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相貌是我給的，身體是我給的，就連他的性情與愛好，也是你根據我的喜好選中生成的，如果沒有這些，他就只是一個毫無情緒波動、不會跑也不會跳的人偶而已，是我賦予了他生命，是我給了他迷惑人的資本，是我讓他成為現在的他，懂了嗎？”

關哲手指交握，很是隨意地放在膝上，身體則微微後仰靠在沙發上，冷冷地盯著蕭牧。

客廳裏的氣氛一下緊張起來，兩個男人沈默對視，大戰一觸即發。

那個自稱是子嘉的男生總算意識到了不對，他驚訝地看著周池，脫口而出：“你是一只鏡傀？”

周池面色一白，下意識擡手揪住了衣襟。

是的，他是一只鏡傀。

他只是一只鏡傀，他不會有真情實感，也無法像人一樣真實地感知這個世界，他所有的思想、情感、行動，全都來源於嵌在他身體內部的芯片，一旦取掉那塊芯片，他就只是一具沒有溫度的人偶，一臺無法運行的儀器，一個空有人類外表卻沒有自我意識的器皿。

阿哲說的沒錯，他的一切都是他賦予的，如果沒有阿哲，他什麽都不是。

垂在身側的手突然被人握緊，周池低頭看去，是蕭牧。

蕭牧握著他的手，冷漠地和關哲對視：“哪怕你說的都對，但那又怎麽樣？他的申購文件上清清楚楚地寫著我的名字，所以從法律層面來講，他只屬於我。”

關哲放在膝上的雙手瞬間握緊。

他微瞇著眼，危險地盯著眼前這位“昔日好友”：“看來你確實很喜歡他啊。”

“那又如何？”蕭牧微微頷首，大方承認。

關哲的目光瞬間冷了幾分，嗤笑道：“蕭先生竟喜歡上了一個人偶，這真是令人驚訝。”

蕭牧神色自若：“這有什麽好驚訝的？他能哭能笑，會跑會跳，重點是心思單純，認準了人後就會一心一意，這樣的存在誰不喜歡？只可惜名字起的不好，得找時間換一個。”

關哲眼底似有風暴凝聚，半晌，他忽然笑道：“你也說鏡傀最大的優點就是對人一心一意，就是不知道你身邊這具鏡傀，它到底對誰一心一意呢？”

蕭牧面色微變，關哲則心情頗好地起身挑起周池的臉，“你來說說看，我和你身邊這位蕭先生，兩者只能擇其一，你要選誰？”

頭號男配就是頭號男配，竟然只用了三兩句話就逼得關哲要把他給留下來。

當然，雖然眼下關哲對他更多的是憤怒和厭惡，但他畢竟頂著白月光的臉，哪怕沒有蕭牧的推波助瀾，以關哲的性子，他總會想到辦法把他弄回關家。

只是可惜了這位蕭先生，照理來說他應該不會對他動心，卻因為三研搞的這個“頭號男配”的設定，莫名其妙地多出這麽多虐心的戲份來。

周池對蕭牧十分同情，嘴唇翕動著，半晌，他痛苦道：“對不起，我……選阿哲。”

聽到周池對他的稱呼，關哲眸色一沈，卻沒有多說什麽，笑著看向蕭牧：“怎麽辦呢？它一心一意的對象似乎是我。”

蕭牧的面色瞬間變得十分難看，卻仍不忘微笑：“他很長情，這也正是我欣賞他的原因之一，不過關先生請放心，誰都會有走路錯的情況，這次走岔了並不能代表什麽。”

說著他轉向周池，伸出手指在關哲觸碰過的地方輕輕拭擦了兩下，意有所指道，“你不用替關先生擔心，現在的他已經有人照顧了。”

周池聽到他的話，本就慘白的面色愈發顯得白了。

他看了看眼前一臉戲謔的關哲，以及遠處滿臉都寫著茫然的少年，默默低下了頭：“對不起蕭先生，阿哲說的對，我的一切都是他賦予的，沒有他就沒有我，所以……”

“我明白了。”蕭牧出聲打斷他，閉了閉眼後松開了他的手，“我尊重你的選擇。”

他看向關哲，“既然他想留在這裏，我也不會橫加阻攔，但之前他在馬場受了傷，需連續養護一個月，所以接下來的一個月內我會時常上門叨擾，還望關先生不要介意。”

蕭牧的話讓關哲不由地想起了之前在馬場發生的一切，嘴角的笑意瞬間淡了不少。

他強壓下心頭的煩躁，叫來管家：“把人帶上去。”

周池被帶走，宋子嘉也趕緊溜回了房，客廳裏只剩下蕭牧和關哲兩人。

蕭牧很是隨意地理了理袖口，雖然他在剛才那場無聲的交鋒中落了下風，但卻沒有絲毫挫敗的神色，狀似隨意地反問關哲：“不知道關先生有沒有聽說過這麽一句話？‘若AI擁有智慧，那我們應當警惕；若AI擁有感情，那我們應心懷慈悲。’”

關哲已不屑於和他保持表面的和諧，冷冷道：“聽過會怎樣，沒聽過又會怎樣？”

蕭牧笑了：“如果聽過，還希望關先生時刻警醒，不要一不小心做出什麽讓自己後悔的事來。如果沒有聽過，那麽恭喜關先生，你剛剛聽到了。”

話畢，他微微沖關哲微微一頷首，不等人送，徑直邁步離開了關家。

“關先生，小池先生還是住在原來的房間嗎？”管家小心翼翼地挪步過來問道。

“原來的房間？”關哲一聲冷笑，“不用，丟去二樓盡頭的儲藏間就好。”

管家應了聲是，正要去安排，關哲忽然叫住他：“在儲藏間鋪張床，沒有我的允許，不準它踏出儲藏間一步，只是你們要清楚，不管我對它的態度如何，你們都不許有一絲輕慢！”

管家忙稱是，照著關哲的要求吩咐下去。

是夜，周池無聊地躺在床上，身邊擺著管家送來的飯，只是那飯雖然精致卻一口未動。

周池：“啊，好餓啊……”

系統：“周先生要是餓了為什麽不吃飯呢？”[困惑][困惑]

周池：“飯當然是要吃的，但是要看什麽時候吃。”

系統：“現在不能吃嗎？”

周池：“現在是不能，但等會……”

他的話還未說完，這間屋子的門鎖忽然響了，接著門被大力推開，一身酒氣的關哲在宋子嘉的攙扶下出現在儲物間門口。

“好了，現在可以了。”

周池說完剩下半句，接著一臉驚訝地走上前去想要扶過關哲。

“阿哲？！”

“滾開！”

一股力道襲來，周池被推得一個踉蹌，後腰直接撞上了書桌，還沒等他反應過來，關哲驟然欺身而上，死死盯著他的眼睛，目光陰冷可怕：“‘若AI擁有智慧，那我們應當警惕；若AI擁有感情，那我們應心懷慈悲’。你呢，你擁有什麽？智慧，還是感情？”

周池眼中滿是疑惑，奇怪地與關哲對視：“阿哲你在說什麽……”

“我說了不要那麽叫我！”關哲厲聲道，“你是教不會嗎？還是故意這麽叫我？之前在馬場，你那一聲‘先生’不是叫得很順口嗎？”

周池面色一白，身體忍不住微微顫抖起來。

原來他記得馬場發生了什麽，可他計較的只有他情急之下喊出的那聲“先生”。

不過也是，先生對他的放縱本就是針對那個人的，當先生發現自己並不是那個人時會有這樣的反應，也在情理之中，只是為什麽他有一點兒難過？

周池墨黑羽睫劇烈顫抖著，最後他道：“先生……”

“呵，不再裝了？”關哲嘲諷地看著他，卻因為喝醉酒的緣故，腳下一個不穩，直接摔在了他的身上。

“關先生！”宋子嘉忙上來一步扶起關哲，“關先生您沒事吧？”

關哲穩住步子，推開宋子嘉：“我沒事，你先下去吧。”

“可是……”

“我說下去！”

發怒的關哲就像一只被驟然吵醒的雄獅，眼中的銳意和怒氣把宋子嘉嚇退了兩步。

他面色微白，努力扯開嘴角笑笑：“那我就先回房了，要是關先生有需要我的地方就叫我，我會即刻過來的。”說罷他神色覆雜地看了周池一眼，小跑著離開了。

宋子嘉一走，周池只覺得房間裏的空氣更加稀薄起來。

關哲還壓著他，目光始終停留在他的臉上。

他伸出手輕輕摩挲著他的臉頰，目光卻越過他看向遠處，似乎在懷念著什麽。忽然他回過神來，低聲吼道：“說啊！你有什麽！”

周池嚇了一跳，慌亂中，他的視線與關哲相對。

那是一雙毫無感情的眼睛，望著他的時候只有戾氣，全無其他。

周池的心突然冷了下來。

感情和智慧，他擁有什麽？他也問了問自己。

他誕生於冰冷的車間，混混沌沌，無知無覺，直到他被人買下。

被買下後，林越博士為他植入芯片，替他開啟程序，他開始像人一樣思考，有著擬人的形態和情態。

他開始傾聽這個世界的聲音，感知這個世界的溫度。他能體驗到與人肌膚相觸時的美妙，也能感受到磕碰之後的痛楚，除了沒有自我意識和情感之外，他就像一個真正的人一樣生活著。

那他是什麽時候產生了感情呢？又是什麽時候開始學會了自主思考？

什麽時候？什麽時候？

周池痛苦地閉上眼。

他不記得了，他能活動的範圍很小，每天能見的人也很少。

每天清晨他自動睜開眼睛，盡他所能地替關先生做事，可關先生一直對他很不滿意，最後還把他關進了那個黑暗的小房子裏，可他仍想為先生做些什麽，原因無他，只是先生望著他時眼中的迷茫、懷念與掙紮太讓人心碎了，他不忍心看他那樣，於是他開始了自我思考。

他知道先生有一個喜歡的人，自己就是照著那個人的樣子被造出來的，既然如此，他為什麽不能模仿那個人來哄先生開心呢？

他的方法成功了，先生很開心，但很快，他的小伎倆就被先生識破了，先生毫不猶豫地拋棄了他，現在他問他，他擁有什麽？

頭頂的燈光照得房間亮如白晝。

周池睜開眼，道：“我有智慧，也有感情，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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