新開了一家科技館，一起去看看吧。”

“周六……你沒事嗎？”

“我有什麽事？”

“陪季小姐。”

張臣頓時沈默了，他放下筷子：“季泓朗找過你了？”

周池半搭著眼簾，伸出筷子夾起一只灌湯包，在淋了辣椒油的陳醋裏輕輕地滾了一遭，薄得近乎透明的包子皮上立刻裹上了一層混著陳醋的紅油。

他按著衣服前襟，微微伸長脖子一口咬下，四下一時只有他細微的咀嚼聲。

周池吃飯的速度很快。

他吃完屬於自己那籠灌湯包，喝了粥，而後站起來將碗筷收進水槽裏。

張臣起身跟在他身後：“他都跟你說了什麽？”

周池沒有回應。

他挽起袖口，擰開水龍頭，洗碗，清理流理臺，洗手，放下袖口。等處理好一切，他轉身看向張臣，兩人四目相對，良久，他說：“我去上課了。”

“你等等。”張臣扣住他的臂彎把人拉回來，“他到底跟你說了什麽？”

周池與他對視了一會兒，而後垂下視線：“沒什麽。”

“沒什麽你為什麽不理我？”

“我沒有不理你。”

周池微偏過頭，一副不願多說的模樣，張臣不由地加重了施加在他臂彎處的力道，道：“我不知道他和你說了些什麽，我只希望你能聽一聽我的解釋。”

張臣作為游戲裏的重要人物，長相自然是毋庸置疑的。當這麽一張臉滿是擔憂、同時略帶一絲懇求地註視著自己時，那殺傷力還是很大的，然而周池什麽也沒說，他泡過冷水、還泛著涼氣的手指搭上張臣的，輕柔但又帶著不容違抗的力道將他的手從自己臂彎出挪開，繼續邁步往外走。

張臣心裏猝然一慌，脫口喊道：“周池！”

“怎麽？”周池微微頓步。

“你……要去哪裏？”

“我去上課。”

“那周六呢？科技館還去嗎？”

“不去了。”

張臣的神情一下變得很難看，眼看周池就要走出後廚，他忽然道：“我原本以為在我季泓朗之間，你更願意相信我一點，看來是我錯了。”

周池成功地被止住了步伐。他轉過身來，道：“這不是願意相信誰的問題。”

“那是什麽問題？”張臣立刻往他的方向邁了一步。

自然是他想做任務於是想將計就計，先讓季鴻朗高興一波的問題。

然而這個原因自然不能說給他聽，於是周池先是默了一會兒，繼而故作無奈地嘆了口氣：“你說希望我聽一聽你的解釋，那麽，你能真實地告知我你和季小姐的關系嗎？”

聽了這話，張臣的臉上飛速閃過一絲無奈，卻因速度太快，沒能被周池捕捉。

“我和她之間並沒有什麽關系，但由於張、季兩家常有商業往來，所以我們的父母確實提出過聯姻的意向，不過我和她都沒什麽意願，所以聯姻的事根本就是子虛烏有。”

“我知道了。”周池點點頭。

“那你……”

“謝謝你沒有欺騙我。”周池說，“不過我想了很久，我們終歸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哪怕沒有季瑤瑤，很快就會多出一個王瑤瑤，鄭瑤瑤，李瑤瑤……”

張臣皺起眉：“你這是什麽意思？”

周池擡頭看向他：“我的意思是，我們之間，做朋友就已經很勉強了，更不用說……”

後面的話他沒說完，但張臣卻一下子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這就是他給自己最後的答案了嗎？

他緊抿著唇，俊朗的臉上，英挺的眉毛深深地皺起。

“還有，”周池突然道，“季鴻朗說他不會來找我的麻煩，所以我想搬回寢室住。”

意料之中的反應和訴求，張臣苦笑一聲，道：“好，什麽時候？”

周池說：“就今天吧，下午我沒課。”

張臣問：“需要幫忙嗎？”

“不了。”周池說，“本來就沒帶太多東西過去，我一個人就可以了。”

張臣維持著紳士禮儀，沖他點了點頭，而後率先離開了面館。周池先在原地站了一會兒，估計著張臣走得差不多了，然後才提著他的書包走了出去。

時間一晃到了下午，大概是為了照顧他，當周池去張臣家拿東西時，房子裏空無一人。

他一邊往隨身帶來的行李袋裏塞東西一邊嘆氣。

周池：“你們這男配還是挺感人的。”

系統：“‘頭號男配’存在的意義就是要減輕玩家的負擔，提高玩家的游戲體驗呢。”

周池：“那我就更不好意思了，因為我還得再利用他一波。”

系統：“請周先生不要有心理負擔，繼續加油呢！”[玫瑰][玫瑰]

周池挑眉，收拾好後直接回到了寢室。

周池剛投入進這個游戲世界時寢室裏有四個人，後來季泓朗強硬入住，張臣也跟著搬來，於是寢室成員由四個變成了三個，可現在，整個寢室只剩他一個人。

也因此，周池再度開啟了獨來獨往的生活。

他獨自一人去上課，沒課了就去面館幫忙，每周固定兩次家教。

按部就班，一如往常。

這晚，他正趴在床上看書，忽然聽到門外傳輕微的響動。他不緊不慢地抓起手機看了一眼，剛好是午夜十二點，與此同時，房門被悄悄打開了。

真是難得啊，在門外蹲了三天，總算是忍不住進來了。

周池暗忖，順勢把手機塞到了枕頭下面，而後就著原來的姿勢趴倒，假裝睡覺。

此時夜已深了，整個寢室都被黑暗籠罩，只有周池床前的那盞小夜燈還在孜孜不倦地往外散發著光芒。而床上的人大概是困了，書沒看完就睡了過去，但睡姿卻意外的可愛——兩臂曲著折在身前，臉蛋睡得通紅，因為趴臥著的姿勢，嘴角被壓得微微翹起，不時還能聽見小奶貓似的細微鼾聲，而床頭昏黃的燈光靜靜地打在他臉上，更顯得他五官精致柔和。

張臣悄聲走上前，在周池的床邊輕輕坐下。

已經三天了。

自從他轉身離開面館後，他已經有三天沒見到周池了。

這三天裏他時常想起他，想他這個人，也想他自以為隱藏得很好的算計；想他不經意間翹起的嘴角，也想他在無人察覺之時眼裏一閃而過的狡黠。

“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在計劃些什麽嗎？”張臣輕聲道，富有磁性的嗓音如滴入水裏的一滴墨，杳然無聲地散入水中，而後消失不見，然而這話聽在周池耳裏卻宛如一枚深水炸彈。

他睫毛重重地一顫，這時張臣繼續道，“你這個偷心的小賊。”

周池原本提起的心瞬間放了下去，同時胳膊上不受控制地冒出了許多雞皮疙瘩。

周池：“這麽古早風的臺詞，也是很久沒聽到了呢……”

系統：[玫瑰][玫瑰]

周池依舊保持著沈睡的姿勢，自以為天衣無縫，卻不想張臣早就看破了他的小伎倆。

他靜靜地看了周池一會兒，而後伸手去拉壓在他胳膊下的書，然而他剛碰到那本書，原本閉眼酣睡著的人驀然驚醒過來，張臣臉上適時閃過一絲慌亂，而後迅速冷靜下來。

“你醒了？”張臣道。

“你怎麽在這裏？”周池一臉警惕。

“你忘了？我也住這，回來休息而已。”張臣聲音平淡。

周池聞言一臉狐疑地摸出手機看了眼時間，而後將屏幕朝向張臣：“午夜十二點多你回寢室？樓下大門準時在晚上十一點整鎖上，你倒是說說你怎麽進來的？”

張臣頓時閉了嘴，一會兒後他無奈地笑了聲：“你既然猜到了，又何必拆穿我呢？”

他笑著，但臉上的神情卻讓周池的心微抽了一下。

他咬咬唇，放下手機：“前兩天，寢室門外的感應燈總在半夜時無緣無故亮起，是你嗎？”

張臣大方承認：“是我。”

周池又問：“我剛搬回學校的第一晚，隱約聽到外面有人在爭執，是你嗎？”

張臣點頭：“是我。”

“那麽，”周池忽然擡眼，“季泓朗之所以沒來找我，也是因為你嗎？”

張臣頓時沈默了，半晌後，他道：“是我。”

周池的眼睛裏頓時劃過一絲茫然，接著一種叫靜謐的東西迅速地在兩人之間彌漫開來。

像是過了很久，但又像是一下子，張臣啞著嗓子道：“時間不早了，很抱歉把你吵醒，你繼續睡吧，我就先回去了。”

“等等！”周池忽然出聲，剛站起來的張臣立即頓住了步伐。

“怎麽了？”張臣問。

“沒怎麽，可你今天不是回來休息的嗎？”周池說。

張臣先是茫然了一下子，但很快他就反應過來周池的意思，怔然道：“你的意思是、是……”

“我沒什麽意思，我要睡了，晚安。”周池說罷躺下拿被子蒙上了頭。寢室再一次恢覆了安靜，而原本一臉怔然的張臣已經恢覆了原來的神色，同時嘴角微微翹起。

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在計劃些什麽嗎？

我只是，甘之如飴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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