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點，學院一樓的大教室座無虛席，講臺上，頭發半白的教授正在解釋最新出臺的婚姻法，講臺下聽課的學生們，有的在做筆記，有的舉著手機拍照拍得樂此不疲。

——做筆記的都是這堂選修課的學生，拍照的純粹就是來看這位男神級別的教授的。

周池坐在角落靠窗的位置，既沒做筆記也沒拍照，顯得有些另類，忽然耳邊傳來輕微騷動，有人擠進他這一排，和他身邊的人交換了位置，小聲地翻下凳子坐好。

來人坐下後就沒再動，但周池就是覺得空氣突然稀薄了不少，下意識咬了下唇。

半晌，他從書包裏抽出一本書輕輕推過去，又分了一支筆給身側的人。

張臣動作一頓，手指挑起桌面上的書看了一眼，接著往後一翻：“……愛是改變一切的力量，她相信愛情比生命更可貴，比博學更智慧，比權利更強大……”

他的聲音頓了下，“……你相信童話？”

這本書是他隨便摸出來給張臣裝樣子的，封面上的推介詞他看過，當時他不覺得有什麽，然而此時被張臣用刻意壓低了的聲線念出來，他突然覺得有些羞恥。

他一把搶回書，將自己面前的“婚姻法案例簡析”丟了過去。

身側的男人輕笑了一聲：“為什麽不好意思？喜歡看童話又不丟臉。”

“我沒有覺得丟臉。”周池小聲道。

張臣微側過身，以手支頤，避開講臺上老師的視線，小聲問道：“那你搶回去幹什麽？”

“……你別這麽看我，”周池面色微紅，“老師看過來了！”

張臣擡眼往講臺看了一眼，教授果然在看他們。

四目相對，教授忽然笑了笑：“那位同學，對，就是你，關於我剛講的那點‘一方個人財產婚後收益分割認定和處理準則’，你能給我們列數一二嗎？”

被點到名的張臣並不慌張，站起身來不卑不亢道：“抱歉教授，我不知道。”

教授說：“兩分鐘前我剛講過，如果你仔細聽了應該會知道一點。”

“抱歉。”張臣又說，“剛才我沒有細聽。”

教授饒有興趣地看著他。

“……目前我正在嘗試創造一段和諧穩定的戀愛關系，這段關系裏的另一個主人公就在這裏，我不想在他的面前討論這麽掃興的事情。”

“掃興。”教授點了點這個詞，點評道，“浪漫主義。”

張臣很有涵養地微微頷了下首，但不置可否。

教授接著道：“我見過許多你這樣的年輕人，總以為金錢和愛情不可共存，覺得愛情一旦沾染了利益就會變得不那麽純粹，我相信接下來你會說‘一方個人財產算什麽，管它是婚前收益還是婚後收益，我都可以送給我的伴侶’……天真，浪漫，不成熟，重點是，我不會中你的圈套，讓你在我的課堂上耍小聰明，創造什麽‘和諧穩定’的婚姻關系。”

教室裏瞬間爆發出哄堂笑聲。

張臣也跟著笑了笑：“真可惜，居然被您識破了。”

教授也笑了：“來吧，‘一方個人財產婚後收益分割認定和處理準則’。”

張臣鎮定自若地翻開周池之前丟給他的“婚姻法案例簡析”的講義，找到相關知識點照著念了一遍，這次教授沒有為難他，笑著道：“婚姻這條路道阻且長，加油吧。”

笑聲再度響起，而周池已經窘得快把腦袋埋進桌肚裏。

周池這天的課不多，等結束後他便如往常一樣趕往面館幫忙，結束後他又匆匆趕往家教學生的家裏。一天下來他忙得腳不沾地，眉宇間全是倦色，只想洗漱完趕緊躺下。

他打濕毛巾擦了擦臉，毛巾拿開的那一瞬，他被鏡子裏突然出現在自己身後的人嚇了一跳。

周池強忍住罵娘的沖動，慢慢放松下緊繃的身體。

而鏡子裏，張臣與他四目相對，道：“你有沒有什麽想和我說的嗎？”

周池：？？

張臣眼中閃過一絲不自在：“昨天晚上的事，你忘了？”

兩人對視幾秒，接著周池頰邊的紅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蔓延到嫩白的頸側。

周池：“你們的男配要上位啦，你們管不管？”

系統：？？

周池：“……算了。”

在周池與系統對話的時候張臣也在觀察他，見他似乎面有猶豫，他便沒再追問，而是十分體貼地轉移了話題：“明天周六，你沒什麽事吧？繼續去柔道館嗎？”

周池忙道：“哦，好……”

翌日，柔道館。

周池將自己所能記得的最後一點技巧也教給了張臣，兩人試著對拆了幾招，他驚訝地發現張臣的領悟力好得驚人，現在的他已經完全打不過張臣了。

對於這個結果，張臣很是滿意。

他把被自己撂倒在軟墊上的人給拉起來，笑道：“我贏了。”

周池揉揉肩膀，臉上也有些高興：“你贏了。”

張臣嘴邊笑意加深，走到他身後幫忙按了按肩，問：“餓了嗎，我請你吃飯吧？”

幫忙揉捏著肩膀的手溫暖而有力，力道也恰到好處，然而周池很不習慣旁人的觸碰，聳了聳肩不好意思地躲開了，道：“今天面館忙，我得回去幫忙。”

“這樣啊……”張臣沒有堅持，“那我跟你一起去幫忙好了。”

“這怎麽行？”周池道。

“這有什麽不行？”張臣反問。

“那我們還是出去吃飯吧……”周池立即妥協了。

張臣沒有多說，拎了拎洗漱包示意他先去沖澡，然而轉身後他的嘴角卻掛上了一抹笑意。

由於周池一直掛心著家裏的面館，是以張臣並未帶他去太遠的地方。

兩人就近在市中心新開的一家店吃了頓料理，結賬時收銀員表示刷卡付款可以免費領取一只玩偶，張臣看了眼櫃臺上那只軟趴趴的鱷魚玩偶，扭頭看向周池。

“你想要嗎？”

周池像是沒想到張臣會詢問自己，一時楞住了，收銀員躲在櫃臺後小聲地笑：“這是我們店新店開張的禮物，只剩這一只了，材質很好的噢，可以當靠枕或者枕頭用。”

張臣聞言戳了一指頭，評價道：“是挺軟的。”又問周池，“要一個給你當枕頭？”

收銀員微笑：“兩位的感情真好。”

周池窘得不行：“我們不……我不需要。”

收銀員說：“這個不要錢的，只要選擇刷卡支付就可以免費帶走。”

“不……”

“那就給我們吧。”張臣遞了一張信用卡過去，“刷這個可以嗎？”

收銀員說可以的，刷了卡讓張臣簽單，就在收銀員把鱷魚玩偶遞給周池之後，餐廳裏忽然跑出來一個女生，她驚喜地叫了一聲：“阿臣？真是你啊！”

收銀員小姐和周池都是一楞，這時女生已經跑到兩人身前。

“好巧啊，你怎麽也來這裏吃飯了？”她註意到周池手裏的鱷魚玩偶，好奇道，“這是什麽？你們買的嗎？好可愛，我也想要！”

收銀員一楞，解釋道：“這是我們店開業贈送的玩偶，不過這已經是最後一個了。”

女生有些失望，看著張臣道：“阿臣哥，你可不可以把這個讓給我？”

張臣沒想到會在這裏碰到季瑤瑤，但他更在意的是跟在季瑤瑤身後陰沈著臉的季泓朗。

他抓住周池往自己身後一拉，問道：“你們怎麽在這裏？”

季泓朗慢吞吞地走過來。

一個多星期過去了，他腦門上的繃帶已經拆了，現在貼著一塊醫用棉，用一頂鴨舌帽擋著。他雙手插兜，聳了聳肩說：“瑤瑤想吃。你沒收到我們的短信嗎？原來打算叫你一起。”他說著，忽然側頭看了眼藏在張臣身後的周池，“老同學見面，周大才子不打聲招呼？”

張臣腳步一錯，不著痕跡地擋住季泓朗的視線。

一旁的季瑤瑤滿臉好奇，張臣不想多事，微微頷首道：“我們還有事，先走了，你們慢慢逛。”

“餵阿臣哥！那個玩偶到底能不能給我嘛！”季瑤瑤在後面喊。

張臣的腳步一頓，微低下頭，正好撞上周池的視線。

壓在自己胳膊之下的纖瘦身體似在微微顫抖著，青年抿了抿唇，把懷裏的鱷魚玩偶朝他的方向遞了遞，問：“不如給她吧，其實我也沒有特別想要……”

“沒事，給你的就是你的。”張臣把玩偶往周池的懷裏壓了壓，然後掏出手機點了點，最後把手機屏幕往季瑤瑤眼前一亮，“轉了點錢給你，你自己逛吧，有喜歡的就買。”

原本嘟著嘴巴、滿臉不滿的季瑤瑤立刻被他安撫了，笑著道：“謝謝我臣哥！”

張臣應了一聲：“那我就先走了。”

“好的好的。”季瑤瑤點頭如啄米，毫無意見。

“那再見。”張臣道，也沖遠處的季泓朗點了點頭，攬著周池往最近的電動扶梯走去。

搭在自己肩上的胳膊溫暖而有力，周池的心略微安定了一些。

快到扶梯口，他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季泓朗仍舊保持著雙手插兜的姿勢站在季瑤瑤的身邊，然而在那壓得極低的帽檐下，是一雙滿是嘲諷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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