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池直奔林越的實驗室，果然如系統所言，實驗室裏只有那個名叫邵彬的助理。

他擡手敲門，邊急促地喘息著邊惶急地問道：“您好，請問林博士在嗎？”

正在對著電腦做些什麽的邵彬回頭，等看清來人是誰後，他擋在護目鏡後的眼睛驀地一暗，接著道：“林博士有事離開了，請問你有什麽事嗎？”

周池輕咬著下唇，神情猶豫，邵彬也不急，就那麽看著他。

半晌，周池像是下了什麽決心一般，對邵彬道：“我想找林博士幫個忙，你能替我聯系到林博士嗎？這事非常緊急，希望你能幫我。”

這時邵彬動了，他將護目鏡取下，那雙藏在護目鏡後的黑色瞳眸立刻暴露在周池眼前，周池這才發現，這個一直以來都很安靜的男助理其實長著一雙十分漂亮的眼睛。

漂亮，但是危險。

邵彬取下眼鏡走向周池：“我認識你，你是蕭先生的鏡傀。”

“是的。”周池道，“你能幫我聯系到林博士嗎？”

這時邵彬已經走到了他的身前，他微微伸手示意周池到裏面坐下。

“我可以問一下你聯系林博士有什麽事嗎？”

“我……”周池沈默，眼底眸光不斷變幻，最後咬牙道，“我想申請格式化處理。”

邵彬眼底似有什麽一閃而過，接著他以公事公辦的口吻道：“抱歉，按照鏡傀申領和保護條例，你並沒有自主申請格式化處理的權利，除非你的申領者提交相應報告。”

“我知道，所以我才來找林博士幫忙，拜托你替我聯系一下林博士吧！”

“我可以幫你聯系，”邵彬道，不等周池展露出笑容，他接著說，“可據我對林博士的了解，他是不可能同意幫你執行格式化處理手續的。”

周池的臉上頓時一片灰敗。

不可以嗎？難道只有蕭先生替他出具報告，他才可以格式化掉這張臉嗎？

他清楚地記得關先生不止一次地告訴他，讓他要為擁有這麽一張臉而感到慶幸。

確實，最初的時候他是十分慶幸，他想看關先生笑，想在他的臉上看到更多的表情，而能讓他笑逐顏開的只有這張臉，所以他真的覺得很慶幸……直到剛才。

他從未在關先生的臉上看到過那樣的神情，那樣雜糅著痛苦和報覆後的快意的表情。

那表情像是懷念，又似痛苦；像在追憶，卻又滿是無可奈何。

他的本意是想讓先生快樂，可先生現在不快樂。

那麽是不是他聽從先生的話，把這張臉弄掉，他就會快樂了呢？

可是為什麽他連這個都無法做到？

周池不由自主地摸上了自己的胸口，那裏面安裝了許多芯片，被眾多芯片包裹著的，就是他的主芯片，如果林博士不給他格式化，那麽他是否可以自行毀壞這一塊芯片？只要他的主芯片毀了，他就不再是他，他的臉，也會恢覆成養成前的樣子吧？

周池按在胸口上的手微微收緊，邵彬像是看透了他的內心，伸手在他肩上按了一下。

“林博士不可能幫你，但我可以。”

周池猛地擡起頭，嘴唇輕顫：“你說……什麽？”

“我說我可以幫你。”邵彬望著他的眼睛，“只是不能在這裏。”

“好，好，去什麽地方都可以！邵……邵先生，真是太感謝你了！”周池一副感激不已的樣子，看上去毫無防備似的跟在邵彬後面離開了這間實驗室。

他第一次見到林越是在馬場受傷後，當時關哲告訴林越他曾出現過暫時性記憶缺失的情況時，他明顯感覺到林越有輕微的驚訝，而站在林越身後的這個邵彬，也擡頭看了他一眼。

鏡傀會有暫時性記憶缺失的情況嗎？

周池不確定，但通過林越和邵彬的表現，他斷定沒有。

那麽林越和邵彬必然會思考——為什麽他有？

於是在林越給他進行情感反饋程序的測試時，他有意表現出了不一樣的情緒，又在後續的接觸中始終表現出一副情深似海卻蒙昧不知的樣子，這兩人果然被他所影響。

林越曾開玩笑似的問關哲，需不需要取下他的主芯片研究？

林越不是那種人，哪怕關哲點頭，他也不會動手，但這個邵彬顯然與他相反。

當周池第一次看到邵彬時，他就知道這個沈默不語的年輕人有著林越所沒有的狠勁，對鏡傀的研究熱情也遠比林越狂熱，更重要的是，他不像林越那樣，會被所謂的道德束縛。

邵彬帶他去的地方就在中心裏，這是一間秘密實驗室，而就在他們走進實驗室的同一時間，蕭牧終於趕到，他飛速沖進了林越的實驗室，自然，一無所獲。

秘密實驗室裏，周池換上了藍色無紡布服，靜靜地躺在操作臺上，身上接滿傳輸線。

邵彬穿上了白色實驗服，臉上則重新戴上了那個透明的護目鏡。

他拿著拆裝用的專業工具，雖然看得出在極力掩飾，但他握著工具的手還是有輕微的顫動。

他最後與周池確認：“你真的要做格式化處理嗎？”

“要。”周池說，眼睛直直地盯著懸在頭頂的大燈，補充道，“謝謝你，邵先生。”

“不謝，只是按照慣例，我得告知你後續的處理措施。”邵彬說，“根據條例，鏡傀被格式化後會根據磨損程度決定是被舊地銷毀還是修理後重新歸入庫房等待第二次銷售，不過你已經使用了兩年多了，且又多次受損，很大幾率還是被銷毀。”

銷毀？

躺在床上的周池默念著這兩個字。

銷毀就銷毀吧，雖然很對不起蕭先生，但他真的不想……不想再要一個主人了。

在刺眼的燈光下，周池慢慢地閉上了眼睛，而在他閉眼的同時，邵彬也關閉了控制鏡傀各項程序的開關，周池這具身體的機能立刻暫停，沒有呼吸，沒有心跳，恒溫裝置不再運轉，溫熱的肌膚很快變得觸手冰涼，只有他眼角不知何時滾落的淚還懸在臉上，一片灼熱。

周池像是在一個安靜溫暖的地方沈睡，在這裏，他不必看先生滿是厭惡的目光，不必聽先生滿是惡意的語言，就像是嬰兒蜷縮在母體裏，讓他覺得十分安全。

忽然身上一涼，他的胸腔被打開，有冰涼的鑷子和螺絲刀探進了他的身體裏。

滋、滋、滋……

不知哪裏傳來的聲響，周池只覺得厭煩極了，但下一刻，他渾身上下一輕，有什麽東西自他胸膛裏取出，一瞬間，他像是回歸到了剛從車間生產出來的混沌時期。

混沌，且無知。

砰——！

一聲巨響，秘密實驗室的門被撞開，一群人出現在門外。

“你們來了？”邵彬表現得十分冷靜。

他有條不紊地將拆下來的螺絲一一裝回，接著合上胸膛，磨合銼刀在兩片胸膛的交界處一劃，兩側肌理頓時合為一體，遠遠看去根本察覺不出那是一具人偶。

“你做了什麽？”人群中林越最為冷靜，大步上前將邵彬拽起，“說你做了什麽！”

“我只是做了你想做卻不敢做的事情。”邵彬道，伸手遞過去一個盒子。

那是一個十分普通的透明盒子，盒子裏放著一個小小方方的東西，似乎薄若無物。

那東西林越最熟悉不過。

那是一片決定鏡傀最根本的屬性的芯片。

林越太陽穴上青筋顯露：“我看你是有病……”

話未說完，和他一同破門而入的蕭牧邁步走到了操作臺前，表情前所未有的冷靜。

主芯片一經取下，鏡傀就會被格式化處理，而格式化後的周池不再是關哲午夜夢回時看見的那個倨傲美麗的樣子，這時的他臉上有著一絲俊朗的少年氣，五官疏朗平和，身形比原先的又長了幾公分，身上雖有肌肉但卻不多，透出一分恰到好處的好看來。

周池：……

蕭牧：……

系統：“？？？怎麽了周先生？”

周池：“你們偷懶可以，但為什麽要用我的原身？”

系統：“這個……”[流汗]

周池：“就算用我的原身也可以，為什麽不給我拿點東西擋著？”

系統：“這……”[流汗][流汗]

與蕭牧的神情不同，此刻關哲的臉上一片鐵青。

他看著操作臺上完全陌生的周池，紅色血絲漸漸盈滿了眼眶。

他做了個深呼吸，想要盡力壓制住內心的暴戾，可額上顯露的青筋卻展示著他此刻的憤怒。

他問邵彬：“你做了什麽？小池呢？”

“你說那具鏡傀嗎？”邵彬道，“操作臺上的就是，只不過它已經不再是你的小池了。”

關哲雙目赤紅，閃電般揮拳打在了邵彬的臉上。

他這一拳裏包含了他全部的憤怒與痛楚，邵彬被打得彎腰後退了好幾步。

他踉蹌了幾步站穩，擡手抹去嘴角蜿蜒的血跡，盯著關哲道：“據我所知，格式化掉它的臉似乎是你的要求，現在結果如你所願，怎麽關先生不感激我不說，怎麽還打人呢？”

關哲拳頭緊握，幾乎是克制不住地劇烈喘息著。

就在這時，他聽到蕭牧問：“林博士，他還可以醒過來嗎？”

“當然可以。”林越迅速穩住情緒，“它只是被格式化處理了而已，只要我再給它安裝一塊主芯片它就可以睜眼，只是現在的它是最原始的樣子，你需要重新養成。”

“不，就讓他維持這個樣子吧，麻煩林博士盡快替他安裝上主芯片。”

“這是自然。”林越道，“照理來說只有得到你的許可，我們才被允許執行格式化處理手續，所以這是我們的失誤，我會盡快替它安裝上一片完好的主芯片。”

蕭牧點頭：“謝謝。”

說完他將外套脫下蓋在周池身上，抱起他往外走去。

路過關哲時，他道：“恭喜，恭喜你的願望達成了，也恭喜他，終於不用你被所傷害。”

關哲握拳站在原地，蕭牧自他身邊走過，兩人的肩膀相撞，他重重地晃了一下身子，卻沒有反應，眼前不斷閃過那張與“小池”截然不同的面龐。

沒有了，不見了，它真的把那張臉取下來了，而他的“小池”，也再不會回來了……

【叮！目標人物虐心值+10，當前好感度：25，虐心值：75，攻略進度：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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