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鏡傀(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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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家支系龐大且傳承已久,昔日做過不少不便明說的生意,現在都處理幹凈了,明面上是做建材及房地產生意,最近兩年還將手伸向了邊境油品儲運與煉化以及軍用無人飛行器的研制。

相較而言蕭家的生意就簡單了很多,一家影視公司和一家音樂工作室,培養了不少當紅的演員,也出了幾個才華橫溢的歌手,加之今天蕭牧大哥要開的是一個模特公司,因此這場酒會上來了不少明星,宴客廳裏觥籌交錯,衣香鬢影,很有資本主義氣息,非“奢靡”兩字可以簡單蔽之。

他們來晚了一點,大廳內宴會已經開始,蕭牧陷身在一片衣香鬢影之中,臉上頗有些分身乏術的無奈,忽然他遠遠看見了他們,對身旁的人說了幾句,抽身出來。

他拍拍關哲的肩,繼而看向周池:“睡得還好嗎?”

周池適時露出了一點窘迫,模糊著道:“還可以吧……”

蕭牧彎起嘴角笑了笑:“我先帶你們去那邊的雅座上休息一下吧。我這個大哥來頭最大,他要做點什麽,全家人都得出來捧場,我也不能例外,還望見諒。”

關哲拍拍他的肩:“別說見外的話,反正也沒到正式吃飯的時間,逛逛也好。”

蕭牧笑了笑,示意他們往雅座上走。

黑色西裝裹身的他走到哪裏都是亮點,加之他的嘴邊一直掛著親和溫潤的笑容,更是無形之中為他增加一抹男性魅力,是以一路上他不知吸引了多少人的目光。

周池似乎被這些窺探的目光擾得有些不耐煩了,輕輕地嘖了一聲。

他這具身體不過十七歲,眉目清冷,介於少年和青年之間,加之他習慣性地微擡下巴看人,哪怕低頭時下頜和脖頸間的弧度也不會改變。

頂著這麽一張漂亮倨傲的臉走在酒會裏,他對周邊人的吸引絕不比蕭牧少。

但顯然,周池並沒有意識到自己也變成了焦點中心。

關哲看在眼裏,隱隱有些不爽,這時邊上一個舉著托盤的侍應生不知怎麽突然絆了一跤,托盤裏的酒水飛灑而出,有不少濺在了周池身上,白色的襯衫上瞬間暈開了點點紅斑。

“你怎麽做事的!”關哲揪住侍應生的衣領,眉間的慍怒沒了掩飾,瞬間暴露了出來。

侍應生被這變故嚇呆了,一臉快哭出來的表情,拼命向幾個人鞠躬道歉。

“算了。”周池攔住關哲,“你趕緊走吧。”

侍應生如蒙大赦,手忙腳亂地收拾了一地狼藉,匆匆退了下去,然而周池身上的衣服也顯然不能再穿了,他眉頭蹙起,輕“嘖”了一聲。

蕭牧見狀,出聲道:“我屋裏有換洗的衣服,小池先生不如跟我上去換一件?”

周池求之不得,馬上道:“好啊,往哪邊走?”

“這邊。”蕭牧指了路,關哲剛想跟上,卻被周池一個眼神給攔住了。

周池道:“你在這裏等我吧,我馬上回來。”

關哲有些不滿,但想著這是蕭家,也沒再堅持:“那我就在這裏等你,快去吧。”

一旁,蕭牧已經背過身去,嘴角微微抿起,勾勒出淡淡笑意。

與樓下觥籌交錯、虛與委蛇的熱鬧氛圍不同,蕭家樓上此刻十分安靜。

周池跟在蕭牧身後,狀似隨意地四處打量著,其實是想借助能夠反光的物品看看蕭牧的神情,哪知事情就是這麽湊巧,在周池看向走廊上一套光亮的騎士裝時,蕭牧也正好看了過去。

兩人的視線就這麽猝然相撞了。

“到了。”蕭牧轉身,目光似水地看著他,“進吧。”

這間房顯然是蕭牧自己的,拉開的衣櫃裏掛著整整兩排西裝,根據顏色從淺到淡排列著。

蕭牧在衣櫃裏翻了一圈,找了件素白的襯衣丟過去:“先試試這件吧。”

“好。”周池道,補了句,“謝謝。”

手裏的衣服雖然素凈,但觸感良好,是高檔貨無疑。周池很是滿意,然而四下環顧,整間房除了蕭牧站著的衣帽間外,沒有一處能夠替他遮擋一下。

大概是見他久久不動,蕭牧有些奇怪:“怎麽了?有什麽問題嗎?”

周池暗道這人是真不懂還假不懂,但他也沒多說什麽,背過身去開始換起了衣服。

他這具身體還是少年身形,身量幹凈瘦削,身上的皮膚則瓷白細膩,背上則嵌著一對漂亮的肩胛骨,隨著他的動作上下滑動,像是一只振翅欲飛的蝴蝶。

忽然,周池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衣衫半褪,此刻正半搭在兩臂之間,微微側身,奇怪地看著蕭牧。

“你總盯著我做什麽?”

“我有盯著你嗎?”蕭牧拒不承認。

周池漂亮的眉頭輕輕蹙起,然而他雖然倨傲,卻並非蠻不講理,氣悶地轉回身。

但下一秒,他“蹭”的回頭打了個突擊,但出乎他意料的是,蕭牧正倚在衣帽間的櫃門上頭也不擡地玩著手機,手機燈光映著他的五官,更顯出幾分精致的好看來。

周池吃癟,只能老老實實地回身繼續換衣服。

這時埋頭玩手機的蕭牧擡起了頭,視線落在他漂亮的肩背上,眼中光芒一閃而過。

周池換好衣服,跟在蕭牧身後往樓下走。

樓梯上有扶手,扶手一側的下方正是此次酒會有意安排的雅座。

關哲一臉不耐煩地坐在雅座之上,有人向他敬酒,被他一臉不耐煩地打發走了。又有些想要飛上枝頭變鳳凰的十八線女星來接近他,也被他毫不留情地轟了走。

蕭牧手扶著欄桿,步履從容地往下走:“沒想到關哲竟然這麽在意你。”

周池一時拿不準該怎麽回話,這時關哲像是感應到了什麽,忽地擡起頭,正好看見了兩人。

他不自覺地嘴角含笑走了過來:“換好了?餓了嗎?”

周池想了想道:“略微有一點。”

“那先去吃飯吧。”關哲看向蕭牧,“現在走不要緊吧?”

“不要緊。”蕭牧說罷叫人去安排司機,“坐我的車走吧,你的車我叫人幫忙開回去。”

蕭牧的酒店坐落在市中心,樓下兩層是高檔餐廳,樓上則是酒店。

這麽好的地段,菜品的價格必然不會便宜,好在主廚們的水準都和人均消費水平成正比,沒讓周池失望。他一邊品嘗著餐後甜點,一邊感受著餐廳裏舒緩的鋼琴曲。

此時坐在餐廳一角的鋼琴演奏者彈奏的是《獻給瑪麗普列埃勒夫人》,樂聲舒緩悠揚,像是深秋之時在空中旋轉紛飛的金黃落葉,像是夜深人靜,不小心闖人城堡的小偷在癡迷地望著高床上的公主,更像是有人在耳邊竊竊私語,從天光乍破,緩緩說到暮雪白頭。

驀地,琴聲收束,鋼琴演奏者停下喝水休息,周池下意識地皺了下眉。

蕭牧看出他的喜歡,道:“小池先生也喜歡肖邦?”

周池來了興趣,反問道:“為什麽要用‘也’,莫非你也喜歡?”

這時關哲笑道:“他不喜歡,但他從小就被逼著練琴,但凡你能說上來的曲子他都會。”

周池眼底一閃而過一絲狡黠,他側頭看了看還在休息的鋼琴演奏者,道:“那就這首《獻給瑪麗普列埃勒夫人》吧,蕭牧先生願意為我演奏一曲嗎?”

其實這個要求是極為無禮的,不過卻很符合白月光的性格——

驕矜,倨傲,自視甚高。

坐在一側的蕭牧定定地看了他一眼,周池本以為他會發怒,沒想到他忽然笑了一下,黑白分明的眉眼在餐廳昏黃的燈光下也絲毫不減它的英俊。

他起身走到演奏者身邊,演奏者見是他,慌忙給他讓出了位置。

蕭牧落座,伸出一手很是隨性地試了下音,而後擡起另一只手微解了一顆領口上的扣子,隨即兩只手一同落在琴鍵之上,流暢的音符頓時如百斛洩明珠一般自他指尖傾灑而出。

不同於剛才的輕柔與悠揚,蕭牧手下的瑪麗普列脫去了詩意的外表,變得各外地狂熱奔放起來。鋼琴前的蕭牧也不像是一位高雅的詩人,而更像是那個在狂風驟雨傾瀉肆虐下創作《C小調練習曲》的進擊者。深秋落葉變成了狂風暴雪,城堡被夷為平地,高塔有惡龍,深潭有鱷魚,然而誤入險境的小偷還在坍圮之地上拼命奔跑,因為他的公主在塔上,因為他的愛人在水底。

分明是同一首曲子,蕭牧卻彈出了截然不同的感覺。

樂聲裏太過熾熱的情感讓周池有些驚訝,恰好這時蕭牧側頭掃了他一眼,樂聲突變,普列瑪麗埃勒夫人擺動著紅裙退下了場,簡單卻耳熟能詳的旋律緊跟著登上舞臺。

是卡農變奏曲。

忘記了聽誰說的,卡農是這個世界上最浪漫的曲子,一個聲調的曲調始終追隨著另一個聲部,直到最後一個小結,回環往覆,周而覆始,像是最完美的愛情。

餐廳裏的客人不約而同地停下用餐,目光癡迷地望向坐在鋼琴前演奏的男人。

目光的中心,坐在聚光燈下的男人卻像一位調動千軍萬馬的將軍,神色自若,巋然不動。

然而提出要聽曲子的周池此刻卻緊緊地皺起了眉頭。

——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剛才蕭牧看向他時眼神很是奇怪,像是行走在無邊沙漠裏的旅人望見一眼清泉,又似一只失群的孤雁終於在黎明的天空裏找到了它的歸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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