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番外一:立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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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雲醒來的時候天色昏暗,客廳裏沒有開燈。身上簡簡單單搭了件外套,有點冷。

不知是為何,全身說不出的無力,就好似他被這個世界遺忘在了不為人知的角落裏。

或許是最近在吃藥的緣故吧,他的抑郁癥快治好了,這條黑狗陪伴他快九年,期間反反覆覆,最近總算是快好了。

他對這種吃力的感覺已經習慣,吃過的藥物像木偶頭頂那根線,將他提起來生活。

最近這根線變成了他們家吵吵鬧鬧的小豹子,付沈霸道往他面前一站,就把黑狗驅遠了。

今天是立冬,一整個漫長冬季的開始。窗外邊下著小雪,細細密密將街道上鋪撒得一片白。

付雲有些詫異,近幾年氣候逐漸炎熱,B市已經很少在立冬這天下雪了,即便是春節,都難得幾場雪。

不知道貓咪跑到了哪裏去,客廳裏混沌得令人心情沈郁。他撐起身子,打開客廳大燈。

茶幾上散落著好幾種治療抑郁的藥,維持著他入睡前的模樣。透明塑料果盆裏裝著幾個蘋果,下邊有些暗色。他伸手拿起其中一個,發現底部已經腐爛得發黑。

“……天,這是放了多久?”付雲皺眉。

自己隔幾天就打掃一次衛生,貓咪每天都倒垃圾,他們倆居然都沒有發現。

他厭惡地將爛蘋果一個個撿出來扔掉,扔完才發現,整盆蘋果都沒了。

手機放在上班穿的外套裏,而外套搭在餐廳的椅背上,付雲站起身去拿。

不知為何,感覺自己的身體比入睡之前還要吃力,無精打采。

怎麽這個藥物沒徹底治好,反而還加重了?

周身被厭惡的情緒包圍著,他像拖著一灘爛泥在行走,有些喘不過氣。付雲翻出手機,想打個電話給外出的貓咪,叫他回來。

至少在現在這個時候,身邊有一只軟軟的大貓,會寬慰許多。

手機跳出來一大堆信息,甚至還有很久很久前的那個人,剛發過來請求覆合的信息,滿滿當當寫了篇小作文。

付雲沒有理會,也沒察覺出什麽異樣,只焦急地翻著通訊錄,找貓咪的號碼。

很奇怪,分明付沈的電話應該在第一位,卻找不到了。

打電話也不接,只是嘟嘟忙音,發信息也不回。

心如墜冰窟,手指發涼,微微顫抖著,無論翻找何處,都找不到能聯系付沈的方式。

他一下慌了,也沒多想,隨手點開一位聯系人,便一通電話打過去。

“餵,那個。老杜,我聯系不上付沈了。”聽到師兄熟悉的聲音,付雲略略安了心,也沒意識到什麽不對。

那頭老杜斟酌了一會兒,才小心翼翼問道:“是阿雲啊,呃,是你家那邊的兄弟不見了麽?”

什麽兄弟啊,付雲微微蹙眉,著急道:“不是兄弟,是付沈啊。”

“付沈是誰?”

付雲如遭雷擊,整個立在了原地。

老杜沒聽到他的回答,頓時怕了,“哎哎,阿雲,別著急啊。總能找到人的,失蹤多久了啊?要不要先去報個案?”

“餵?”

付雲僵硬在原地,目光茫然。恍然間他看見廚房的一角,父親的遺像仍舊掛著黑色綢緞。

這幅像,本該在他出發去往邊疆之前,就取下來了!

全身血液似乎都流淌走,自己只是一副冰冷的軀殼,他木木地問道:“現在什麽時候?”

他的狀態太過嚇人,老杜訥訥回答過之後,問需不需要過來看他。

立冬,一年前。

不是和付沈的第七年,是彗星來的一年前。

沒有付沈。

他的呼吸急促起來,氣息顫抖著,忽然就掛斷電話,打開家門踉蹌沖了出去。

傍晚天色昏暗,路燈已經漸次亮起,昏黃的燈光下,雪花靜謐落下。遠處汽車尾燈通紅,形成一條緩緩移動的光帶,霓虹燈影幢幢。

穿著深色皮衣的青年人靠在樓梯口,一頭叛逆的卷發紮起揪,下巴胡茬青灰,叼著的煙星火忽閃忽滅,煙霧飄散在冰冷的空氣中,正低頭看手機。

見到他下來,青年的臉上閃過一絲喜色,“阿雲,你聽我說,我……”

付雲氣喘得很急,仿佛下一瞬間就能背過氣去。他踉蹌奔下樓,一把推開堵在樓梯口的青年,如逃命般狂奔而去。

青年一臉震驚,一只手還僵硬地舉在半空中,“阿雲?”

如每一個漆黑的夜晚般,晚高峰的城區擁堵,車尾燈紅成一片,所有人都在往家的方向緩慢移動。

冬天來臨的晚上,街道上已沒什麽人,偶爾行人三三兩兩相伴而過,交談的聲音隨嘴裏冒出的熱氣,消散在空氣中。

付雲逆著車水馬龍的世界狂奔,熱氣從嘴邊溢出,耳邊只聽得見自己的喘氣聲,街上光影晃動搖曳,幾乎刺瞎他的雙眼。

明明街上車的鳴笛聲不絕於耳,商店裏的音樂熱情高漲,偶爾還能聽到公交報站的聲音,下來的白領們暢快交談歡笑,遠處廣場舞鼓點激昂。

所有聲音都在快速消褪下去,如同顏料從一幅色彩艷麗的油畫上剝離下來,成為黑色粘稠的一大團,攤在地上。

他的世界靜默成黑白。

付雲跑過老城門下,路過夜色中漆黑的樹,沈睡的橋,來到一片荒草叢生的空地前。旁邊只有一間破敗的棚子,歪歪扭扭噴著“補胎”的字樣,還有一間已關門的路邊小賣部。

撐著膝蓋喘了好長時間的氣,才稍稍緩和過來。冰冷的空氣終於使得他頭腦稍稍清醒,他慢慢往前走了兩步,看著整片荒地,有些無措。

沒有特控局,沒有獸人,沒有那個世界。

他真的回到了八年前,一切都還未開始的時候,彗星還在趕來的路上,而付沈還是高原某個山旮旯裏的小豹子。

身體忽然失去了所有力氣,就如同孤註一擲去走一條路,拼盡全力賭上了一切,自以為已經到達終點,當爬過那條線時,才發現什麽都沒有改變。

經歷萬千疼痛,終究一無所得,仍舊孤寂無助得只有自己。

這樣的頹然無力。

付雲眼前一花,栽倒在地上。

隱隱約約有燈光刺眼,周圍人壓低了聲音的交談顯得那麽刺耳,付雲很想立刻逃離開這個世界。

醒來第一個念頭:為什麽我還沒有死?

他疲憊睜開眼,看到老杜站在床邊,同醫生交談著什麽。醫生離開病房,老杜轉過身,視線碰巧與他對上。

“呀,你醒了?”付雲要起來,老杜趕緊上前攙扶,“幹嘛呢這?有人發現你暈倒在路邊,還以為死了,給人嚇走半條命,要不是警察打電話給我,我都還不知道這事兒。”

他扶著付雲靠在床頭,又細心掖了掖被角,終於還是忍不住勸道:“你說你,這副模樣,老爹在天上看了能放心嗎,啊?就為了那個彈吉他的渾小子,忒不值得了。”

付雲壓根兒沒註意聽他在說什麽,沈吟片刻,問:“最新一批援邊的人,去了麽?”

老杜楞了楞,沒想到他會忽然扯上工作的事兒。

“還沒,但報名已經結束了。”

“幫我搞個名額,我要去。”

老杜一下著急了:“去什麽去!你這生著病呢,那去的可是高原!十天半個月見不著人,連信號都沒有的地方,我不同意!”

付雲笑了笑,那笑容裏竟然有一絲坦然,“我沒事,不去我才有事,這個你不用擔心。”

老杜拗不過他,反而被他勸走,氣得脾氣都快上來了。出門之前,付雲叫住了他,“師兄,嫂子怎樣了?”

一提到媳婦兒,老杜就樂開了花兒,“好著呢,那肚子嘿,挺得這麽大,那得是個大胖小子!”

付雲不知道該說什麽,只抿著唇笑了笑,“工作放一放吧,多陪陪嫂子。”

“那肯定的嘛。”老杜臨走出病房前,還指了指付雲,故作嚴肅道,“好好吃藥啊,你這病可有點難辦。”

“我知道。”沒有付沈,只有黑狗,付雲閉了閉眼。

沒關系,只要慢慢等下去,他們遲早會再次見面。在這期間,他要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好好生活。

健健康康地,朝氣蓬勃地同付沈相遇,然後告訴他,自己已經愛了他許多年。

貓咪會有怎樣的表情呢?到時候,一定會很好玩吧。

哈哈。

付雲自己做了一本小日歷,撕到最後一頁,就是他第一次見到付沈的日子。那個被關在籠子裏的青年,有著冰雪般奪魄的雙眼。

如果一切回到了八年前,那麽只要踩著時間的足跡慢慢走,他們總有一天能相遇。

一些重要的時間節點被他用紅筆塗成了大紅色,比如他能依稀記得的,同還是A03的付沈在谷底相依為命那段日子;又比如彗星來臨的那天;還有付沈被卓瑪撿回家的大致日子。

他原本想直接尋去卓瑪部落找付沈,但一來藏地地廣人稀,卓瑪的部落逐水草而居,過一陣搬一陣,即便是派去做人口普查的幹部都難找見他們,更別提付雲。

二來他是以援邊身份去的邊疆,幾乎每天都在同一條線上移動巡邏,不可能有額外時間去找付沈。

只能慢慢等待時光讓他們重逢。

付雲開始同黑狗展開了艱苦卓絕的抗爭,以近乎狠戾的自律,逼迫自己按時吃藥鍛煉,保障一日三餐,堅持愛好,堅持與他人接觸。

這是一件很難的事情,他獨自一人住,輕生的念頭每天在腦海中盤旋,卻又被“付沈”這兩個字生生打壓下去。

很奇怪,貓咪就像一個魔咒。當他因吃藥而變得焦慮憔悴浮腫,因不良反應而吐得天昏地暗,因孤獨而失聲痛哭,整夜整夜失眠時,這兩個字好像一縷清風,總能稍稍松弛他脖上的繩套。

他像操縱一臺機器一樣無情鞭笞著自己的軀體,半個月後,終於順利通過了體檢,被派往邊疆。

拿到通知單時,付雲覺得有一絲好笑。

上一次他做這樣壯烈的事情,還是為了斷腕求生。只要能離開這座城市,離那個人遠遠的,怎麽逼自己都無所謂,是從絕望中挖掘光。

這一次卻是滿懷著希望和期盼,會因為流逝掉每一秒,每一分而興高采烈,因為這樣又離阿沈近了一點。

這算是他人生中最不想重來的一段時光,好死不死又將他拉了回來。付雲覺得,如果不是因為還有個付沈,他可能在知道被迫倒流時光的那一刻,就毫不猶豫從陽臺上躍出去。

狗屁的世界,老子不陪你們玩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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