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博士呢？現在是什麽情況，為什麽他還沒有醒？”

“急什麽？你當這是程序崩潰呢重啟一下就好？沒看它已經摔得頭骨凹陷、四肢斷裂了嗎？這種程度的損壞，我能在三個小時內給你修覆好已經很不錯了好嗎！”

“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既然已經修覆好了，為什麽他還沒有睜眼？”

“我給他換了一塊次芯片，要想和主芯片完全融合還要一點時間。放心吧，今天就能醒。對了，是誰說它有性格驟變、且有兩種性格同時存在的情況來著？”

“是我。”另一道聲音響起，“而且它還發生過暫時性記憶缺失的情況。”

“記憶缺失……照理來說，鏡傀養成後該是什麽性格就是什麽性格，當然，因為養成者在養成過程中不夠堅定，從而使得鏡傀擁有兩種甚至多種性格的情況也曾有過，不過出現暫時性記憶缺失的情況倒沒聽說過，如果你真想弄清楚是怎麽回事，我可以拆下它的主芯片進行研究，只是主芯片一旦卸下它就會被自動格式化，哪怕你再把芯片安裝回去，它都不再是原來的它了。”

周池正閉眼裝睡，原本身下硬邦邦的床板就已經讓他很不舒服了，加之突然感受到身上凝聚了兩道令人略感不舒服的目光，於是裝作剛剛轉醒的樣子，慢慢睜開了眼睛。

最先發現他睜眼的是蕭牧。

在兩人視線相對的一瞬，蕭牧露出了他慣有的微笑，道：“小池先生，你醒了？”

周池先是一楞，繼而微微點頭，舉目往四下看去。

這是一間實驗室，他正躺在正中間的一張窄床上，四肢及大腦通過各色各樣的電線連接著床邊的一臺電腦。蕭牧就站在他的身側，此外還有一個身穿大褂、頭戴護目鏡的中年男子，以及一個與中年男子同樣打扮的年輕人，關哲則一臉陰郁地站在遠處，不知在想些什麽。

“喲，這麽快醒了？”中年人目露驚訝，“先躺著，我給你做個檢查。”

周池聞言，停住了正要坐起的動作，乖乖躺回床上。

說是檢查，其實就是性能測試。

周池根據中年男子的指令時而擡手，時而踢腿，時而對著機器模擬各種情緒，最後中年男子讓他下床，就在他快打完一套軍體拳的時候，中年人發話：“好了！一切正常！”

周池停下動作，對中年人道：“謝謝林博士。”

林越盯著電腦，神情很是隨意：“先別著急謝我，我還不確定能不能保住你呢。”說罷他將視線投向關哲，雖然沒有說話，但在場其他幾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需不需要解剖眼前這只鏡傀，取出他的主芯片進行深入研究？

一直不曾擡眼的關哲終於將視線投向了周池。

此時的周池一臉茫然地坐在床邊，看上去竟然莫名有些溫順乖巧的感覺，關哲的腦海中忽地閃過剛才在馬場上周池脫口而出的那聲“先生”。

原來這就是他原本的樣子嗎？他記憶中的那個少年已經徹底死在了那場事故之中，再也不會回到他身邊了嗎？而這幾天他所經歷的，不過是一場自我編織的美夢嗎？

關哲不由想起記憶中那個鮮活的、驕矜的少年，他的出身雖然算不上高，但向來恣肆任性，從不屑於低頭討好，更不會送他親手采摘的鮮花。他就像一朵生長在溫室花園裏的熱烈玫瑰，會不時向前來采擷的人露出它鋒利的尖刺，哪怕被人摘下，也絕不會收斂自己的鋒芒。

關哲目光一定，那才是他的少年，而眼前這個，不管它怎麽偽裝，都只是一個人造機器！

關哲垂在身側的臂膊上已青筋顯露，顯然在壓抑著滔天的怒氣。

半晌，他克制地閉了閉眼，道：“算了。”

周池一臉茫然，不知道他在說些什麽，但很快，關哲尖刀般冰冷的話語便砸進了他的心底：“不用解剖，不過是個可有可無的玩意兒罷了，你們愛怎麽處理就怎麽處理吧。”

說罷，他轉身推門離開，周池腦海中也跟著出現系統提示——

【叮！目標人物好感清零，虐心值+10，當前好感度：0，虐心值：63，攻略進度：63%】

“阿哲！”

周池迅速推門追了出去，然而走在前面的男人步履飛快，周池怎麽也跟不上，只能不斷叫他。

“阿哲！阿哲！阿……關哲！”

這聲“關哲”就像一句定身咒，前面的男人忽然停住了腳步。

周池面上一喜，正要邁步追上去，關哲卻突然轉身向他走來，不等他沖他露出微笑，面色陰沈的男人忽然伸出一只鋼鐵般的大手，死死鉗住了他的脖子。

“你以為你是誰？你有什麽資格那麽喊我？”

“阿……哲？”周池出聲艱難，目露疑惑，“你怎麽了？”

“我怎麽了？難道不應該是你怎麽了？”關哲冷笑一聲，“我真是小看你了。”

周池被他毫無感情的眼神刺得渾身一痛。

那個眼神他再熟悉不過了，剛到關家時他就一直拿這樣的眼神看他，仿佛他就是一具沒有溫度的人偶，一臺無法運行的儀器，一個可以隨便揉捏的、毫無尊嚴的器皿……

周池嘴唇翕動，無意識地呢喃了一句：“我沒有……阿哲……”

“我說了別這麽叫我！”關哲低吼，雙目赤紅，“你以為你是什麽東西？你不過是一個可有可無的人造物！一個上不了臺面的玩意兒！現在的你應該慶幸自己有著一張跟他一模一樣的臉，是這張臉讓你得以保存你那毫無意義的，螻蟻一般的，作為他人替身存在的一生！”

關哲最後這一句話放的極低，周池卻從中聽出了一股令人牙顫的寒意。

他不由地攀上鉗制在他脖子上的手，雖然他並不會因此窒息，事實上，只要他的主芯片不被損害，那麽在使用年限到來之前他就能“活著”，只是這一刻他似乎體驗到了瀕臨窒息的感覺。

終於在他快喪失意識的時候，有人將他從關哲鋼鐵一般的手掌下解救了出來。

“你在做什麽？”蕭牧將周池護在身後，“他只是一具鏡傀而已。”

“只是一具鏡傀而已？”關哲冷笑，“是啊，它只是一具懂得窺探他人心思並為自己博取利益的鏡傀，你要是喜歡就帶走吧。說起來，你確實很喜歡它不是嗎？”

關哲的話宛如晴空裏的一道霹靂，將周池定在了原地。

他從未想過耍什麽手段為自己謀取利益，他只是覺得苦苦思念著一個人、始終停留在過去的先生太辛苦了，他只想盡力模仿那個人來安慰一下他而已，他沒有想過騙他……

他張張嘴，想要為自己說點什麽，可兩天前還將他視若珍寶的男人在說完那些話後便徑直從他身側走開了，連看也不曾看他一眼。

周池捂著脖子，望著關哲遠去的背影，眼中滿是迷茫。

“小池先生。”蕭牧出聲叫他，嗓音溫潤，一如往常，“你的身體才剛修覆好，新的芯片也還未和住芯片完全融合，不如這幾天先去我家休養休養吧？”

不等周池回答，林越突然出現，別有深意的目光在他身上掃了一圈，繼而看向蕭牧。

“當初你在申購鏡傀時應被告知過，鏡傀一經養成就不能隨意丟棄，即便到了使用年限，你也得將它送回公司而不是私自處置，當然，有嚴重質量問題或產生其他一些不可抗因素的情況除外。按照申購文件，你才是它的法定養成者，所以接下來幾天還需你定期送它回來檢查和保養。”

蕭牧向他頷首：“這是自然。”

林越拍拍他的肩，忽然往前跨了一步，湊近他耳邊道：“世界之大，無奇不有，只是不同人立場不同，如果你有什麽寶貝物件，可得趕緊藏好了。”

蕭牧面色微變，繼而再次頷首：“多謝林先生提醒，我會註意的。”

聽到蕭牧的回答，林越笑了笑，對周池道：“小東西，從今天開始，你每隔一周必須到我這裏報道一次，共四次，明白了嗎？”

“明白了，謝謝林博士。”周池道。

林越“嗯”了一聲，對跟在他身後、自始至終都未說話的助理道：“走吧。”

很快，走廊檐下就只剩蕭牧和周池兩人。

周池似乎還沒從剛才的情況中反應過來，呆呆望著地面，一副神色怔然的樣子。

系統：“周先生，現在我們該怎麽辦呢？”[為難][為難]

周池：“急什麽？他不是說了嗎，我要慶幸自己有著這麽一張臉，只要我還頂著這張臉，他就不可能把我留在外面，不然你覺得為什麽他沒在一開始的時候就把我還給蕭牧？”

系統：“原來如此，周先生您真棒。”[玫瑰][玫瑰]

周池心裏一派雲淡風輕，面上卻一片淒苦無助。蕭牧看著他，向來溫潤謙和的笑意被他悉數斂進眼底，半晌他才道：“小池先生跟我走吧。”

周池回神，眼中似乎有些不好意思，道：“那就麻煩蕭先生了。”

蕭牧沒有多說什麽，率先走在了前面，而周池望著眼前這抹高大挺拔的身影，若有所思。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